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宥綿看著觸手可及的趙延，只覺得他和在醫院的病床上一樣讓他的心止不住地疼。比之剛剛在現實中的溺水感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知道這只是數據還未傳輸結束留下的一點殘影，卻還是忍不住靠近了想看。

隨著他的靠近，腳邊的玻璃珠開始快速移動起來，其中一部分與趙延身邊的玻璃珠相互吸引越靠越近，直至緊緊地吸附在一起。

那是他們共同的回憶、他們相處的時光、他們舉案齊眉的證明。

與此同時，二人之間也出現了一條可以通過的道路。

原來這便是腦網避免隱私被濫用的方法，如果毫無交集，那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玻璃珠是不可跨越的。

而梅菲斯特能將玻璃珠的信息一一羅列，讓他選來刪除，說明他在這個腦網裏已經可以為所欲為了。

陸宥綿跪坐在趙延身邊，趙延那側還有些小球向自己這裏湧來，找不到可以吸附的對象。

他突然覺得那幾個毛毛躁躁跳動著的玻璃珠像極了有時候對他偷偷撒嬌的趙延，他扯了扯嘴角，這是許多天來他第一次有微末的愉快情緒。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膝邊一個，妄圖安撫一下它的躁動，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五年前的自己。

他看見自己站在講臺上，講著一些非常基礎的內容。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想不起來那時幾月幾日了，難得從這個後門口的第三視角審視自己，突然覺得有些滑稽。

突然就聽見自己說：“所以你們看，宇宙是仁慈的。”

現在的陸宥綿不禁咋舌，自己當年還真是年少輕狂。那道題他恐怕是沒機會解，也解不出來了。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趙礪的信息……

時光流轉，他這才猛地意識到，這是趙延的視角，那天有很多趙家人來學校，那是他少有的參加了一次聽證會。

這段記憶結束，陸宥綿失笑，這小崽子記性是真的好，他們在三年後才相愛，三年前的初見能記得一字不差也是難得。

就連那天聽證會上發生了什麽，他也已經基本都忘記了，畢竟當年他也沒曾想會和對面的少年發生這麽多交集。

他不知道下次相見要到什麽時候，於是俯身虛虛吻了吻趙延的唇角。

此處只有冰冷的數據，可是觸感卻都是憑空捏造出來可以真正傳遞到大腦的。

一時之間他竟也分不清是在“花園”的感官還是外界的感官可以感受到趙延唇角的溫熱。

真實的觸感讓他耳朵一熱，意識到沈溺無用的他淺嘗輒止，這才站起身說道：“激活密鑰吧。”

眼前一黑，他便失去了意識，再次睜開眼他依舊在困了他好幾日的房間。

他感覺像是睡飽了一般，很久沒有這樣好的精神了，倒是和衰變之前有幾分相像。

擡了擡手，手上和胸口插著不少輸液和輸電線，他掃了一眼，將手上那些不重要的線都拔了，用手探了探後頸。果然後頸有一根微針刺進皮膚裏。

他咬咬牙一拔，輕微的疼痛感異常清晰，它確實很久沒有這樣清晰的感受了。

衰變之後他遲鈍了很多，磕磕碰碰或是劃傷他都不如以前那麽敏銳。

微針並不長，只淺淺刺入罷了，拔出後也並未流血。他將食指摸索至陣眼處，腦中竟然真的出現了一個聲音。

“十秒後進行聯網。”

直到這一刻他才確定，剛剛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他將手指松開從頸後抽出，看來已經激活成功，但現在還不是再次進入的時候。

他在等。

果然，不過兩分鐘，門被人重重推開。此時陸宥綿已經坐了起來，好整以暇地看著帶著怒氣進來的梅菲斯特。

沒等梅菲斯特開口，陸宥綿先說道：“呀，看來你們月人的信仰也不算堅定。”

“你就非要這麽直白地拿生命試探我？”

“我只有賤命一條，但現下好像有了幾分籌碼。”

梅菲斯特往常處變不驚帶著輕松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冰涼的殺意，他伸出手撫上陸宥綿蒼白的脖頸。

“我真的很討厭別人威脅我。”說話間他的手指慢慢收緊，“你跳下去之前還知道把手機放在臥室，就是算準了我會去救你？恩？”他手上的力陡然增加。

他和陸宥綿本就有些體型差，他的手掌幾乎可以覆蓋陸宥綿的整個脖子。而陸宥綿才從溺水中醒來，再次窒息無疑是巨大的威脅。

還沒等梅菲斯特兩句話說完，他已經被勒的滿臉通紅，眼睛直直地盯著梅菲斯特。

說到底，還是仗著梅菲斯特不會殺他才敢激怒他。梅菲斯特松開手，陸宥綿重新獲得空氣胸膛劇烈起伏呼吸了兩口，他控制自己咳得不會太用力，免得心肺劇痛。

等到緩和一些後，他才揉著脖子說道：“我已經猜到你是怕陸齋心衰變所以想拿我做活體實驗，我跳下去並不是為了試探你，是為了給你看的。”

說著他用食指撫過脖子和鎖骨之間的一道深棕色長痕，“是為了給你看到這和陸齋心相似的軀體上的十三道傷疤，是為了讓你在救我的時候體會一下什麽叫‘半個人’的重量，也是為了讓你看見P1有多不堪一擊。”

梅菲斯特被他說中了，他乍見之下確實被震住了。

他從海裏把陸宥綿撈起來的時候，他真的很輕。他作為月人除了陸齋心從來不和他人親近。

他抱過陸齋心，陸齋心的體格偏瘦，但遠不如陸宥綿那麽輕，那些裝在他身體裏的都是超輕的零件，為了騰出地方，一些冗餘的機體組織被去除了。再加上生活不如P0方便，日漸消瘦之下，腰竟細成了這般。

哪怕在有衣物在水中浸泡後變重，撈他仍舊是輕而易舉。

好像隨時就會死掉。

他把人抱回去，醫生來之前他便把陸宥綿的衣服脫了，免得傷風給他這破敗的身體雪上加霜。他知道衰變要做哪些部分的治療和儀器輔助，但這麽一看還是楞住了。

陸宥綿鎖骨之間的那道疤是全身最小的一道疤痕，除此之外他的兩肘，膝蓋和腳踝六處都有環形的白色長痕。

他的胸口心臟處橫梗著一道長長的疤痕，而更為醒目的是破開他胸腔的那一條長豎，以及肋骨下方的一橫，仿佛一個倒置的十字架。

而背後一條長長的沿著脊柱向下一直到尾椎的疤更為可怖。再加上他之前就看到了的耳後兩處，總共十三處刀疤，確實觸目驚心。

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陸齋心也衰變了，他也需要經歷這些苦楚嗎？

“所以我很好奇，現在的你動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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