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深空中，在位於地球大約六十七個地月距離坐標的星球上，一只宛若鋼鐵猛獸的巨艦停在那裏。

從太空裏望去，隱約可見其形狀。

菲歐娜有些氣惱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走了出來，小林在門口等著，他本來有事想要進去。

菲歐娜搖搖頭，出聲提醒道：“林，你晚點再來吧，伊森正在氣頭上。”

小林只是有一份文件需要簽署，他才剛來沒多久，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事？我還從來沒見過伊森生任何人的氣。”

菲歐娜挽起小林的手把他帶到一旁，神神秘秘地說道：“還是那件事，一年前被他駁回的那一件。”

“我來得晚，你說的是哪一件事呀。”小林不解地問道。

“就是轉生人選……照理說作為‘顧盼’三十幾號機的總負責人，那位姓趙的先生有百分之兩百的理由可以獲得轉生機會，可是去年那位先生剛去世時，伊森他沒有同意提名，一年後的現在他依舊沒有同意。”

小林這才意識到了是什麽事，可是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怎麽會這樣呢？照理說他們應該有些淵源，我聽說40年前伊森在顧盼一號的地平面以下部分長達四年之久，應該是趙老先生給了他最開始的庇護。難道是當年他在那裏受了什麽委屈，所以現在才不同意這次提名？”

菲歐娜嘆了一口氣，“算了，反正結果也是一樣的，我去把消息反饋給總委員會。”

小林遠遠看了眼那緊閉的純白色辦公室大門，門上什麽銘牌也沒有。但“燈塔”——這艘平臺艦上的每個人都知道裏面是誰。

見菲歐娜要離開，小林還是多問了一句，“既然一年前已經被拒絕了，那這一次為什麽重新提名呢？”

菲歐娜壓低了聲音說道：“他寫給零號實驗體的信被人出版發行了，在地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小林眼神黯了黯，原來竟然和“零號實驗體”有關系，那向來是一個在“燈塔”上大家會刻意避開的名字。

他一出身就依靠以陸宥綿為首的人類科學家的偉大創舉進行了“固坢”。直到他因為優異的學習能力，機緣巧合上了“燈塔”，他才知道他所知道的陸宥綿這裏並不被作為人類稱呼——人們稱他為“零號實驗品”。

而辦公室內，老人站了起來，走進了內間。

屋子裏，一個直立的玻璃罐，裏面裝著黃色的液體，液體包裹著的，正是年輕的宋移星。

早在三十幾年前宋移星就不辭而別。

那時陸宥綿已經進入了P2，他去看望陸宥綿時，只能看見他安靜地躺在那裏，他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勉強支撐著他的存在。

他那些在貢比約恩斯被改過的器官，又再次被修修補補，可是宋移星一下就可以看到，陸宥綿的大腦活動幾乎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極其微弱的信號。

他突然開始懊惱，如果他早些知道，就可以試著先把陸宥綿冷凍起來，看以後有沒有辦法解決。但是，陸宥綿把這個秘密藏了起來，他完全想不到理由。

沒過多久，機器也再也支撐不住陸宥綿的生命了……

聽說有個地方還需要他，宋祿早年間冷凍人的項目裏有一個論點被證明是正確可行的，他接受征召可以去繼續老師沒有做完的事，也當是彌補對沒能救下陸宥綿的歉疚。

他跟著“燈塔”離開了故鄉，在這裏憑借著第一位固坢成功者的身份，以及對大腦切片低溫活動時進行數據抽取轉移的研究，一步一步走上了“燈塔”管理層的上端，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如今他已經老得快走不動了，哪怕這個“家”裏並沒有重力。

他看著眼前玻璃後年輕的“自己”，他知道很快他就會擁有自己嶄新的身體繼續他的工作。

可是他今天不得不想起陸宥綿，那個久到他幾乎都快忘記的名字，那個消失在黎明曙光中的身影。

當然，他甚至快忘記自己的名字了。

他不喜歡別人叫他原來的名字，每叫一次，他就會被提醒宋祿，摘月離開的時間竟然已經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

他們都沒有等到這個時代。

趙延倒是等到了，眼下他變成了超低溫冰櫃裏薄薄幾片承載著生物信息的活體組織。

可是又有什麽用呢？

他知道這麽多年趙延是怎麽過的，他也把那家書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願讓趙延轉生，像自己一樣悲哀地，漫無目的地，無人牽掛地，承受這份恐怖的永恒孤獨。

他伸出手扶了扶玻璃，竟然有些想哭：“陸老師，你說我做的對嗎？他一定也想我這麽做吧。當年你做了那麽多，可是那些人甚至不願意施舍你一具新的身體，哪怕只是把當年你的實驗體數據還給你也好。就只因為你知道了自己是月人，所以就還是成為了失敗品嗎……”

陸宥綿是勝利了，他最後解開了那道題，用他種種被賦予的能力，包括從誕生起就背負的延續人類生命的意義。

他在晦澀的答案裏找到了最優解。

只是，潘多拉的盒子打開了就不會關上，等到他們的甜甜圈旅行到這裏，他們就能看到，焚化爐的火光自二十二世紀初開始就不曾停歇。

“白紙計劃”從來沒有暫停，而“阿爾忒勒斯船”不過是其中一個小小的社會性實驗。

要說人類的終極幸運結局我想莫過於整個世界在某一時刻瞬間毀滅望希望愛恨與不甘，彼時都會在剎那間湮滅在宇宙塵埃之中。可是哪怕只有極少數的人能活下來，人類就會試圖去延續生命，找尋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希望。

在上一個實驗階段裏，沒有月人被評估為同類，得到豁免——無論他們是否為地人延續做出了貢獻，無論他們是否心存善意，無論他們的教義是否與現行人類價值不謀而合。

人類建造著他們的火種，哪怕已經渡過了這次危機卻依舊未雨綢繆著，崇拜著可以編寫的完美生命，因為永遠有人會認可這種行為的絕對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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