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三四日，房間墻體裏嵌入顯示器是可以打開的，打開後就可以看到固定的視頻節目，可那裏面也沒有新聞，只有經過篩選的影像，由許多五六分鐘的獵奇信息組成。然而這些半點沒引起陸宥綿的興趣，他只覺得那些視頻格外聒噪，吵得他腦仁生疼，於是他情願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枯坐，看峭壁下的潮水亙古難歇地奔湧。

膝上的小貓仍舊一動不動，他是個耐得住性子地人，對於趙延的境況，盡管心裏像是有一把幹燥降熄的火反覆掙紮著舔舐，可是理智告訴他，哪怕知道了也無濟於事，無論趙延已經醒了或者仍舊昏迷，他都無法離開這裏。而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必然需要向那兩人低頭，並大概率需要以其他珍貴的東西作為代價。

他像是咬著牙在和這兩個人較勁，看誰先敗下陣來。

終於在他覺得自己身體幾乎已經恢覆到衰變後的最穩定狀態後，推開門的卻不僅僅是送餐的人。

陸齋心走進房間，他看見陸宥綿深沈的眼神微微一楞。兩周了，陸宥綿外貌上也有了一些變化，盡管激素水平降低，但是胡子依舊會長，兩周過去，他唇周依然是青色的胡茬。在保養得體的精致的陸齋心對比下，兩人竟不像父子，像是一對兄弟——而陸宥綿還是更加潦倒的那一個。

陸齋心隨意地倚靠在桌旁問道：“需要剃須刀怎麽不找他們要？我看你半點沒有要找我的意思，還以為你在這裏事事順心。”

陸宥綿沈默不語，他如今的處境和“事事順心”可以說是相去甚遠，毫無幹系。

“所以你找我什麽事？”陸宥綿直白地問道。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了？我去拿個剃須刀。”此時的陸齋心倒是一改前幾次見面時鄙夷不屑的模樣，言語間竟然帶著一絲討好妥協的意味。

說完他便徑直轉身出去了，不過三四分鐘便拿了一把剃須刀回來。陸宥綿不理解這個人為什麽會突然對長了胡茬的自己這麽上心，猜想這人多少有些潔癖，而自己恰好又和他長得相像，於是讓他難以忍受。

看著塞到手裏的剃須刀，他也沒再推拒，走到鏡子前試圖整理一下自己。然而他習慣性地舉起右手，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剃須刀“咚”得一聲掉到了地上。他右手在爆炸時受了傷還沒有完全好，這幾日刷牙洗臉都用的左手，現在在和陸齋心置氣，一時之間竟然忘記了肘關節的傷。

陸齋心聽到聲音很快走了過來，先他一步把剃須刀撿了起來。“我幫你？”

“？”陸宥綿心想，就這一會兒工夫，他們也沒到這麽熟的地步吧？這人怎麽忽冷忽熱，奇奇怪怪的。

“不用，我換只手就好了。”

然而很顯然，陸齋心並不會給他拒絕的機會，也沒有要征得他同意的意思，直接就上手了。

此時二人離得很近，並且好像是第一次兩個人都站著，陸宥綿突然發現原來陸齋心比自己稍矮了兩厘米。在剃須刀的嗡鳴聲裏，陸宥綿一方面無語地想翻白眼，一邊又因為空間的狹小與距離的相近滿是尷尬。

陸齋心本身的氣質就是憂郁淡漠的，此刻的他微皺著眉頭，像是寫滿了含蓄的悔意，一舉一動都做盡了彌補。陸宥綿驚覺自己一腔怒意打進了棉花裏，差點被這人迷惑了，他猛然側了側臉，迎上刀片，陸齋心驚得立刻收回手，只是還是慢了一些，幾秒過後，發紅的皮膚沁出一絲血跡。

陸齋心語氣裏也帶了些不悅：“好好的發什麽瘋？”

陸宥綿用指腹擦了擦傷口，“這點傷算什麽，你又躲什麽？不是前幾天還挺狠？現在怎麽在這裏惺惺作態要當好父親了？”

陸齋心搖了搖頭，“你自小會說些陰陽怪氣傷人的話，我不怪你。”

“那怕不是我還要謝謝你？你繼續。”說罷好整以暇地讓陸齋心繼續。

陸齋心幫他刮完胡子又洗了臉，將那道傷口小心處理了，上了藥只留下淺淺的微白印子。

做完這些瑣事，陸齋心才切入正題：“我讓梅菲斯特布置了好幾天，才終於連進了趙延的腦網，我們抑制了他的部分腦功能，使他的機體無法蘇醒。現在給你一個機會，進去把你之前的事解決幹凈，你應該知道怎麽做才能對你們都好。”

