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譯眠緊緊地捂住嘴不讓哭聲驚擾了旁邊再也不會醒來的人。他幫叔公把紙條收好，生怕染上一點水漬。

整理叔公遺物的時候，他在床下發現一個木箱，只有一條縫隙可以塞信封進去。他小心的把所有的信取了出來。

那天他從黎明讀信至黃昏，方知原來人真的可以靠回憶活一輩子。

幾年後，趙譯眠將這四百餘封書信篩選後出版了，這本書在社會上反響強烈，直接促成了“廢除為擴增世界人口所定義的任何必要生育年齡範圍與處罰條例建議”這一法案的通過。

許多讀者對書中提到的陸先生的留言條十分好奇，而陸宥綿的紙條上除了趙長鳴、趙譯眠父子外再無人知道。

趙譯眠在出版前也問過他父親要不要將這寥寥幾言放進去。

他父親趙長鳴搖了搖頭，“你沒見過陸先生，他最是溫柔，卻也沒甚愛好。他一生論文著作沒少寫，可留給延叔的東西卻少。延叔把陸先生讓給了科學，這薄薄一張紙條就讓他自私一些不要與再與人分享吧。”

趙譯眠拿到了成書卻也只是粗粗翻了翻，這些印刷的文字遠不如信紙上的手寫體來得震撼，他從辦公桌後起身，打開了保險櫃。

保險櫃裏，429封信從左到右排列的整整齊齊，每一頁信紙趙譯眠都讓人進行了封裝。他抽出最右邊的紙袋，裏面便是他那日整理的桌上的五頁紙。從字形來看，彼時老人的筆力已經相當虛浮，但仍是認認真真、一筆一劃的用工整小楷寫完了這一千多字——除了最後四行，信尾被淚打濕，與墨一起化在紙上，封裝後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褶皺。

這最後一封信寫道：

「吾愛綿綿：

思來想去還是想如此喚你，印象中，你急著想和我辯解，卻又爭不過我的樣子最是生動。

例行的匯報：為了進行更好的磁場響應控制，國內六所大學通過數千次平均磁力計數據以及來自無垠12號衛星的相應行星際磁場信息，將磁擾動的經驗模型的準確性和電導率分布模型的有效性又提升到了一個新的臺階。我聽集團裏有人議論，咱們家的定向磁場約束非金屬超導材料過些日子也要去參加招標了。

夏日最是難耐，幸得一場初秋涼雨，我又能出去轉轉。接到學校裏的通知，你們那棟朝華樓終於還是要拆了，當年我在那裏初見你時他就已經破破爛爛像個危房了，托你的福，後來它成了個名人遺址又加固了好些次，可惜如今也沒什麽人會再去參觀了。原是不許人上去走動的，可是譯眠哪裏拗得過我，只能推我上去。我在那講堂後門口向裏瞧了一眼，便想著就埋在這石堆裏也是好的，只是不好連累了譯眠陪我一道死，否則你定要罵我。

中秋節假的第三日，大清早我聽西邊轟隆一聲響，頭頂的燈也跟著晃了幾下，我便知道這世上有你的地方便只剩我腳下這一處了。

寫到此處，窗外的青梧枝上落了只啁啾小雀，嘰嘰喳喳，怕不是幫你捎信給我。是否看只有青梧與我暮暮朝朝，你也有了幾分嫉妒。可我轉念一想，如此聒噪多語斷不像你，你也只有在講課或者罵我時才會說這麽多話。

哦，你許是真的在罵我，罵我是個騙子。

這大概是最後一封信了，我不願再瞞你，也不願再瞞自己。

我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之前的信裏，我與你描述的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的小日子不過是裝裝樣子，想氣一氣你罷了，我是假風雅，真虛榮。

我過得一點也不愜意，每一天都不舒心。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快點死去，可是這是你掙來的命，我不配放棄它。

年輕時用的那藥的副作用，隨著年齡漸長倒是明顯起來，我越發的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滿腦子都是壞心思。

譯眠那小崽子出生的時候趙長鳴他們非要找我回去，這小家夥的親爺爺早死了，可能都已經投了新胎，卻還要找我去撐場面，我瞧著他們觥籌交錯，人人臉上喜氣洋洋，我滿心滿眼卻都是怨恨。憑什麽我們要生在那時候，好日子都叫現在的他們來過，這裏又有幾個人還記得你的名字。他們還讓我給那娃娃起名字，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說就叫譯眠吧，侄媳婦的面色當場就不太好看，我卻是解氣得很。我就是要讓他們都記得你，哪怕只再多七八十年。

可我還是好不甘心。

我夜裏躺在老宅的床上，一夜也沒能合上眼，滿腦子想的都是為什麽間冰期不結束，參宿四還不變成超新星，伽馬射線幾時才能爆發，胡思亂想到天蒙蒙亮，我便偷偷溜回了松大。

松大現在的學生多了好多，校方要建新的校舍，朝華樓最終還是拆了。喔，此事我開頭就以寫過，年紀大了，記性愈發不好，絮絮叨叨，還望你不要嫌我啰嗦才好。

這次的例行匯報裏倒還真有件事和你我二人相關。我讓人用那新的超導約束材料做了個大些的甜甜圈模具，我怕原來加錢就可以把兩個圈扣在一起的做法不夠有效。等出了太陽系，隨便一次膨脹收縮就可能導致我把你弄丟。所以我吩咐他們在我死後把咱們兩軋在一個模子裏，鑄在一塊兒一起去流浪宇宙。

寫了小半日，手竟有些涼了。不如你把衣櫃裏那件你最常穿的棕色風衣送給我。實不相瞞，我已經偷偷穿過了幾次。你一想事情就揪扣子的習慣真真是從我認識你起半點沒改，我瞧著那袖口的木扣子都快給你盤包漿了。

我想起那年也是這麽個秋天，我走進房間，你正巧穿著這衣服在寫什麽，一見到我就把紙往自己口袋裏塞，怎麽也不讓我瞧，我找了好幾次也再沒找著。

可你猜怎麽著，今年我把它拿出來時，我竟發現這衣服的內口袋角居然有個洞，那紙條在衣服隔層裏轉了一圈，如今就在這洞口附近等著我拿。

那我可要拿出來看了。

真有你的啊陸宥綿。

我到死都還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可是。

幸好宇宙仁慈，給了我機會遇見你。

夫趙延於二一八六年九月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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