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三個月，作為第一批來到這裏的技術人員。陸宥綿已經對穹頂裏的一切了如指掌，除了個別有強磁和強射線的地方，受限於體內還有不少金屬設備，怕被這些不穩定的環境影響，因此他並不能進去。而梁起丘的位置也越來越重要，逐漸成為了第二負責人。

直到關樂騁要離開基地的那一天，一切重擔都遞到了梁起丘的身上。關樂騁是為了去建造“顧盼二號”才要離開，而陸宥綿意識到，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梁起丘始終按兵不動只會讓他接觸的東西越來越深入。甚至因為他待人溫和，又專業技術很強，後來來的一些員工都對他心服口服。

送走了關樂騁，二人退回穹頂安全區。關樂騁一走，對於臨川和陸宥綿自己來說都像是一個裏程碑式的節點。他想著後續的應對與處理辦法，下樓梯時走了神，一腳踩空，眼見著就要摔倒。梁起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陸宥綿感受到手臂上緊握的力道，心卻是沈了下去。

這條路他走了三個月，大多時間都和梁起丘一起走。如果不看梁起丘的動機，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合作夥伴和朋友。經過改造的身體多有不便，梁起丘對他處處照拂，甚至專門把所有對P1有風險的區域都進行了標識。有幾次自己忙忘了沒有看消息，他怕自己出事，急急尋來。然而，日覆一日循規蹈矩的生活，連掀起一點波瀾的契機都沒有，他觸及不到梁起丘真實的意圖，就像他們之間永遠無法存在的信任和難以跨越的鴻溝。

不知是被什麽驅動，陸宥綿覺得此情此景捅破再適合不過。他穩住了身形，轉頭看向梁起丘。

“謝謝師兄，這幾個月也多謝你照拂。但有一個問題我突然想知道，你監視老師的時候也會這樣真心實意地無微不至嗎？”

陸宥綿明顯感到梁起丘聞言楞了一下，繼而看他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說道：“如我所料，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陸宥綿正色說道：“我想知道理由。”

“這需要什麽理由？我讚成他們的觀點，所以為他們做事。”

“所以你這次的目標是穹頂嗎？”

梁起丘松開了陸宥綿的手臂，斜倚在旁邊的欄桿上，“不完全是。”說罷用食指指了指陸宥綿道，“主要目標是你。”

“我？我這半個人有什麽值得監視的？”陸宥綿挑眉，驚訝地聳了聳肩膀。

“我來並不是為了監視你的，我是來保護你的……”說著他的神色柔和下來，眼神裏透露出陸宥綿未嘗見過的深意。

“保護我？”陸宥綿蹙了蹙眉，頓了兩秒。在這兩秒裏很快做好了決定決意繼續試探他的底線，“那你猜我為什麽會找你來這裏？”

“起初我真心實意地以為你是想找我合作，送上門來的情報不要白不要；趙延在青鄉說你是情人我起初聽聞也只當是不相信。可後來我發現你和趙延的交情可能真的超出了我的預估範圍……”

陸宥綿聽他這麽說，試圖回憶起自己在他面前暴露出和趙延超出普通關系的證據，可是除了趙延替他喝得那杯酒，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蛛絲馬跡。

梁起丘似乎已經料到他的疑惑，他突然直起身，一手按上陸宥綿的肩膀讓他轉身，他們身後是走過來時關上的玻璃門，隱約可以映照出他們二人的形容。梁起丘另一只手指了指玻璃裏面陸宥綿的臉說道：“你大概不知道，提起他的時候你的眼角會不自覺地帶上笑意；在二十九樓的透明幕墻前，你會視線越過整座山嶺走神；你從來不敢主動提他，你只敢等我們先議論，然後用‘他’來指代。”

陸宥綿心中有些郁悶，他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但居然全部寫在了臉上；他也沒想到梁起丘這樣一個做實驗的竟然還會讀微表情。

他突然像是放輕松了嘆了口氣，“倒是也不假，但你只猜對了一半。我喜歡他是真的，但找你卻也是真心實意的。衰變之後，我想了很多。起初是陷在老師被你們逼得終身不得志的憤怒裏，但後來我偶然得知了一些青鄉背後的勢力鬥爭，突然發現你們內部似乎有人不太想讓我死，我更多的是在好奇，我需要一個理由，而你是我知道的唯一途徑。”

“但我的存在會給趙延帶來損失，我猜你舍不得。”

