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齋心接到電話，聽到電話裏的匯報，他打開屏幕，對方傳過來幾張照片。

照片裏是兩個男人，兩個人他都認識，一個是梅菲斯特，另一個是當紅小生，不過他忘了這人叫什麽名字。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看環境並不陌生。

陸齋心掛了電話，開了車往回去。他平時不愛回海邊的住處，那裏裝修有些壓抑，海風也帶著些潮濕。

打開門，他走向梅菲斯特的臥室，臥室裏有熟悉的響動傳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梅菲斯特並沒有把門關緊，像是故意開著門等他到來。

陸齋心沒進去，他回到客廳，坐下倒了杯茶。

良久，梅菲斯特才從裏間走了出來，他只穿了條褲子，小臂上纏著黑色的繃帶，身上的紅痕像是在向他炫耀戰果。

“來了怎麽不說一聲。”

陸齋心放下茶杯，“怕掃了你的興致。”

梅菲斯特臉上出現了一絲不耐，“沒什麽興致。”

他看著陸齋心臉上淡淡的表情，更是有些氣郁，又聽他說道：“你幫他清理了嗎？”

“麻煩，我不想……”

陸齋心打斷了他的話，“你去整理好，不然他會生病，然後送他走。”

他語氣並不嚴厲，但近乎不含感情，讓梅菲斯特聽著很不是滋味，但其中隱隱的威壓，讓梅菲斯特還是轉身回去照做了。

過了一會，梅菲斯特帶著照片上的另一個男孩出來了。男孩看見陸齋心先是一楞，繼而臉上滿是恐慌，“陸……陸老師，您怎麽在這兒。”

“我是他的父親，你叫什麽名字？”

陸齋心語氣裏沒有責怪，這讓林棲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叫林棲。”

“嗯。”

林棲沒想到，他和梅菲斯特的第一次就會被這位娛樂圈的老前輩抓個正著。他來不及去想為什麽陸齋心會是這個白種人的父親，只覺得作為人稱“小齋心”的自己在這位正主面前，無地自容。

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允許梅菲斯特……

“林棲，我不希望再看見你，好嗎？”

林棲瞳孔驟縮，他側頭看了眼梅菲斯特，可梅菲斯特半點沒有表示，只死死盯著陸齋心。他僵持片刻，幾乎快要落下淚來，羞憤之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陸齋心把剛剛收到的照片打開，放在梅菲斯特面前，“為什麽找人拍照，你想做什麽，知不知道會害了他。”

梅菲斯特不去想自己找的人怎麽會發東西給陸齋心，卻是問了一句：“你心疼他？”

“我可憐他。”

“就像可憐我一樣？您是……真的博愛啊。”

陸齋心皺了皺眉“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最近做事怎麽這麽偏激了。”

梅菲斯特卻回到了第一個問題，“我拍照留著自己以後慢慢欣賞不行嗎？”

“你……”陸齋心眼神躲閃，梅菲斯特卻咄咄逼人地說道：“父親，你不覺得他有點眼熟嗎？”

陸齋心當然知道，那少年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終於想起來，這孩子當年是因為長得和他很像出道的。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於是氣氛陷入了凝固。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

他年輕時確實荒唐又放縱，可年紀大些之後突然覺得什麽都沒意思了，他沒有了親人，就想再找一個親人，於是他去了月球，把梅菲斯特帶了下來。

在梅菲斯特身上，他投入了遠比在陸宥綿或其他所有孩子身上多的時間，很多事情他親力親為，漸漸地他發現梅菲斯特對自己的依賴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於是他開始刻意保持一些距離。

而現在看來，刻意保持距離不過是徒勞而已。

“梅菲斯特，你看了很多書，你應該知道這不是愛情，這或許只是依賴和感激給你造成的錯覺。”

梅菲斯特向他靠近一步，“真的嗎？那你為什麽不允許他再來，你在心虛什麽。”

陸齋心嘆了口氣道：“這對他來說不公平。”

“你道德，你高尚，你講公平。”梅菲斯特笑出了聲，“父親，你不會要我提醒你你以前有多荒唐吧。”

“再說是他上趕著來找我，我何樂而不為呢。”

陸齋心緊抿著唇，梅菲斯特卻垂下頭附到他耳邊，“要不你來代替他，那我就放了他。”說著低頭看了看陸齋心的腰，“剛剛聽了這麽久沒有反應嗎？”說著伸手就要觸碰到他的腰。

陸齋心一把按住了梅菲斯特的肩頭，不悅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要走。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這一種呢……”

梅菲斯特是沒有再找林棲了，只是他會找別人。陸齋心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找來的居然多少能在那些人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直到梅菲斯特把陸宥綿的視頻放在了陸齋心面前。

