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宥綿支撐自己站了起來，強撐著說道：“我不能評估你的選擇是不是錯，但這並不代表我認可你的選擇。自我少時，我們就有著截然不同的立場和觀點。你為了你所信奉的自然道義用盡手段，我為了我堅信的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而努力。這並沒有什麽值得狡辯和爭論的。”

“而你……”他轉頭看向梅菲斯特，“我想了幾天，在你這裏我的立場應該根本不值一提，你不過是給他一個面子罷了。”

梅菲斯特聳聳肩，不置可否。

“所以你們不用在我這裏花費太多心思了。等他醒了，自然會找上門來，我會讓他知難而退的。”

“哦？我怎麽相信他會來找你，又怎麽相信你不會把我們的信息透露給他。”梅菲斯特問道。

“我聽說月人擅看人心，這其中的道理你看不明白？”陸宥綿皺眉斜睨了他一眼。

“我就是想聽你說罷了。”

“他想要確保我活著，所以他會來找我；我想要他餘生都平安，所以我不會讓他來以卵擊石。”

梅菲斯特聽完，臉上竟扯出一個甜蜜的笑容，他像是真的被感動到了一般鼓了幾下掌，空蕩的房間裏這掌聲有了幾分回響更加詭異，他笑瞇瞇地對著陸齋心說道：“父親你知道的，我從小就喜歡看這種你愛我我愛你的戲碼。”繼而對陸宥綿說道：“也好，那我讓他醒。”

陸宥綿聽完卻覺得心底發涼，他沒有辦法，妥協是他唯一的出路，這一次再沒有人會來救他，而他才是應該去救人的那一個。

今天之後，他或許身體上是行動自由了，但又無一絲自由可言。

可是無論如何，他都要見到趙延，以一個欺騙者和負心人的身份。

他回到房間後，沒過一會兒就有人把手機給他拿了進來。手機是一直開著的，卻沒有未讀消息提示，他翻開消息記錄才看到自從那晚出事之後到現在的所有來電和信息都被看過了。出事之後兩天內的消息尤其密集，趙延的，以前朋友的，醫院的。早些時候的是事發後急著找他和梁起丘主持大局的，後來大抵是發現他們失蹤了，發來了許多問候安危的消息，再之後趙延給他打了很多電話。

最近的幾條。

先是趙延的消息：“我現在過去找你。”

之後他再沒發過別的，算算時間確實那一日趙延便出事了，他剛被送到鶴林，從昏迷中醒來，聽陸齋心打了那樣一通電話。

最上方是林嗣淵的幾條。

“師兄，我聽說了，你還好嗎？”

“那邊傳出來很多消息，但我聯系不上你，十分著急，你有時間記得回覆。”

“我看到了趙總出事的新聞，你怎麽樣？看到消息快回我。”

“師兄，你千萬要平安……”

……

他想報個平安，可是他又有什麽理由可以回覆林嗣淵呢？告訴她自己沒死？大家一直在做的不過像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笑話，若是她不饒人地刨根問底查出些什麽，則可能讓她像自己一樣落入危險的境地，而她並無人可以依仗。

所以就當他是死了吧，他反正是要早死的，不過是提前了一些罷了。這是他第三次選擇社會性的死亡，他已經可以坦然接受，不必再悲傷猶疑，只因再多的情感對他而言都是一種奢侈。

陸宥綿看了看設置，他的id已經被換成了全新的，舊的聯系方式已經完全被銷毀了。

他打開曾經的通訊錄，翻到了梁起丘，撥通了他的電話。

梁起丘大抵是記錄了他的新ID，主動問道：“餵？你可以自由行動了？”

“恩，你最近是都在外面嗎？”

二人語氣稀松平常，倒不像是有著欺騙、綁架、囚禁的深仇大恨，歸根結底也是陸宥綿實在沒有力氣再做爭執，他本就身體不好，前幾日身心遭了重創又並沒有認真攝入食物，好不容易恢覆了一些但是依舊虧空的厲害，整個人都輕飄飄地提不起勁，難得吊出一些精神都用在了給陸齋心與梅菲斯特的較勁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蒼白得快看不出一絲血色，森森然的讓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他想，再這樣清減下去，他應該很快就會死。

“在的。”

“他怎麽樣了？”

“還不錯，活著呢，剛聽說馬上能醒。”

“我能見他嗎？遠看也行。”

梁起丘只沈默了片刻，“可以。”

陸宥綿沒有想到會這麽輕易就得到答案，甚至不需要他們的許可。他皺了皺問道：“這麽爽快？”

“先生說你去看了就知道為什麽可以。”

