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47.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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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還很早,但醫院有些區域已經有人在工作。陸宥綿知道這家醫院最好的幾間病房在哪裏,越靠近時越發緊張,大腦裏的思緒像是在瘋狂舞蹈,然後極快消散,抓不住上一瞬間的所思所想。

而梁起丘走在前面並沒有管身後之人,待到停在了一扇門前,梁起丘很快地鍵入指令,“噠”的一聲,門打開了。

後來陸宥綿也不記得自己那幾秒是怎麽過的。

他的目光幾乎是從打開的門縫裏擠了進去,在門被完全打開之前他已經看到了病床上的人。

梁起丘向他示意了下,“進去吧。”

陸宥綿眸子一閃,梁起丘說話竟連聲音也不壓低些,竟然囂張至此,但他自己仍是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梁起丘沒有跟進來,他就站在門口幾步之遙看著。陸宥綿在這樣安靜的氛圍裏竟然控制不住去想,那時趙延去所謂的治療中心接他時,他衰變後被送回病房時,他都是這樣忐忑的心境嗎?

他欠的太多,似乎此生償還不清。

趙延是安靜地仰躺在那裏的,他額角和眼下有傷,像是快要好了但依舊有痂未褪。唇色有些蒼白,也有些幹燥。

陸宥綿看向他胸口起伏的衣物,慶幸於他的心臟依舊在強有力地跳動著。這才轉念心生出一些擔憂,害怕起趙延若是醒了該要如何回答他的質問。

可是他更害怕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趙延了,於是他還是貪戀地向趙延的眼睫看去,他的睫毛生的那樣好看,自己曾經黎明時分一根根數過。

趙延的眉頭輕蹙了一下,沒給陸宥綿反應的時間,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陸宥綿下意識地想要逃避,退了半步,卻沒有迎來想象中的目光。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去,只見趙延空洞洞地看著天花板,並沒有要轉頭的意思。

陸宥綿心中巨震,他又向前小半步,靠到床前,趙延仍是毫無反應,他一時不知道趙延是被魘住了還是真的失明了,他忍不住輕喚了一聲,“趙延。”

無人回應。

他求助似的回頭看向梁起丘,那一瞬間他才知道梁起丘說話為什麽並不用壓低了聲音,梁起丘接收到他求助的眼神,說道:“就是怕你這個樣子,允許你來看他又沒讓他看你。你回去了好好表現,他自然能夠痊愈,畢竟才醒兩天,腦子裏有些什麽感官神經被‘堵住’也很正常。”

“你威脅我?有完沒完?把我弄死多容易,好好地為什麽要折騰他。”他很少說狠話,也是恨極了才咬牙切齒地將這句話說話。

“別別別,我可沒要威脅你,你要怪就怪梅菲斯特去。時間緊迫,你趕緊看,看完該走了,有氣回去朝他撒。”

趙延便是如此看不見也聽不見地度過了這麽許多日嗎?他在這無邊的黑暗和寂靜裏是否會感到恐懼……

這是陸宥綿第一次懊惱,從前他總覺得趙延也是個成年人,他自己做出的選擇,那麽不管經歷了什麽兩個人都能一起面對。可是現在他後悔了,這些離奇的事與打擊他本可以不受,如果當初沒有遇見他這個災星,那麽他會一生順遂,娶妻生子,事業順暢。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大抵從最開始就是錯的。

全都是自己的錯,錯在他最初不該去P1社區,錯在他不該帶趙延體驗一天的生活,錯在他不該給趙延留了電話,錯在他不該在治療中心揪住趙延的袖口,錯在他貪戀快活讓趙延一個人站在風口。

他回過頭看好像自己從來沒能真正為趙延做過什麽。

他脾氣固執,運氣也不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可曾給趙延帶去過一絲的慰藉和快樂。

一時間懊悔、歉疚和委屈都湧上了鼻尖,眼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他慌亂地去擦,卻還是有一滴淚落在了趙延的手腕上。

趙延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了一般手縮了縮,他用另一只手去拭了拭那淚痕處。

趙延嘴唇微動,“是誰?”

