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陷入沈默，臨川那邊很多工作在發現位置暴露以後已經放慢了下來。他其實也有一點兒心虛，當時帶陸宥綿去臨川有很大的利用成分在。

宋移星如果是一個突破口，那麽在到達這個突破口之前還有多少無形的眼睛在看著他們呢？敵暗我明，姜舜背後，宋祿背後，陸宥綿背後有沒有人在掌握著他們的節奏，又是怎麽控制住他們的命脈，他一無所知。他依舊不想陷入巨大的被動，於是便想要先發制人。

他帶陸宥綿去剛開始建的臨川穹頂，也不過是因為穹頂計劃並不只有一個，他想看看能不能引出些背後的人與事。而後發生的事，從仿生信號膜到發現梁起丘的問題，及至今日陸宥綿來聯系梁起丘，一切都仿佛按照他的預想有條不紊的進行。

甚至連趙洪年來給陸宥綿施壓他本可以阻止，但是他沒有。想要按下仿生信號膜的事對他來說很簡單，但他卻主動把這一小塊線索拱手讓趙洪年帶走。

他唯一沒有料想到的事是陸宥綿衰變了……於是他的不舍和心疼越來越多，私心和負罪感幾度吞沒了理智。

良久，在沈默裏他問道：“那我呢？”

陸宥綿深吸了一口氣：“你是我曾經非常重要的人。”

“……但你卻有更想做的事。”

陸宥綿看著趙延的側臉，有些好笑地說道：“那你呢？”

答案不言而喻，陸宥綿不是他的金絲雀，他喜歡的也並不是金絲雀，哪怕陸宥綿衰變後人更加清瘦，臥床兩月膚色也變得蒼白，整個人在他眼中都有一種脆弱的美感，他也不會鎖住他。

“我他媽的可真是賤。”趙延嗤笑一聲，發動了車。

那是陸宥綿唯一一次聽見趙延不再文雅，自輕自賤。

及至夜色如水，趙延在陸宥綿溫熱的皮膚上小心翼翼地索取，擔心傷害到陸宥綿的身體，他已經克制了好幾個月，當他感受著陸宥綿的顫栗和顫抖，他略帶惡意地報覆性地問道：“這就是你說的不需要我了？”

陸宥綿有留戀，只可惜他去意已決，不容更改。

其後不過一周，陸宥綿就收到了梁起丘的消息：“宥綿，感謝你的推薦，我已經收到了趙氏的正式邀約，很期待加入你們的項目，後天就會辦理入職。”

“歡迎師兄！很高興能繼續和你共事！”

陸宥綿發完消息，握著手機略略思索。既然梁起丘已經正式拿到了邀約，那麽說明趙延必然已經默許了這件事，種種不許也只是嘴硬罷了。

趙延最近和他相處倒是沒有什麽異樣和別扭，只當是二人之間沒有發生過嫌隙，假裝過一陣並不需要分離。等陸宥綿收到消息通知他兩日後一組人要一起前往臨川時，他才有了要分離的實感。

他收拾行李時，趙延也在一旁一言不發地整理。這安置社區住了幾個月倒也有了一點點家的氛圍，兩人的東西都不少。

陸宥綿撿了一些常穿的衣物，看著一些前段時間自己用來鞏固的資料有些犯難。他不知道該不該讓趙延帶回去，確切地說無法確定接下來要和趙延以怎樣的關系繼續。索性都扔在這裏倒也就算了，可是一想到趙延家裏還有不少他的生活痕跡，包括那些書架上的書……他就更加頭疼。

趙延瞥見他的遲疑，開口說道：“你不帶去臨川的東西我先帶回去，我就當你是出差了。過段時間我去看你。”

“……”

“不許再假裝提分手，不許再糊弄我。”

陸宥綿訕訕道：“也可以，但是你別常來，會讓人起疑，我們線上聯絡。”

“你當梁起丘看不出我們兩之間有點什麽嗎？你忘了，早在黃智淵面前咱們已經演過一次不正當關系了，這不正合了他們的意，又拿捏住兩個破綻，一雙把柄。”

“那你也少來，太遠了，你太辛苦。”

“好好好，聽你的。我去之前再請示你……你有什麽決定也記得提前告訴我，不要沖動，有問題也可以尋求關樂騁的幫助。”

“恩，我會小心的。”

