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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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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鄭晗已在朔國宮中待了半月有餘。延英殿離永寧宮不遠,鄭晗每日晚間,都會去永寧宮給祁姝問安。祁姝但凡無緊要之事,都會留鄭晗一同用膳。

這半月來,鄭晗仔細留意宮中的繁文縟節,從衣飾妝容到飲食起居,細細觀察,逐一記下。鄭晗自幼聰慧,和她阿娘先公主鄭妟久居他人籬下,心思自是比其他同齡孩子更加細膩敏銳。沒用多久,鄭晗便適應了朔國皇宮全然一新的生活。

祁姝讓她入了崇文館,讀書習字。崇文館是朔國皇親貴族,權臣之子讀書之所。先前在拓勃,鄭妟雖教過她漢話,但鄭晗畢竟未曾入得學堂讀書,認得的漢字不多,會寫的更是少極。因此,鄭晗雖已十歲,卻分在了崇文館的啟蒙學堂,從頭開始,習讀漢家典籍。

這一日下了學,鄭晗正欲起身離去,忽的聽見身後一聲喚:“晗姐姐留步。”

鄭晗轉身,面前一女童,錦緞襦裙,鵝蛋臉龐,嘴角兩旁酒窩處,用脂紅點了兩朵面靨,正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看她。

鄭晗入學不久,一同習讀的學伴,只在學官喚他們名姓時,記住了他們姓甚名何,私下,卻無甚交流。

“你是歐陽越?”

女童點頭,一拍胸脯:“當今左丞相歐陽沂,是我阿翁。”

鄭晗見她滿臉稚氣,說起阿翁時小臉洋溢著一股得意勁兒,頓覺好笑,頷首問道:“越兒尋我何事?”

歐陽越上前一步,湊近鄭晗,好奇地盯著她那雙藍瞳,半晌方道:“晗姐姐這雙目真好看,如我生辰時,阿翁送我的金手鐲上鑲嵌的藍寶石一般。”

鄭晗聞言輕笑。

“晗姐姐可否同越兒說說,拓勃國是怎樣?晗姐姐平日裏也是這般讀書習字嗎?”

鄭晗搖頭:“拓勃國沒有學堂,我未曾讀過書,只阿娘教過我漢話。”

“哦……”歐陽越撓了撓頭,“所以晗姐姐才和我們一道讀書。”

“嗯。”

“我家仆在外候著,待下回,晗姐姐同我說說拓勃國的生活,可好?”

鄭晗見歐陽越認真的小模樣,笑道:“好!”

回到延英殿,鄭晗取出《急就篇》,翻到今日習得的文字細看。

“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分別部居不雜廁,用日約少誠快意,勉力務之必有喜,請道其章:宋延年,鄭子方,衛益壽,史步昌,周千秋,趙孺卿,爰展世,高辟兵……”此為《急就篇》卷一,說的是姓氏人名。

鄭晗一面看一面提筆習字。她照著“鄭子方”三字,在紙卷上端正地臨了一個“鄭”字,然後略一思索,又寫了一個“晗”字。只是,這“晗”字沒有參照,寫的有些歪扭,鄭晗並不滿意,提筆又寫。

“晗姐姐可否同越兒說說,拓勃國是怎樣?晗姐姐平日裏也是這般讀書習字嗎?”

鄭晗寫著,腦海裏突然想起歐陽越問的這些,不由擱下筆來。

曾經,在好多個夜裏,阿娘鄭妟思念故土,便時常拿起雄鷹羽毛制成的筆,教她寫字,寫她的名字,寫阿娘的名字,寫朔國的國名……寫罷,阿娘常常步出氈帳外,望著天空興嘆,鄭晗便依在阿娘身旁,數著滿天繁星。

鄭晗想著,掏出袖中的短刀,托在掌中輕撫。短刀做工精致,一看便是拓勃王室所有。刀柄鑲著黑色牛角,刀鞘上刻著花草紋案,紋案上鑲飾華麗,點綴著朱紅翠綠的瑪瑙珊瑚。鄭晗握住刀柄,去了刀鞘,一道光亮在眼前閃了閃,略彎的刀體,刀尖鋒利,刀尾處鍍了純金絲邊。在拓勃,幾乎人人都有短刀。鄭晗這把,是她阿娘鄭妟在她五歲生辰時讓工匠打造送與她的,鄭晗一直隨身帶著,藏於袖中。卻未曾想,這把短刀,竟成了國變後她從拓勃帶出的唯一物什,亦是阿娘留於她的唯一念想。

鄭晗微微嘆了口氣,閉起雙目,腦中浮現,那一望無際的草原。她最喜歡做的,便是攜著短刀,背著弓箭,騎著心愛的馬兒,在草原上飛馳。唯有那時,她才能徹底忘卻阿娘因思念故土,在氈帳裏悄悄流過的淚,忘卻阿耶對阿娘的不好,忘卻她與阿娘母女二人寄人籬下的愁腸。待自己騎得累了,便擡袖擦擦滿臉的汗水,縱身下馬,躺在暖洋洋的草叢裏,舒展四肢,伴著花草清香,輕輕呼著氣,看那空中盤旋的雄鷹,看那烈日朝陽。那時的鄭晗時常在想:何時,我能帶阿娘一起遠走高飛,如那雄鷹,自由翺翔?

