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宥綿微微蹙了蹙眉，但眼角卻是染上了笑意，哪怕在關妙妙面前控制住了嘴角，但他細微的表情依然被靈敏地捕捉到了。

他關掉信息，收起手機，他知道這些通訊信息首先會經過AI審核，不僅是淺顯的商業與技術信息會被攔截，哪怕經過層層包裝也可以很大程度解析出來，整個分析過程有一套完整的邏輯鏈，如果突然出現奇怪的內容，內容就會被提交到信息處進行人工審查。

那麽趙延發的這條完全不符合邏輯的奇怪信息又會被誰審查到呢？

他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關妙妙那邊收到了信息，看完她擡頭說道：“沒事了，趙總給我下通知了，他說他的貓申請豁免審查了。”

陸宥綿不知道趙延把“貓”放進他的行李裏有什麽意圖，但想來可能是想私下裏聯系他且不想被監控，他想評價一句“公器私用”，話到嘴邊又覺得這麽說有些親昵，最終也只是點頭答了一個“好的”。

飛行器依舊降落在了熟悉的地方，在黑色的箱體中穿過山林，最終穹頂出現在了這隊人面前。

陸宥綿雖然是第二次來，仍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更遑論其餘人初次見到穹頂的驚訝。不同於上一次來，四周的機械臂已經拆除了，天空看起來更加清爽開闊；球體四周堆積的泥土也都被清理幹凈了，在茂密的樹林和陡峭的山壁的襯托下像是一個伊甸園般的純潔神聖。

山壁上的控制中心仍然在那裏，只是從穹頂下延伸過去的棧道已經被拆除了。

關妙妙在前面帶隊，帶著大家下了車後沿著過道向穹頂靠近。陸宥綿慢悠悠跟在最後，而梁起丘下車後就放慢了腳步，走著走著便也落到了陸宥綿身邊。

“這地方環境居然這麽好。”

“是不錯。”

遠處的大門緩緩打開，一行人跟隨著關妙妙進入了緩沖室。清點了帶進來的所有東西，並進行了校對備案之後，他們正式進入了穹頂。

剛進門已經有人在那裏等著他們，來人正是關樂騁。

關樂騁先是看到了關妙妙，走上前去。

關妙妙開口喊了一聲：“爸爸。”陸宥綿這才意識到他們都姓“關”。

關樂騁臉上也帶了些祥和的笑意，“妙妙，好久不見。”

“這是第一批入駐的員工，我把他們送過來。”

關樂騁視線劃過關妙妙身後的一隊人，看向陸宥綿時向他點頭微笑了一下。隨後說道：“大家好，歡迎你們來到‘顧盼一號’，我是這裏的總工程師關樂騁。”

梁起丘放低了聲音問陸宥綿：“你之前認識他？”

陸宥綿料想梁起丘也是知道他跟著趙延來過，畢竟那是他少有的離開趙氏大樓範圍的時候。如果梁起丘和幫他做手術的醫生都是NS的，那麽他離開大樓後暴露的行蹤大概已經被他們完全掌握了。

他摸不準梁起丘是不是在刻意試探他，又希望從他這裏得到什麽答案。但他找不到欺騙梁起丘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得到梁起丘的信任，便微微點了點頭，“恩，我不是第一次來。”

關樂騁介紹道：“一至四層是我們的主要生活空間，上層就是我們的實驗室，請各位博士過來主要就是協助我們主實驗室的構建。如你們所見，現在‘顧盼一號’的外部已經完成了建設，但內部依然還欠缺很多。今天大家就先安頓一下，明天帶大家去工作場地看看。”

關妙妙接著說道：“恩，我先帶大家去宿舍安頓一下。”

陸宥綿跟著他們上樓，心中卻在回顧剛剛關樂騁所說的穹頂內的分布，看來一如趙延一開始的設想，地下部分全部被隱藏了起來。

他們一行人都住在同一層，房間都挨著。關妙妙給所有人發了新的身份信息卡，陸宥綿打開自己的房間門走進去，這裏的陳設都是全新的，作為這裏的第一批住戶，可以看到這裏最原本的樣子。

房間沒有窗戶，但是他看到觸控板上有“開窗”的選項，輕觸了一下，弧形的墻變得透明，外面山林的景色一覽無餘。此時傍晚的霞光尚未完全褪去，似乎是陣陣夜風吹得墨色松林擺動，但是厚厚的墻體完全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和自然噪音。在極致的寧靜裏，陸宥綿突然覺得外面有一些可怖的幽深，他“關”上窗，打開了自己的行李箱。

他倒是要看看趙延給他帶了一只什麽“貓”。

他蹲下，才打開箱子，一團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一下竄進了他懷裏。

這一大團東西可不輕，他差一點被撞得坐到了地上，他後退了小半步，抱著它起身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