陸宥綿聞言眼淚更是止不住,他很少聽趙延用這樣的音量說話,可是他自己聽不見聲音,於是音量也擡高了幾分,聽著叫人心疼。

趙延得不到回答,卻在某一個瞬間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麽,探手一把揪住了床畔陸宥綿的指尖。陸宥綿躲閃不及,想掙脫竟也掙不開。

趙延摩挲著撫過手指,再三確認後有些失落的松開了他的手。

他眼珠動了動卻仍是怔怔地,眉間有些淡淡地哀傷:“抱歉,我以為是我一個朋友來看我,你竟然比他還要瘦。”

陸宥綿幾乎是流不出眼淚了,他連站著都覺得有些艱難。梁起丘瞧著搖了搖頭,走進來找了紙塞進陸宥綿手裏,“得走了,馬上就有人要來了。”

陸宥綿甚至有些病急亂投醫的意思,他慌亂的問道:“我該怎麽辦?”

梁起丘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乖乖的,他馬上就好了。你看他這不是手勁挺大,說話也有力,放心吧,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在公眾視野裏見到他了。”

陸宥綿緩了片刻,深知梁起丘說的是正確的,至少趙延其他方面看起來還不錯,只是乍一見沖擊力太強,他關心則亂,慌得失了神。

今天他走出這裏,便知再和他沒了交集。

“我妥協。”他低聲說道,說罷深深地又看了一眼趙延,便再不回頭走出了病房。

指尖的溫度消散地太快了,他什麽都來不及抓住,什麽也來不及留下。

梁起丘幾乎是拽著失神的陸宥綿回到了車內。

“我在社區門前看見你時你衰變後也不曾這樣灰心,不過就是再也不見罷了,比那時還要傷心?”

陸宥綿闔目倚靠在座位上,“你沒經歷過?”

梁起丘楞了一下,良久才說道,“我看著家人一點點走向滅亡,真的倒數到了那一刻,解脫的感覺早已大過了悲傷。”

陸宥綿不再回他,腦海中終於有時間來細細回想過去這兵荒馬亂的一段時間所發生的種種。今天見過趙延定下心來,他一瞬間突然撥開了雲霧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梅菲斯特動搖了。

他的信念產生了至少曾經短暫地出現了裂縫。

過去許多年,他都沒有對自己的存在有任何的行動,而在自己衰變之後,卻突然把自己限制到他的掌控範圍內。

那是他在害怕……他害怕陸齋心也會向自己一樣衰變。

陸齋心這個年紀,即使衰變了也能茍活到壽終正寢的年紀,但是梅菲斯特擁有的太多了,於是他的野心還是膨脹到想要確保陸齋心不會衰變,或是哪怕衰變了身體依舊如初。

這樣的願景便和月人想要繁衍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所以他在掙紮,一方面很難說服他自己,另一方面又不敢讓其他月人知道自己萌生的新念頭,便只能先晾著自己不管。

唯一讓陸宥綿拿不準的是梅菲斯特對陸齋心的執念到底有多深,他不敢用常人的思維來衡量梅菲斯特的情感,所以他不知道梅菲斯特是想在他身上做試驗還是借他的手進行研究。

但無論如何,一方面NS有最好的資源,無論是實驗還是被實驗他都樂見其成,另一方面他們用趙延的安危來威脅自己,他也只能順從。

這麽看來,事情也並非走入了絕境。

天光大亮,思緒被梁起丘打斷,“走吧,可以去解約了。”

解約的過程繁瑣,需要細細地將他身體裏原有的設備檢查和對接遷移。他看這些醫生頗有些異樣的情緒,很難不懷疑他們是NS的人,但如今是不是也都無他無關了。

身邊的一個醫生正在他身上連接傳感器,陸宥綿問道:“這些事之後還需要匯報給趙延嗎?”

醫生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道:“您作為使用者有權轉移,贈予人無須知情;但如果您作為我們集團的重要客戶,這樣重大的客戶變動……趙總作為管理層一定會聽說。”

“哦……”陸宥綿低嘆一聲,那他還是會知道自己活著。

等到全部做好,已經是下午了。

梁起丘問他有沒有什麽想吃的,他突然很想吃餛飩,可是那裏有可能會遇到認識的人,於是他搖頭拒絕道:“直接回鶴林吧。”

回程時,他在手機上刪刪改改,想了很久最終向趙洪年發了這樣一條信息。“我的器官信息已遷出,為了他好,麻煩您將遷移改成信號丟失或失去生命體征。”

趙洪年是什麽立場他已經無暇顧及,但作為保證他就範的威脅,趙延未來的安全應當有所保障才對。

陸宥綿回到鶴林已是深夜,陸齋心並不在家,只有梅菲斯特在用餐。

梅菲斯特擡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並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陸宥綿始終對這樣一個奇怪的月人懷著一絲好奇與恐懼,“吃完有時間嗎?想和你談談。”

梅菲斯特拿著餐具的手頓了一下,“可以。”

“那我在露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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