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序醒了，他擁著懷裏的韓也艱難起身，低頭看了看韓也，她蒼老的面龐已經被灰塵和血跡覆蓋。韓序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沾滿血跡的手，將韓也臉上的血痕時區。

幸好，韓也大抵是被震蕩和轟鳴擊暈的，倒不像是有嚴重的外傷，她這一臉的血都是……

都是從韓序身上流出來的血。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劇烈的疼痛，一根鋼管就這樣斜插進他的肩胛上，從心臟的上方刺了出來露出頂端，過多的失血讓他的體溫飛快下降，感知仿佛都在逐漸離他遠去，但他被這根鋼管釘在了這裏，半點不能移動。

鮮血已經濡濕了他的胸前，還在從傷口邊緣處溢出來，他擡手看了看自己小臂上的計時板，數字閃動就像接觸不良一般。

環顧四下的環境，韓序又低頭又看了看韓也的臉，他伸手夠到了一塊鋒利的鋼片，割開了了胸前的衣物。

把沾血的衣物塞進了嘴裏，口腔瞬間被血腥味侵襲，他咬緊口中的布料，閉上眼睛，收緊肩胛向前一頂。

撕裂的疼痛一瞬間擊潰了他的意志，精神世界已經陷入了完全的混沌渾濁。額間，身上，一時不知道是噴湧出來的鮮血還是因為疼痛發抖滲出的汗。

韓序緩了十幾秒，他的眼前因為失血已經幾乎漆黑，憑著最後一點意識，他挪向剛剛看見的出口通道，直到來到已經坍塌的電梯天井中，畫面才再次陷入完全的漆黑。

陸宥綿心底發涼，第一視角重現這樣瀕死的感覺讓他也有著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恐慌感和眩暈，等到在黑暗中冷靜下來，他才松開食指，退出了花園。

那段記憶裏沒有他，但那些珠子毫不猶豫地湧向他——是因為每一句都似乎和他有關。

韓也看他將手收了回去，倚靠在一旁露出一抹詭譎的笑容，她狼狽不堪卻有著勝利者的神態，“你覺得這個實驗成功嗎？”

陸宥綿松開韓也，站起身，“那又怎樣？此地是我的故土，此處有我的愛人，我曾經是什麽並不重要。謝謝您告訴我真相，可是我並不在意。”

“你只是被基因編寫成了這樣，你本來不是他。況且這不是真相，這是詛咒！”

“我是我，我也是陸宥綿。如果不是原來的記憶，我已經在焚化爐裏燃灰二十載；如果不是這個身體，我已經死在了鶴林的一個寒冷夜晚。”

“所以我說你是成功品，你居然瞞過了所有人，擁有正常的社會屬性，甚至有了伴侶……但我並不擔心，畢竟你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你是個好人……”

陸宥綿聽到“好人”這個評價突然想笑，現如今看來，他連個人都算不上了，居然還能得到這樣的評價。

從剛剛韓也的話裏可以看出，韓也是個堅信自己的科學道路完全正確的不可撼動者，那麽她沒有設計讓自己這個“漏網之魚”也葬身火海多是因為自己這麽多年來看著確實像個正常人。

陸宥綿輕輕笑了下，“韓教授，但有一點你錯了。我心胸狹隘又自私，並無人們歌頌的諸多美德。最成功的月人從來都在你的身邊，即使他有最明顯的標識，他依然成功成為一個普通人；即使從未得到真正的母愛，但他視你為最重要的母親；哪怕被設定成不會對異性產生情愛，他對你懷有最純粹的赤子之心……”

韓也眸子閃動，“這都是他裝的，你不知道，月人最擅巧言令色。”

“笑話，他若想擺脫你，現在又為什麽拼了命地要保護你。你從來視他為月人，那他做什麽都是錯的、裝的……”

“不可能！我從來沒見過真誠的月人！”

陸宥綿看著有些癲狂的韓也，心下悲涼，“我早就進過他前些年殘存在服務器裏的腦網，裏面都是他少時你與他相處時他以為的好時光，哪怕你只是從電腦前擡頭審視觀察他一眼，在他看來那也是關註和溫暖。”

說著他自顧自搖了搖頭，“你相信你所相信的東西數十年，又哪裏是我三言兩語能勸得動的。算了，我先帶你出去吧。”

“出去？出去做什麽？我沒有想著活著出去。”

“無論如何，您不該葬身此地。”

她眼神空洞洞地，“可是，活下去就會被審判，我殺了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陸宥綿拉也拉不動她。

剛剛爬下來和搬東西已經耗費了他太多體力。呼吸器裏的氧氣也不夠多了，這裏的煙塵對衰變後的他來說實在太大，他不可能脫離呼吸器呼吸，於是只好直接將繩子扣在了韓也腰間，自己先向上爬去。

等爬到上面，裝好了滑輪，準備將韓也升上來時，天井內卻響起了一聲聲清脆的撞擊聲，在悠深的回聲裏，陸宥綿仍能聽出那時石塊鑿擊金屬片的聲音。

他忽然意識到韓也想要做什麽，大喊道，“韓老師，不要這樣，你會死的，有什麽事上來再說。”

可他話音未落，便見下方出現一星橙紅的光，接著砰得一聲，一股熱浪將他炸開，巨大的壓強差使得火焰順著天井向上直沖，仿佛地獄中的火龍一下竄出了巖漿，投身這混亂的人世間。

陸宥綿的耳朵短暫的失去了聽覺，頭也有些暈眩，還好有呼吸面罩的保護，沒有被炸得太嚴重，只是手上的皮膚被炸開，血和火星子在黑色的煙塵裏分不真切，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又向後跌去。

無暇顧及周身的疼痛，他摸索著找到應急箱中的機能強化藥劑，給自己推了一針，強迫自己清醒起來。

在韓也說出真相的那一刻開始，他就陷入了混亂，甚至沒有時間對這個秘密的真實性多做判別——他必須走了。

今天之後，世人都會知道月人的謀算與醜聞，他不知道韓也有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關於他身份的證據，也不知道被炸毀的數據庫裏會不會被修覆出關於他的文件。

如果韓也說的是真的，他的半衰期要比原來以為的短得多，他根本沒有28年……

他還有一點點沒有做完的事，必須要去做。

他不得不逃避無法預知的紛亂。

他不得不對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再次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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