回憶過往,待睜開眼時,鄭晗眼眶,已然溢滿淚光,她唇角輕顫,喃喃道:“阿娘,晗兒想你。”

正在這時,只聽見門外一聲通傳:“太後駕到。”

鄭晗聞言一驚,忙擡袖擦了擦眼角,出了殿門。只見祁姝車輦剛剛停穩,阿阮正攙扶祁姝步下馬車。

鄭晗見到祁姝,頓時忘記了一切煩憂,忙奔去祁姝身邊,一面跑一面欣喜道:“姨姨怎的來了?”

祁姝抿唇微笑,直至鄭晗在她身邊站穩,這才開口:“剛在思政殿議完事,便順道過來看看你。”

自鄭妟遠嫁,延英殿已空置許久。祁姝自鄭妟走後,怕著睹物思人,自是從未來過殿中。

祁姝在殿門前駐足,擡眸望著高懸的“延英殿”匾額,心中頓時五味雜陳,一陣悵然。物是人非,往事已矣……祁姝內心暗嘆,表面卻未流露出分毫,那端麗的容顏,依舊靜如止水。

“晗兒在這殿中,可還住得慣?”祁姝入了殿內,環視著四周,問鄭晗道。

“都已習慣。”

“若是還缺什麽,同魏十說,叫他安置。”

“嗯,謝謝姨姨。”

祁姝頷首,沈默須臾,方道:“此殿是你阿娘先前所居,如今由你居住,你阿娘若是有知,想必亦會高興。”

鄭晗微微一怔,覷著祁姝神色,可怎麽瞧都琢磨不出祁姝說這話時是怎樣的心緒。

鄭晗正思索著,只見祁姝已步至案前,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方才所書。鄭晗見狀,趕忙上前一步,急慌慌地取走紙卷,藏在身後,微微紅著臉道:“寫得不好,姨姨莫看。”

鄭晗這一舉動倒是把祁姝逗樂了,不由掩唇輕笑,故作疑問道:“怎的不能看了?”

鄭晗不語。

祁姝緩步走到鄭晗跟前,柔聲道:“無妨,讓姨姨看看,姨姨可以教你。”

鄭晗擡首,只見祁姝目光柔和,臉上透著和煦笑意。不知怎的,鄭晗腦海忽的想起拓勃的月夜,祁姝的笑,就如那灑了一地的月華,似有一種靜謐的魔力,可以瞬間撫慰她的心。

鄭晗緩緩伸出手去,將紙卷遞於祁姝。祁姝攬著她,在案旁坐好,輕道:“你再寫一個‘晗’字。”

鄭晗提筆,許是緊張,握著筆的手竟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忽的,手背傳來一陣涼意,她提著筆的手竟被祁姝緊緊握住。鄭晗感受到祁姝在她身側,靠得那般近,鼻尖洋溢著祁姝身上那淡淡的茉莉香氣,鄭晗的心,沒來由地一陣狂跳。耳畔,祁姝輕語:“姨姨教你。習字,須得沈心靜氣,你且隨著著姨姨手間動作,一筆一筆,慢慢寫來。”

一時間,鄭晗只覺身邊靜得出奇,甚至能聽得見毛筆在紙卷上劃過,“唰唰”作響。祁姝肌膚細膩,指尖微涼,而鄭晗握著毛筆的掌心卻已滲出點點汗漬。

“寫完了,晗兒瞧瞧。”祁姝說著,松開鄭晗的手。

鄭晗望著眼前的“晗”字,字形工整,字體娟秀,不由喜道:“真好看!”

祁姝輕笑:“你若要臨字,可讓魏十去文淵閣取字帖來,歷朝歷代的名家字帖,宮中均有收藏。”

“嗯!”鄭晗點頭,臉上笑容滿溢。

是夜,鄭晗伏於案前,翻閱著魏十取來的諸多字帖。案上一盞綠、棕、白三彩燈,竹節紋燈柄,燈柄兩端均刻有蓮花紋飾,圓形燈座,飾有凹弦紋,貼圓形寶相花。

燈火搖曳,映照在鄭晗臉上。鄭晗神色認真,似在找尋些什麽。半晌,她的面龐,忽的露出微笑,終是找到了她想要的字。鄭晗提筆,照著字帖,屏氣凝神,在潔白的紙卷上,極為仔細地,緩緩寫下兩個字。

寫罷,鄭晗執起紙卷,紙卷上的墨跡尚未幹涸,鄭晗看著,一雙藍眸流露出笑意,唇角不自覺地彎起。透過眼前二字,似是看到了祁姝那嫻靜自持的身影,那總是朝她微笑,和煦又溫柔的臉龐。

祁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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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急就篇》是古時兒童啟蒙識字課本。西漢時史游箸。

明天就是端午呢。腦補了隔壁兩只……

趙珚:(歡脫狀)阿潯阿潯,我命尚食太官做了角黍。蓮子餡兒,鹹味噠你嘗嘗。

沈潯:(美眸擡起,瞪)

趙珚:(撓頭)阿潯瞪我作甚?

沈潯:(繼續瞪)

趙珚:阿潯可是不愛食角黍?

沈潯:今晚你抱著角黍過吧。

晚間,頓悟後蹲地畫圈圈的趙珚哭卿卿:阿潯我錯了,我讓太官重新做了棗糕桂花餡兒的,甜甜噠,阿潯快開門讓我進去。

秦氏與霍棋竊笑私語:角黍甜鹹之爭,皇帝完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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