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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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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晚間,鄭晗照例去永寧宮給祁姝問安。

入了殿中,只見祁姝坐於榻椅,面前跪坐一女子,正在給祁姝診脈。鄭晗一怔,心道,莫非姨姨身體染恙?鄭晗想著,面露憂色,卻不敢貿然打攪,只悄然站立一旁,靜靜看著。

祁姝見狀,對她道:“晗兒且坐。待蘇奉禦請完平安脈,再與你閑話。”

鄭晗頷首。

祁姝說的這位蘇奉禦名喚蘇葉,是宮裏尚藥局的尚藥奉禦。聽見祁姝開口,蘇葉擡眸,柳眉微蹙,說道:“診脈時,莫要言語。”

此言既出,鄭晗不由一驚。她心下納悶,這宮裏,竟還有人膽敢同太後這般說話。鄭晗悄悄覷了祁姝一眼,只見祁姝面色並無不悅,反倒低眉順從……鄭晗心中更加詫異。

鄭晗打量著蘇奉禦的背影,只見她身形修長,坐姿挺直,一頭青絲綰起,攏在頭上戴著的襆頭裏,身上穿著深綠色圓領官袍,腰帶懸一羊脂玉佩。

殿內一時靜默。

半晌,蘇葉將搭在祁姝腕上的手收回,輕輕嘆了口氣。

未待祁姝開口,侍立一旁的阿阮忙問:“蘇奉禦,太後身子如何?”

蘇葉未答,只問道:“先前制的寧神丸,殿下可曾按時服下?”這話雖是對著阿阮說的,可蘇葉的目光卻看向祁姝。

祁姝聞言,理著袖口的手微微一滯……近日太過忙碌,蘇葉上回拿予她的寧神丸,她忘記交代阿阮,整個藥匣子還未曾打開……祁姝頓時心虛,表面卻不動聲色,掩唇輕咳一聲,擡眸望向阿阮,神色認真道:“蘇奉禦親制的寧神丸,是用了的吧?”

阿阮:……

然而太後發了話,阿阮自是很有默契地俯身一禮,回道:“殿下,奴曾吩咐下去,令內侍熬成藥汁。”

祁姝聽言,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蘇葉扶額……眼見祁姝毫無愧色,氣定神閑地執起一旁的茶盞輕抿,蘇葉頓時氣急:“殿下自己不愛惜身子,今後若是頭疾再犯,莫要喚阿葉來治。”

祁姝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輕道:“你是尚藥局奉禦,官從六品,食著朝廷俸祿,卻不讓喚你?”

論俐齒伶牙,蘇葉自是比不過祁姝。她嘆了口氣,正色道:“方才診脈,殿下頭疾有覆發之兆,真到那時,殿下免不了受痛,亦要忍受醫治時的針紮之苦。”

祁姝微笑,安慰道:“吾知,阿葉莫憂。”

鄭晗在一邊聽著二人對話,聽到“頭疾覆發之兆”時,心跳頓漏一拍,她想問,太後怎的了,可眼下情形,她知道自己根本插不上話,只能坐在一旁著急。再看這蘇奉禦與太後如此熟稔,言語間不拘禮數,太後亦親昵地喚她“阿葉”,鄭晗心裏莫名不是滋味,雖然,她自己也不知,究竟為何不是滋味。鄭晗只覺心下憋著一股莫名之氣,不由嘟起嘴,一雙藍眸緊緊盯著蘇葉。

祁姝似是察覺到鄭晗的目光,向她看去,瞧著她的模樣,心下尋思,這孩子,大概是覺得受冷落了,於是喚道:“晗兒你來,見過蘇奉禦。”

蘇葉聞言,轉過頭去,上下打量著鄭晗,問祁姝道:“這便是阿妟的女兒嗎?”

祁姝頷首。

蘇葉饒有興致地走上前去,看著鄭晗的臉,笑道:“瞧這小模樣,真是好看得緊,有著咱漢家女子的秀麗,又透著番邦異族的英氣。”

祁姝對鄭晗道:“蘇奉禦與我,還有你阿娘,自小相識,你亦可喚她姨姨。”

鄭晗聞言,輕輕撇了撇嘴,心道,才不要喚她“姨姨”,“姨姨”只能用來稱呼太後。鄭晗存著小心思,卻也不失禮數,對著蘇葉一揖,說道:“見過蘇奉禦。”

蘇葉也不計較,伸手輕輕捏了捏鄭晗的臉,瞇眼笑道:“乖。”

接著,蘇葉又囑咐祁姝幾句,便起身離去。

待蘇葉消失在殿門外,鄭晗急忙步至祁姝跟前,瞧著她的面色,憂心道:“姨姨病了嗎?”

祁姝搖首,寬慰道:“無事。”

鄭晗心下頓覺黯然,姨姨只把她當孩子,不願同她說實話。

見鄭晗依舊望著她,愁眉不展,祁姝對著鄭晗柔柔一笑,說道:“你今日來,姨姨剛好有一事要同你說。晗兒,可喜歡騎馬?”

鄭晗一怔,繼而點頭道:“喜歡!喜歡!在拓勃,人人自小都會騎馬。晗兒常常在草原縱馬飛馳。”

祁姝美目含笑:“如我所料。我思量著,你定是喜愛馬兒的。西苑國新進貢了幾匹駿馬,明日,叫魏十領你去馬房,你挑一匹。宮裏有跑馬場,可騎馬射箭。每月下旬,皇親貴族還會在宮中打馬球,晗兒亦可試試。”

鄭晗聞言,眼前一亮,喜道:“真的?”