這只貓做工確實很逼真，它的毛有些長但是很堅韌，像是一種柔軟的紡織品，觸摸到它的時候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柔軟和溫熱。但在他的肚子上有一小塊堅硬的長方形面板，它現在摟著陸宥綿的手腕怎麽也不松開，他好不容易把貓咪翻了過來，這才看到面板上一個小小的“休眠”。他有些想讓它在一旁安靜待一會兒，但又不知道這只“貓”到底有什麽用，也不知道能不能輕易休眠，便撥通了趙延的電話。

幾乎是撥過去的一瞬間，趙延的電話就接通了，陸宥綿先開口問道：“在忙嗎？”

“沒有。”

陸宥綿有些為難，含蓄的問道“你的這個貓……可愛是很可愛，但是它好像有點黏人，它有什麽特殊用處嗎？”

“也沒什麽特殊用處，你嫌我黏人？它連了我的神經網，所以我秒接到你的電話了，我這裏剛剛接收到刺激了，感覺到你‘摸’我了。”趙延說得輕描淡寫，陸宥綿聽得卻是大為震撼。

調取神經網是需要在耳後進行微創植入感知元件的，雖然這項技術已經很成熟了，而且基本所有P1都會進行植入以增強視覺聽覺，但是P0去挨這麽一刀屬於是多此一舉。

“你……”他想罵這孩子兩句不懂事，話到嘴邊卻是說不出來了，“……你什麽時候去做的植入？”

“你手術後還沒醒的時候。”

“……”

“也不全是為了你，是公司在研發的新品。和平時P1用的接收元件相反，這一套用的是表達元件，只有很小的接收部分。考慮到未來P2的存活率會增加，或許可以把P2的殘餘大腦活動具象化表達，映射到沒有語言能力的電子動物身上。但是還有很多倫理問題沒有解決，所以還不能商業化，我先拿來試用一下。”

“你也太莽撞了，這是可亂加的嗎？”

小貓松開陸宥綿的手腕，有些怯怯地向他小腹縮了縮，電話那頭傳來趙延委屈地聲音，“我當然經過了深思熟慮。”

陸宥綿沈默了一下，嘆了一口氣，他又伸手摸了摸白色貓咪背，“所以被摸是什麽感覺。”

“頭皮發麻……我還沒習慣，你多摸摸‘我’，習慣了以後反應就不會這麽大了……”小貓打了個滾把肚皮朝上，睜著兩顆葡萄一樣的眼睛烏溜溜地看著陸宥綿。

肚皮上有那塊冰涼的面板，陸宥綿不太敢碰。小貓的耳朵是小小的三角形，粉粉嫩嫩的，他輕輕揉了揉小貓咪那薄薄的耳朵，卻聽電話那頭的趙延深吸一口氣，“你……”

陸宥綿嚇得縮回了手，“弄疼你了嗎？”他沒碰過活的小貓，不知道摸他的耳朵會有什麽反應。

趙延說道：“沒有，不是疼。”

“你不是說接收元件很小嗎？你那裏怎麽能感受到這麽明顯？那萬一貓在這裏受傷了怎麽辦？”

“我只是還沒適應罷了，如果受傷了那我就能一下知道你有危險。”

陸宥綿又好奇地這裏摸摸，那裏碰碰，和趙延琢磨了一會兒不同的觸感和反應，倒是忘記了問能不能休眠。

等到二人都出去吃晚飯了才消停下來，貓貓窩進了他的被子裏。

然而晚上陸宥綿洗漱好後躺到床上，貓咪卻像是突然興奮了起來，不斷往他懷裏鉆，在被窩裏上躥下跳，陸宥綿和他說話它也聽不進去，想摸摸它安撫一下它好像更加激動了。無奈之下，他只能發消息給趙延：“大半夜的你激動個什麽勁？”

“我控制不住它……要不你按休眠吧，不然我也睡不了。”

陸宥綿看著趙延的信息好像已經可以想象到他有些懊惱地樣子，失笑出聲。他摟住小貓，吻了吻小貓的鼻尖。小貓好像一下也呆住了，他也不管那頭的趙延接收到了什麽反饋，趁機按下了“休眠”。

不知道趙延是不是故意的，他覺得隱約可以在小貓身上聞見一絲二蘇舊局的味道。但轉念想起自己嗅覺退化了，想來聞見的味道也不過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他對著電話說道：“晚安。”

趙延沈聲答道：“恩，晚安。”

房間裏的燈還沒關，陸宥綿看著懷裏的小東西。它做的真的很精致，甚至在休眠以後還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和起伏，而他的毛又像是特殊設計過的，哪怕剛剛猛吸了一口也並不會讓自己的呼吸道有任何的不適。

那麽千裏之外的趙延在想些什麽呢？等自己P2的時候，趙延會把他的意識放進這樣的小小身體裏嗎？而今晚他是否還會徹夜工作？是否會自己在深夜添一杯水？

眼前是白色小貓，懷裏卻好像是那個人。

趙延此人啊，又乖又瘋，說一不二，事事都順著他，對自己狠起來卻從來不聽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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