這次安排一起去臨川的人都收到了通知，大家聚集在了總部大樓三樓的的一間會議室裏。陸宥綿昨天就和趙延搬了回來，於是早早地出現在了會議室。

梁起丘進來的時候，已經有四個人在屋內，會議也臨近開始，他朝陸宥綿笑了一下，點頭示意了一下便找了空位坐下。

最後進來的是一位非常年輕的混血女孩，看著大約二十歲左右，她長相不算成熟，但卻畫著艷麗的妝容，顯得精明幹練而帶有攻擊性。她順手鎖上了門，走到會議室前將身份卡插入播放設備，做起了自我介紹。

“你們好，我叫關妙妙，是這一批小組的負責人，會負責大家接下來的生活起居和到達項目所在地之後的活動以及權限問題。現在請檢查你們的移動設備，我已經在各位的設備上投放了保密證書，查閱後若沒有異議，在你們簽署以後所有的移動信號將受到監管，有任何異議都可以提出。”

一個年輕人舉手問道：“那我們的通信內容和隱私可以受到保護嗎？”

“當然，集團掌握著土地持有範圍內每個人所有的隱私和秘密，只要你的所作所為合法公正，不會傷害集團的利益，那麽它永遠都只會是你的隱私。”

土地是廉價的，但是土地上的秘密卻價值連城。普通人可以買到土地的使用權但他們永遠買不到土地的所有權和其本身——因為早在危機早期，世界的重大經濟體都快速崩塌，一時之間，地球上鋪滿了來不及處理的屍體和病毒的土地都被賤賣，而這些買到了土地的人，在第五次信息革命之後，便取代了舊的經濟支柱，成為了後危機時代這場人類游戲的頭部玩家。

而他們掌握的最為昂貴的東西，就是所擁有的土地上每個人有條件的隱私和秘密。

相熟的人交頭接耳兩句，有些臉上出現了略微的遲疑，陸宥綿擡頭看了一眼梁起丘，正好對上了梁起丘看向他的目光，只見梁起丘笑了一下，低頭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對他做了一個“簽好了”的口型，陸宥綿也低下頭簽署了證書。

很快身邊的幾個人也結束了竊竊私語，簽署好了保密協議。

關妙妙看了一眼手上的匯總，說道：“感謝大家的配合，那麽這之後所有項目相關的內容，希望大家都保持警惕和保密性。接下來我將向各位簡單介紹一下項目情況。”

屏幕上顯示出了臨川穹頂的三維圖像，陸宥綿看見這非建模的實拍圖像才意識到自己衰變的這幾個月其實是漫長的，足夠一個巨型建築物的成型。它已經完全封頂了，和當時趙延給他看的計劃模型十分相似——像是一顆四分之一嵌在青草地裏的高爾夫球。

“這個半球形建築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工作地點，但是具體位置我們並不會知情。本計劃命名為‘顧盼’計劃，我們將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在該建築內建立具有完全獨立磁場且不受幹擾的實驗艙，對當年中子星墜落的情境進行更全面的模擬分析……”

陸宥綿在聽見“半球形”的時候就肯定了趙延仍舊在按照以前對於地下空腔的設想進行二者空間上的分離。那麽某種程度上來說，地面以下部分仍然是安全的。

之後關妙妙又簡要介紹了一些他們的飲食住宿相關問題，便帶著所有人前往了一層的飛行器停機坪。

他們一共八人，三人一輛飛行器，最後剩下關妙妙和陸宥綿乘坐同一駕飛行器。

等飛行進入平穩階段，關妙妙才問道：“陸先生，如果方便的話，你可不可以聯系一下趙總讓他開放一下他的‘貓’的簽名權限。剛才人多，我不方便問，怕趙總單獨給你安排了什麽任務。”

陸宥綿聽得一頭霧水，“什麽貓？”

“您不知道嗎？”關妙妙臉上也略帶驚訝，“我這邊收到的信號反饋記錄裏顯示，您的行李箱有一只電子貓，是仿生實驗組做的新品，他的信息權限歸屬於趙延。因為還沒有開始市售，也沒有申請商用證書，剛剛的協議無法簽署。”

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味深長地說道：“不簽署也可以，你讓他打份豁免申請給我。”

陸宥綿只覺得頭大，他掏出手機，飛快地打字發信息給趙延質問：“什麽貓？”

等趙延消息的時候，他手足無措地扯著袖口的扣子，心裏想著怎麽向關妙妙解釋這離奇的“帶老板的寵物出差”行為，飛行器內的空氣仿佛都有些令人窒息的尷尬。

良久，手機振動一下，他心裏松了一口氣，想著終於能夠得到可以解釋的內容了。

打開消息，他擡了擡眉毛，深吸了一口氣，登時腦袋一熱，也不知道是被氣得還是驚得。

只見屏幕上只有一個字：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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