那是時隔很多年，陸齋心第一次看見陸宥綿，他對陸宥綿不僅僅是愧疚，還有對他荒唐前半生難以啟齒的總結。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會讓陸宥綿痛苦，因此從來也沒有想過去打擾他。

視頻裏，陸宥綿在趙延和黃智淵面前神情冷峻，已經沒有了當年在自己面前的稚氣。要說梅菲斯特找了很多和陸齋心像的人，但終究都比不得這個親生的來得像。

陸齋心這次是真的動怒了：“你這次又要對他做什麽？”

“我沒要做什麽，是他自己闖到了我們地盤上來，路方繼才把這個發給我，我以為你會感興趣的。”

陸齋心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又要禍害一個，“你不要傷害他，我已經虧欠他很多了。我給他的遠不及給你的多……”

“可現在看來，我們可能會站在對立面，如果有一天我們針鋒相對，讓父親來選，你最後會選誰呢？”

陸齋心沈默了，而這個沈默就已經告訴梅菲斯特他輸了，人血緣中帶著的羈絆似乎是很難扭轉的，他這麽多年的陪伴到底都是虛的。更何況陸齋心又是這樣優柔寡斷的性格，他早年間大概是想給所有癡男怨女一個家，如今更會偏向於虧欠更多的一邊。

梅菲斯特心中長久以來扭曲的占有欲和滋生的偏執一下達到了頂點，他俯身按住了坐在沙發上擡頭看著他的陸齋心的肩膀，另一只手覆蓋住了陸齋心的嘴不讓他再說話。他用膝蓋抵住了陸齋心的大腿，讓他動彈不得。

陸齋心在他的手掌下搖頭，手試圖推開梅菲斯特，可是梅菲斯特全然不顧，它的力量是碾壓式的不容抵抗。

梅菲斯特松開按住肩膀的手，一圈一圈把自己小臂上的黑色繃帶解開，纏住了陸齋心抗拒的雙手。

“只有現在，和您在一起的時候，我才可以解開這個，我才能感覺到真正的自由。”

當梅菲斯特的唇齒伴隨著清晰的疼痛來到他的大腦時，他開始祈禱梅菲斯特會像曾經對那些相似的人一樣，試過一次後就索然無味了。

他沒空去想別的，滿腦子都是以後他們的關系怎麽辦呢？他又要怎麽自處呢？

只是後來的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設想，梅菲斯特沒有厭倦，他反而變本加厲，索取無度，而陸宥綿變成了他用來威脅自己最好的工具。

梅菲斯特的野心的增長速度也變得越來越快，陸齋心這樣的生活狀況裏竟然漸漸開始習慣並且由一個統治者身份被迫轉變為了被統治者，身邊的所有事和人，仿佛都被梅菲斯特掌握。

直到陸宥綿還是被帶到了他的眼前，他才意識到梅菲斯特在想達成的到底是什麽。是沒有半衰期的自己，又或者是某種意義上的永生，又或許要讓月人來替代原住民……總之，他希望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在這個他早就已經厭倦了的無趣的地方。

他無法反抗梅菲斯特，現實告訴他反抗只會帶來更加慘烈的結局；他對梅菲斯特下不去手，也對自己下不去手。

直到他了解到陸宥綿在貢比約恩斯經歷的事，他才試著向韓也尋求了幫助。

韓也收到陸齋心的信息時也有些驚訝，他對這個人是熟悉的，當初她騙那個幾個用戶“零號實驗品”只是進行了完全改裝的事還歷歷在目，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們的孩子已經不是本來的那一個了。後來，這人竟然還親自上月球接了一個月人下去。

韓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當陸齋心像他求助時，就說明梅菲斯特已經完全不再受人類約束了。她必須行動，於是貢比約恩斯一聲巨響，世界都陷入了極致的安靜。

梅菲斯特死了，陸宥綿也不知所蹤，或許兩人葬身於同一片火海，甚至連韓也也死在了那裏。

他這一生最終還是失去了所有的牽絆。

他站在家中臨海的欄桿邊，揣測當時陸宥綿從這裏跳入夜色中的深海時是怎樣的心境，才發現自己的懦弱是最可悲的毒藥。無論是趙延的堅守，還是陸宥綿的決絕，他好像連十之一二都不曾擁有過。

和韓也一樣，只是他們一個培養了天使，一個撫養了惡魔。無論天使還是惡魔，終究非我族類，於是他們從不曾試著去接納他們的愛過。

他是不配得到愛的，縱身一躍，終究由深海吞噬他的所有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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