“你們把他怎麽了？”陸宥綿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梁起丘沒有正面回覆他這個問題，而是直接交代道：“三天後的晚上我帶你去，這幾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這三天過得並不比前些日子容易，陸宥綿不知道這些人到底隱瞞了些什麽，他甚至前所未有的懊惱與怨恨自己的衰變，他的精神力真的衰弱了不少，玩不過那些人加起來八百個心眼，一個個說話都只說一半。

終於熬到梁起丘來接他，而梁起丘乍一見他也是驚了一下，他從沒有見過陸宥綿這樣消瘦的模樣，“你……你也多吃些，小心別……”

“死了？那不是正好？”

“沒那個意思，走吧，帶你去醫院。”

每個地區都有許多醫院，他料想趙延也不在鶴林，應當在松州，此行不短，他看了看玻璃裏淺淺映出的形容憔悴的自己，突然有了幾分近鄉情怯的意思，他害怕趙延看見這樣狼狽委頓的自己。

窗外的地標倒退，離開鶴林的瞬間，陸宥綿有一些恍惚，像是少時他趕赴松大那日一般，他逃離的是扼住的咽喉的窒息和昏暗。彼時的細節已不甚清楚，但內心底的希冀卻是趨近一致。

車行平穩，他實在也是太累了，心弦一松，便一下沈沈睡去。等到他緩緩醒來，已然是在松州市區，滿目都是城市裏的光亮，掩住了將要泛青的天光。

梁起丘見他醒來問道：“睡得好嗎？”

他也不吝嗇地答道：“那天之後睡得最沈的一次。”

“他就在你當時衰變的那家醫院，今天另一個主要目的是帶你來解約的，之後的器官運行維護梅菲斯特那邊會接手，就當你是來做個告別的。”

衰變之後的人造輔助器官都有他們的來源和歸屬，與一定的醫療機構進行簽約，以此保障後續維護和更新的穩定可靠性。長久以來，便是憑借這樣的慢慢成熟的合約機制達到對雙方權益的保障。

穹頂爆炸之後，他的機體受創和不穩定都反饋給了簽約醫院，醫院給他打了很多電話，他沒有接到，但料想陸齋心幫他解決了。

陸宥綿這才想起來，以前他和趙延是戀人，他忽略了一覺醒來衰變後，出現在自己身體裏的東西價值多少。在趙延的庇護下，他從沒有需要操心過這些東西的選品和維護，而今他才突然意識到，趙延給他用的大抵是他傾家蕩產也賠不起的東西。然而實際上，他也並沒有什麽財產，僅有的一點兒也早早被罰沒光了。

“之前是你和這邊醫院對接的？那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加起來大概多少錢？”

“你不知道？”

陸宥綿沒有回答。

“都是頂尖的耗材做工，維護代價也大的很，不過你也別替他心疼，也就只值臨川幾個房間的價錢罷了。反倒是我們這邊違約，因為要承擔後續的全部責任和部分壟斷產品的密鑰，要付三倍的價錢。”

陸宥綿沒想到半條命的自己還值得他們這麽做，“花這麽多錢養我一個廢物圖什麽？”

“梅菲斯特有他的想法，我哪兒懂，那點錢對他來說是小數字，咱們都得賺好幾輩子。”

陸宥綿聞言更加狐疑，這麽看來竟然是梅菲斯特要救他，他原以為是陸齋心那人類對後代的原始渴望救了他，但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先讓你去看一眼他，但你最好別驚動他，否則梅菲斯特會發什麽瘋我也不知道。”梁起丘把車開進醫院，“然後就去解約，早點辦完送你回去。”

他把車停好，打量了一下陸宥綿，“雖然你現在已經瘦得不像個樣子了，但我建議你還是稍微遮一下，我怕這醫院裏有人認識你。”

“說起來咱們兩是不是現在都是臨川爆炸的嫌疑人，身份不會被識別嗎？”

如今所有人在公共場合和室外早就沒有了隱私可言，一舉一動都被監控和記錄，身份信息自然也不例外——這也是犯罪率得到極大控制的原因之一。

“這你放心，咱們兩原來的身份是白的，不過失蹤者基本已經被落實成遇難者了，現在在外面用的是別的身份信息。”

“這也能隨便改？”這是幾乎由最高的權力機構掌握的技術和信息，這麽看來仍舊漏洞百出。

“小事小事。”梁起丘也沒有謙虛。

梁起丘在身後的袋子裏翻找了一下，掏出一些東西，遞給他護工的工牌，眼鏡和帽子，稍一變裝倒確實和之前的陸宥綿很難聯系在一起，只因他現在實在憔悴得厲害。梁起丘查了查手機上的信息，找到了趙延的病房，兩人便趁著微熹的曙光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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