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在院子裏躺在記憶沙發上看書，旁邊有一個老物件正發出奇怪的聲響。

這是去年他六十大壽時，隔壁的趙老先生送他的生日禮物，這古董是個稀罕玩意兒，長得像個大螳螂，好像叫什麽錄音機。

他花了半個月的工資淘到了一盤能用的磁帶，裏面正是當年坢行星撞擊地球之前，國內樂界發起的“宋元詞牌覆原計劃”中很熱門的一首。婉轉繾綣的女聲輕唱著，聲音跨過百年，有著數字音樂沒有的質感與厚重。

一輛跑車停在了隔壁門口，車上下來一個青年人。眉眼間與趙老先生有三四分相像，在王教授看來卻還是不及趙老先生當年的氣質。青年人看見王教授看見了他，便熱情地打招呼道：“王教授，在曬太陽呢？”

“小趙最近跑得這麽勤，趙老先生定是歡喜。”

“有好消息要和我叔公說，他不願回老宅，我作為小輩多跑幾趟是應該的。我先上樓和他說話，晚些時候下來再與您聊。”

“去吧去吧。”王教授樂呵呵地推了推眼鏡向他擺了擺手。

細聽旁邊的錄音機正咿咿呀呀唱到：“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王教授聽了好幾遍，也能搖頭晃腦地哼出旋律合上拍子。

趙譯眠一步三跨地跑上了樓，銀發蒼蒼的老人正背對著他坐在書房外陽臺的藤椅上，面對著園中三層樓高的梧桐。

“叔公，我有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就想著來告訴你，咱們公司新研發的定向磁場約束非金屬超導材料下個月就能量產了，理想的話，過不了十年，我們就能把全世界的坢收集起來，讓它們從哪兒來送回哪兒去了。”

說話間趙譯眠已經乖巧的將書桌上散落的紙張收疊整齊。“叔公，寫字耗神又不方便保存，你看這風一吹跑得到處都是，哪天吹跑了你可別哭啊，你有什麽要寫的在花園錄入不就好了。”

老人不回答他，趙譯眠也不尷尬，他早就習慣了叔公不回覆他。他知道叔公只是因為嗓子因為吃藥吃壞了，變得不愛說話，卻愛把點滴都記下來。

聽他父親趙長鳴說，叔公年輕時聲音是溫潤如玉石的。趙長鳴剛到趙延身邊時，趙延哄他睡覺還給他唱過蘇幕遮，那聲音慵懶卻純凈，是他後來再也沒有在數字音樂裏聽到過的好聽。

他叔公最是愛這些覆古的玩意兒，想來這故曲也是其中之一。外面風一吹，老人膝上搭著的棕色衣服滑到了地上。趙譯眠連忙去撿，可他拾起衣服擡頭一看，卻發現叔公臉上帶著慈祥的笑意，叔公在小輩面前從來不會這麽笑。他顫抖著伸出手去握那蒼老、骨節分明的枯枝，可惜皮膚表面已經只殘存一點餘溫了。

趙延死在了第七十二個秋天，他被修正過的機體至死依然是P0，可整個趙家都知道，36歲是他的半衰期，那一年陸宥綿死了，他愛了十三年的伴侶帶走了他的一半生命，而今他終於得到解脫了。

趙譯眠眼眶裏一下就湧出淚來，模糊間他看見叔公手裏好像攥著什麽紙條，他將紙條小心取出。紙已經泛黃得厲害，黑色水筆些的字也被摩擦的有些模糊不清。

紙條上寫道：

「我脾氣不好，氣運也薄，但一顆趙延就能哄好。

恒星會熄滅，宇宙終將蒸發，我等不到時間失去意義。

但我愛你，至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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