“嗯!”祁姝道,“我近日總在想,朔國皇宮不比那塞外草原,想必,你是自由不羈慣了的,若每日只是讀書習字,怕是拘了你。”

鄭晗撓了撓頭,一雙藍眸亮亮地望著祁姝:“姨姨待晗兒,真好!”

是夜,鄭晗躺在榻上,怎麽都睡不著。

月光透過窗格,灑落進來,映在鄭晗面龐。鄭晗眨著眼睛,腦海裏都是祁姝的身影。想著祁姝那清麗端莊的容顏,冷靜自持的儀態,在眾人面前母儀天下不怒自威,對著她卻時常展顏微笑,溫柔相待,每日朝政繁瑣,卻依舊思量著她生性好動,喜愛騎馬……鄭晗想著,不由得勾起唇角,滿目都是笑意。忽的,永寧宮裏祁姝和蘇葉的親密模樣又再次浮現眼前,祁姝的低眉順從,蘇葉和祁姝言語時的不拘禮數,鄭晗的一顆心,頓時又沈了下去。她翻了翻身子,將錦被捂在臉上,心裏一陣莫名煩躁。

半晌,鄭晗仍是無法入眠,索性掀開錦被,起身穿好衣衫,去往書房,並讓值守侍女喚了魏十來。

魏十心下納悶,不知這麽晚鄭晗有何急事召喚,他步入房內,對著鄭晗拱手一禮:“奴,參見郡主。”

鄭晗望著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她略一思索,說道:“太後同我說,令你明日領我去馬房,擇一駿馬。”

魏十聞言,俯身道:“此事,奴已知曉,郡主放心。”

鄭晗點了點頭,起身踱了幾步,佯作不經意地問道:“我去見太後時,尚藥局的蘇奉禦正在給太後請平安脈。瞧這蘇奉禦,似是醫術了得,魏中官可知,這蘇奉禦是何人?”

魏十微微一怔,不知鄭晗何以忽的問起這個。思忖間,只聽得鄭晗又道:“聽太後說,蘇奉禦和我阿娘少時相識,我久居塞外,如今遇著阿娘故人,心中好奇,這才相問。”

魏十恍然,俯身回道:“這蘇奉禦,是蘇國公府上嫡女,少時常入宮中,故而與先公主相識。論家世,蘇奉禦本不必入朝為醫官。只因蘇國公夫人出身杏林世家,蘇奉禦隨了她阿娘,自小酷愛鉆研醫術,而這天下醫術收藏,數宮內太醫署最為豐富,蘇奉禦便入了太醫署習讀,太醫署歲末考核,蘇奉禦每回都是魁首,之後便去了尚藥局,做起了尚藥奉禦。”

“哦……”鄭晗應道,“蘇奉禦與太後……也很是熟稔?”

“蘇奉禦與太後,亦是少時相識,摯友多年。蘇奉禦入了尚藥局,便專門給時為皇後的太後殿下診脈。想當年,太後驚胎難產,蘇奉禦不眠不休整整兩天兩夜,拼盡全力,才救得太後與聖人母子均安。”

鄭晗聞得“驚胎難產”四個字,身形一滯,整個臉都白了。魏十短短數語,所透露出的兇險之情,叫鄭晗心驚不已。她不敢去想,太後苦熬兩天兩夜是何等痛楚,她心有疑問,太後為何會驚胎,太後的頭疾可是那時落下的病根,然而眼下繼續追問魏十,顯然不妥。

鄭晗的手,緊緊攥起,對著魏十,不動聲色道:“原是如此,難怪,我見蘇奉禦同太後說話,似是舊友一般。” 鄭晗說罷頓了頓,繼而道:“夜已深沈,魏中官且去。”

魏十一撩拂塵,恭敬道:“郡主早些安置,奴告退。”

永寧宮,祁姝亦未安睡。她卸了妝容,著一身素色襦裙,就著燈盞,執卷靜讀。阿阮端著一秘色瓷碗,步至祁姝身旁,輕聲道:“殿下,夜深了。”

祁姝放下書卷,瞧著阿阮手中瓷碗,彎了彎唇角,說道:“是阿葉制的寧神丸?”

阿阮低眉輕笑。

祁姝執起瓷碗,將藥汁一飲而盡,藥汁自是苦極,可祁姝神色平靜,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阿阮一面拿著濕帕給祁姝擦唇,一面道:“殿下,蘇奉禦說的是,殿下切莫思慮過甚,太過操勞。”

祁姝聞言,微微嘆了口氣:“阿阮當知,昀兒尚幼,吾須得為他清除一切障礙。”

阿阮俯首:“殿下身子,亦當多加保重。”

祁姝微笑,寬慰道:“吾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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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大禦姐反差萌什麽的最萌了。小鄭加油呀~~接下去可以愉快地打馬球了~~

蘇葉,取自草藥的名字。

卷二本想寫個女醫為主的故事,看來等到卷三或者卷四再說哈。

太醫署,學科及考核都很嚴格,是醫學教育的專有機構。尚藥局掌帝後醫療,奉禦兩人,直長兩人,侍禦醫四人。官從六品上。蘇葉穿深綠色官袍,深綠是六品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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