這個問題他早就設想過，於是答案便得簡單，他臉上帶上了些輕蔑地笑，“衰變之後有很多事都不一樣了，我在他的眼睛裏只能看到憐憫，但我並不需要他施舍關愛給我。我活不久了，步子也變慢了，可他卻越走越快，我快要追不上、看不見他了。我想把他帶回我身邊，回到一個我可以碰得到他也勢均力敵的處境裏。”

梁起丘輕輕搖了搖頭，“其實你不必非要編些什麽理由來告知我，我也不會在乎你的理由是真的還是假的。就像這不過是一個穹頂罷了，組織並不會在意這樣一個小小的計劃，還有更多的事需要其他人去做。如果是真的，那我只能說你確實和那個人很像……如果是假的，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讓你知道為什麽你可以……”

陸宥綿聽到他那無所謂的稀松平常的語氣，不禁思考到底是這個組織的膨脹還是他們的實力真的恐怖如斯。而他還在胡思亂想，甚至最後一句話還沒有聽完，他眼前突然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覺。

。

那天夜裏，隨著臨川山谷裏一聲巨響，橫亙在山谷上方的蛛網突然斷裂，透明的巨大電纜瞬時垂下，蕩到了穹頂上方，像是鞭子敲擊在了一只鼓上，發出了劇烈地聲響，隨著蛛網的崩塌，臨川基地的很多中途消息逸散出去被各處攔截。被巨大的聲音驚醒的人們聚在大廳中，有些還睡眼惺忪，有些驚魂未定。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兩個對於整個基地非常重要的人——陸宥綿和梁起丘。他們二人像是蒸發了一般，在通往谷外的列車、一些公共場所都查了監控，仍舊不知所蹤。

而趙延很快也得到了消息，聽聞陸宥綿失蹤心頭巨震，他二話不說帶著賀橋飛去了臨川。此時進基地的路大多已經被巨大的電纜覆蓋而無法通行，他們只能從後山繞上去，自上而下下至觀景臺。

站在高高的觀景臺上，眼前的一切已經截然不同。電纜耷拉下來砸在穹頂上，一些地方甚至出現了一定的形變，張牙舞爪，十分可怖。

他想要繼續從另一側進入，去找陸宥綿，可在某個瞬間山體突然發生一聲巨響，緊接著腳下開始微小的晃動，晃動幅度越來越大，完全沒有給人反映的時間。直到地動山搖，腳邊的石塊開始瓦解，分崩離析。他們突然感覺到了失重，感覺身體和意識在觀景臺的單元內不斷下降，不斷有石塊敲擊觀景臺外部墻壁的聲音轟隆隆得嘶鳴不止，整個觀景臺仿佛滾動了一大圈，趙延重重砸到了一側的墻壁上，瞬間黑暗將他包裹圍繞，趙延似乎已經無法再感知疼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這樣的爆炸其實已經非常少見了，現代武器中使用的大多是電磁炮或是磁場壓縮來達到摧毀性目的。這樣的行為讓人從外表上看起來並沒有多大的損傷，而內臟會受到劇烈的沖擊而死亡；而本身攻擊的規模和陣仗太大，難以像理事會解釋這樣的行為。像這樣古老的爆炸方式野蠻而又原始。在近幾十年中，已經很少發生，偶爾才會在以前的影視作品中看到——那是一種由內而外徹底的摧毀。

不知過了多久，趙延是被賀橋搖晃著喊醒的：“趙總，快走。這裏輻射級別太高了，我們承受不了多久的。”

趙巖張了張嘴，卻是什麽辯駁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很問外觀情況怎麽樣了，想說，我們再去看一看他，去救救他吧。可他知道。在這樣的雙重爆炸下，沒有受到保護的外界已經足夠危險，遠比穹頂內危險百倍，

而賀橋的話也仿佛印證了他的想法。“走啊，快走。”

他想站起來，可是試了兩次都失敗了，他腹部很痛，近乎無法動彈，恍惚間，他已經可以聽到賀橋在打電話向集團報告的聲音。他的一根肋骨大抵是已經斷了，視線已經有點模糊，但突然闖進視線的是看到一群穿著防護服的人向他走來。其中一人揮舞著一個管狀物，賀橋一下被制住，打暈了扔在一邊。而金屬的長棍敲擊自己四肢和背部時的感覺異常清晰。每一下都試圖把他從崩潰中喚醒。那一刻五臟六腑是痛的，皮膚也是痛的，可是大腦卻是失去了感覺，像是麻木了一般。怔怔地想著——就這麽死去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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