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方繼顯然有些煩躁，他踱了幾步，“梅菲斯特，我這次這麽急還有一個原因。我收到療養院的消息，韓也的精神和身體狀況已經很差了。如果我們最終都要重啟的道路，就必須在她死之前打開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就在貢比約恩斯的服務器裏，那是他們始終無法破解的文件。

“在我們掌握的研究組人員名單裏，大部分人都已經死亡，目前僅存的只剩下韓也一個人了。”

路方繼看梅菲斯特不語，他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必須要把韓也帶來。”

將韓也帶到這裏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為韓序不允許——韓序平日裏十分低調，但他對韓也的掌控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一如陸齋心之於梅菲斯特，路方緒之於路方繼，韓序對韓也的情感另外兩人大體能夠理解，但不同於陸齋心的溫柔相待和路方緒的傾其所有，韓也從來沒有給過韓序好臉色。

韓也至今仍然幸運地沒有衰變，但在韓序的安排下始終被拘在療養院中。

梅菲斯特有著極強的經濟實力，路家在東方政界關系盤根錯節，丹在歐洲有著大批信徒，而巴特利特直接擁有著美洲的軍事力量。

只有韓序，他存在感極低，但沒有人敢真的惹他，他的智慧遠在另外四人之上。只要他想，梅菲斯特的金錢不過是銀行裏可以隨意支取的數字而已，路家和政界的往來隨時都可以出現在媒體，而巴特利特的武器可以直接炸膛。他像是數字傳輸中的幽靈。

只要他想，便可以在這個世界上做所有的事。

“除了韓也，還有一個很奇怪的事。我查到他似乎去了松州小學，那裏有趙延的家人。”梅菲斯特說道。

“如果他想聯系趙延，可以直接發消息給他，我們無從得知。但是他選了這麽明顯的方法，就意味著他想讓我們知道他的態度。”

梅菲斯特皺了皺眉，“他應該不認識陸宥綿，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是韓也認識姜舜那一層的關系，是韓也希望他帶走陸宥綿。”

“那……如果我們重啟白紙計劃，你可以讓步嗎？”路方繼不確定梅菲斯特對陸宥綿的態度，試探性地問道。

梅菲斯特略一思索，“可以，我們即將擁有新的社會，他不過是一具非常殘破的人類罷了。”

“那好，就這兩天，我趁韓序不在的時間，把韓也‘請’過來。”

。

三月十一日，天氣難得晴朗，格陵蘭島下午兩點，陽光竟然稍微有些力量。

韓也所乘坐的飛行器降落在貢比約恩斯實驗室外的一塊小小雪原上。

來接她的人恭恭敬敬，儼然不像是綁匪。

往日裏橫行霸道的路家小少爺今天也不敢造次，眼前的這個老人，作為創造了他們的人，掌握著太多他們需要忌憚的東西。

“韓教授，抱歉用這種方式帶您過來。”

韓也的頭發已然全白，但她的臉色卻比想象中的好許多，被“綁架”至此，神情中倒也沒顯露出疲態。

進入基地，她似是有些故地重游的樂趣，並不理會路方繼，也半點沒有作為被綁架者的自覺。

她慢慢悠悠一路游覽，但身邊的人都看出了她的熟門熟路。不需要路方繼點明，韓也主動朝著主控室走去。

進了主控室，她環顧四周，只見梅菲斯特和巴特利特已經在那裏等她。

她撇了二人一眼，主動坐到其中一塊屏幕前面，垂目看著眼前的操作界面，撫摸過熟悉卻又陌生的操控臺，她像是陷入了回憶裏，“我曾經就坐在這塊屏幕前工作了四年，後來才去了月上的鏡像實驗室。”

繼而她轉過身問道：“就剩你們四個人嗎？0433,0462,0474。”

她準確地報出了當年三個月人在擁有名字之前的編號。

盡管房間裏只有三個月人，但大家都知道第四個月人是說的韓序。

韓序曾經答應過可以幫助梅菲斯特，但是前提是不可以打擾或傷害療養院中的韓也。

可是路方繼卻不在乎，梅菲斯特對韓序做出的承諾在他這裏並不生效。

盡管韓序現在沒有出現在這裏，但大家都清楚，他很快就會追過來。

還在巴特利特猶豫要不要說出丹的時候，韓也已經在操控臺上操作了一番，她找到了幸存者名單，看到了上面顯示的幸存的第五個月人。

“噢還有一個，他怎麽不在？”

梅菲斯特答道：“他和韓序一般不會參與我們的決策。”

韓也翻閱了丹的資料，她在其中翻找到了丹的通訊方式，直接撥了過去。

視頻接通了。

“丹，你好。”韓也笑瞇瞇地打招呼。

這是丹初次和韓也面對面，盡管知道韓也長什麽樣子，但並沒有直接見面交流過，他面露吃驚，卻也恭敬地說道：“韓教授，你好。”

“你用空過來一趟嗎？來貢比約恩斯。”她笑得慈祥，可梅菲斯特看著卻忍不住皺眉。

丹遲疑了一下，“我答應過他們，現在，我持中立意見，並不會參與他們的活動。”

韓也卻還是溫柔地說道：“我聽說你近來都在鉆研神學。這份關於“白紙計劃”的文件不僅僅是實驗報告，他還有關於本源和你們來處的倫理解答。我相信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看著韓也這樣自若的模樣，丹感到一絲疑惑，“我沒有想到，您會支持重啟‘白紙計劃’。”

韓也輕輕搖了搖頭，“事實上我從來不認為這個計劃應該被暫停，當年外界阻力太大，阿爾特彌斯船也是下下策，我始終認為地外可以創建新的生活環境，而你們——”她側頭看了看一旁的幾個月人，“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這是丹第一次直面當年計劃中的研究人員，他驚訝於韓也臉上的真誠和慈祥，那像極了他第一次見到神父時的笑容讓他感到親切非常。

他本來就居住在人煙稀少的歐洲大陸北部，他是當年教會為了倡導人權集資接下來的孩子。

月人的身份通常是個秘密，但他的身份卻在教會中是個心照不宣的消息。人們尊崇他，因為他聖潔、完美、智慧，更是因為他們將阿爾特彌斯船作為地球人的罪過，將對月人的懺悔寄托在丹身上。

他拒絕不了“本源”的真相，他想知道如果懺悔有用的話，人又為什麽要先為惡。

“好的，我稍後就過來。”

關閉視頻，韓也轉過身來說道，“我有一個條件，相信你們也有所猜測，你們把陸宥綿放回去吧。一旦計劃重啟，就不用再研究如何穩定半衰期了，他沒有用了。我受昔日同事所托，想換他殘生一點自由。”

不過兩個小時，丹便抵達了這片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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