陸宥綿聞言心中是大為震撼的，腦網的研究其實從來沒有停止過，最初“月人”用腦網進行了整個少兒時期的成長和知識攝入，這完全是可行的。“白紙計劃”被叫停以後，對大腦連接的研究逐步遷移至當機體進入P2後，P2的腦網形成的社區是否仍然具有社會意義。

可是這個答案並不樂觀，進入P2後，幾乎所有志願試驗對象的智力都回歸到了嬰兒狀態，他們喪失了所有的學習能力和幾乎所有的記憶，盡管在舊事物的刺激下偶爾大腦反饋也可以表達出喜悅或者沮喪。

但是在無法動彈的軀體裏，他們的精神像是被桎梏在另一個更可怕的枷鎖中，數千個P2試驗品裏甚至沒有一個人可以表達出那是一個怎樣的境地，是如何的深淵，只有一個智力本身就超出常人的人勉強在只有笑聲和哭聲的社區裏發出唯一簡單的音節。

“Run.”

快逃，快逃。

於是後來沒有人願意簽署在P2加入腦網的志願書，大多數人不願意承受這未知的恐懼。

正常P0和P1的腦網因為涉及太多的隱私，是不被允許探索的，這項技術也從來脫離保密範圍。

可是他們怎麽可以輕易連進趙延的腦網？

趙延現在在醫院勢必生命體征被監控著，大抵就是這樣被鉆了空子。而這項技術……既然梅菲斯特在這裏，那一切也就不難理解了，他們作為“月人”，腦網就是他們最初接觸的世界和長大的故土，是他們在擁有豐富的知識後第一個可以探索的地方。所有的月人大概都知道連入腦網的技術，並且他們自己本身至今依舊保持聯網，常駐於自己的社區。

陸宥綿心更是沈了下去，這些對手太強大了，他若想與之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螳臂當車。

“那我怎麽進去？”

“我們先去找梅菲斯特，我讓他給你講講怎麽用。”

陸宥綿跟著陸齋心回到了上層大廳，梅菲斯特也很快從房間開門走了出來。他並沒有穿上衣，好看而精壯的肌肉線條像是石膏雕塑，額前的頭發還是濕漉漉，像是剛剛劇烈運動完洗了個澡。

陸齋心早已對他的樣子習以為常，直奔主題道：“麻煩你給他講講在腦網社區裏怎麽操作。”

梅菲斯特扁扁嘴，看向陸宥綿道：“為了你和你小情人我都忙了好些天了……其實腦網裏的環境和外面差不太多，信號端和接收端都會把信號翻譯成文字顏色和圖案。一個人清醒時，就像是自己的腦網有一扇大門，可以控制緊緊關閉或者在迎客時熱情打開迎接。不過他現在不清醒，於是就大門敞開地可以讓人隨意進入了。”

他轉身去桌上拿了一個像屏幕一樣的電子設備，“其實原理很簡單，所有的腦網交流都是用個別關鍵詞的電流型號刺激大腦看是否會得到反饋，如果是正向的，那麽就繼續聯想其他詞進行刺激；如果沒有反饋，那就篩選掉。”

屏幕上確實十分單純地僅僅存在著許多詞語，“你看看你有什麽想要刪掉的？”

陸宥綿坐到一旁的沙發上，細細瞧了瞧，粗一看這些詞語有些是名詞有些是動詞，有些是物件，有些是地點，但只要熟悉趙延的人一看便會知道大多詞語都和他息息相關。

陸宥綿皺眉道：“這對他的大腦會造成什麽損傷嗎？”

“當然不會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梅菲斯特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的神情，“我從來不害人，我可是要拯救這個的世界的。”

陸宥綿對他的自戀和中二表演行為依舊深深地無語，但眼下手裏的東西才是真正讓他發愁的。

“不敢用？我給你舉個例子。”說罷也不等陸宥綿反應過來，梅菲斯特探手在屏幕上隨意點了一下，一個詞組消失了，隨即周圍的詞語瞬息發生了的變化，陸宥綿餘光裏瞥見剛剛那裏寫的正是“since 2073”。

他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也不知道趙延那裏會受到怎麽樣的影響。他面上擺出不悅的神色，餘光裏卻突然瞟到一個名字——“宋移星”。他不知道梅菲斯特已經了解了多少，但能保護一點是一點，他將這個詞刪了，為了掩蓋尷尬，他前前後後又刪了七八個詞語。

突然，他面上有了一絲不耐煩，將終端隨意放在了一邊。

“這麽做有什麽用，你可以改他一個人的，但你改不了他身邊所有人的記憶，光是知道我和趙延關系的都有好些人。”

“所以你可以刪掉或者篡改些你和他兩個人的內容，他自己不願意再來糾纏就好。”

他思索了片刻，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說道：“不是所有事都非要靠技術，有些事要動腦子。我做事喜歡有始有終，我自己會把之前的事解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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