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洪年離開後，陸宥綿聯想之前發生的事情，突然覺得自己隱約觸摸到了一些線索。

青鄉基地的收尾疑點重重，而如果這個組織對科學研究進行了監控，那麽必然不會放過對姜舜的監視。

他忽然想起老師臨終前的那片夕陽裏，在他未盡的遺憾中，他隱約記得老師最後開著沒有關掉的文章，只是後來整理老師的物品時不是他去處理的電腦。那篇文章非常奇怪。他負責實驗數據，老師和另外三位合作者進行了理論部分的探討，但是實驗數據和理論始終不能達成統一模型。

當時他問姜舜怎麽發表，姜舜只回他“以後再酌情”。為什麽是“以後”，“以後”又是指的什麽時候，“酌情”是需要斟酌什麽樣的情況……他對這些竟然都沒有深想過。如今回過頭一看，這做理論部分的三位教授，竟然全部都已經去世了。

這篇文章的模型部分其實寫得很讓他費解，陸宥綿一度認為其中的模型公式並不是全然正確的，但向姜舜提了幾次，姜舜卻堅持沒有問題。他為此和老師鬧過一小段時間不愉快，他覺得老師過於固執，完全不采納外界的意見。

這套模型裏甚至有他一眼就可以看出的錯誤。在這個現有的用來模擬磁場和坢元素富集程度的方程式中，共有11個參數，其中有六個變量。分別是，磁場矢量體積、空間溫度、空間內的碳氫氧含量，另外五個是定量參數。這個式子主要是對矢量磁場的通量的一個高階方程描述。因為磁場在整個地球環境和宇宙環境中，處處都不相同，量化起來十分困難。

這其中涉及到的體積的部分在之前的教材和文章中，都是七次方，可是在這套體系中，姜舜堅持稱需要增加一個維度，打翻以前的模型，再增加三個次方，並且對前面的系數進行了改變。

而他的實驗還在進行重覆驗證的過程中，便被終止了。

他依然記得那時候他覺得，只需要再給他五至六個月，他便可以把其中空缺的部分都測試出來。

他依然記得在這篇文章被棄之不用的那個秋天，師母久病成屙，撒手人寰。姜舜頹靡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裏，他的狀態非常差，不僅是身體上的，精神也一日日的萎頓下去。

在聽過趙洪年說的那一番話之後，一個小小的猜測像是一顆火苗出現在了他的心底，慢慢地蔓延開去。他突然覺得脊背發涼，是不是在學校裏也一直有這樣一只眼睛，一如青鄉和安置社區的那樣，凝視著姜舜。而這一只眼睛或許並不是某種科技手段，他甚至很有可能只是一個人，用著最古老的方式，在某個方面對姜舜進行了巨大的威脅。

那麽在老師死後，那只眼睛又去了哪裏？

不，應該問的是，那只眼睛來自於哪裏？

他把那篇未能發表的文章草稿找出來看了又看，試圖從過往的幾次修改版本中看出一些端倪。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晚了。

趙延回來之後，狀態不是特別好，似乎是有話想說，幾次吞吞吐吐。

陸宥綿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怎麽了？有話直說就好。”

趙延將他從輪椅上抱起，輕輕放到了床上，“聽說我二伯今天來過，他跟你說了什麽嗎？”

陸宥綿猜他也是放心不下，安慰道：“沒什麽，放心吧，他只是過來看看我的身體狀況。”

說著，把那片薄膜從床頭的抽屜中取了出來，遞給了趙延。

“然後他把這個東西給了我。”

趙延沒有接，說道：“這個東西我已經讓人查過了，你留著吧，所以你都已經全部知道了嗎？”

他轉身走向料理臺，拿出一些水果清洗了起來。

“略知一二。你好像很擔心趙洪年會對我做什麽……讓我猜猜，我剛醒那兩天，看見你臉上有道傷，是他打的？”

趙延被一下戳破心思，委屈道：“是。”

“你們趙家的人好像都一個樣，對自家人冷鋒相對，對外人倒是謙恭有禮。你二伯今天對我一句重話也沒有說過……說來他還祝福了我們……”

“他怎麽說？”

“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去數據庫裏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一個是我的長輩，一個是我的男朋友，這裏的優先級都比我高，我怎麽查，恩？”

“他說我們般配。”陸宥綿雖然只是轉述別人的話，但親口說出這樣的句子，還是不由得耳熱。

趙延聽罷沈默了，良久才嘆了一聲：“……他對我們這些小輩是好的。”

水果已經切好了，他把一盤端了過來，叉上一塊，遞給了陸宥綿。

陸宥綿現在被他投餵地已經十分熟練，也不再試圖找趙延要那叉子，畢竟要了他也不會給自己，只是把那塊橘子叼走了。

“話說回來，這張信號膜的背後的情況，你摸得多深？”

“其實關於這個組織我們一直都有了解，但是從來沒有試著去觸碰它，一方面集團內部守舊派的利益是很難觸動的，另一方面我們對他的實力範圍以及牽涉的深遠毫無把握。”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我就猜到我二伯肯定和你說了這件事，我發自內心的一點也不希望你參與進來。姑且不論你的現在的身體狀況，哪怕是你完全康覆了，這件事的危險程度我無法預料。在對黃氏的幾個高層的審訊過程中，盡管多次提到了‘聽之任之，適者生存’的理念，但是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確切的透露出關於這個組織或者組織中某個人的具體信息。”

陸宥綿握了握趙延的手腕：“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去查一查。你不覺得奇怪嗎？明明是我，揭了黃氏的短，但他們的攻擊對象卻是你。哪怕是在手術臺上他們擁有了第二次機會，卻沒有選擇報覆我，殺死我，而是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利用了我。”

趙延臉色不是很好，他不知道趙洪年是怎麽樣道德綁架陸宥綿的，只覺得心裏很不舒服，“可你不能把一時的幸運當做以身犯險的理由，我們承擔不起這樣的損失。”

陸宥綿仍想再試著說服他，握住了趙延的手腕，“但是他們把黃氏輕而易舉的拋棄了，你覺不覺得除了我們，還有兩方在博弈，而在博弈的過程中。有一方並沒有打算殺我，甚至可能對我這裏的某些東西感興趣，而另一方並不希望打破這樣的平衡，於是黃氏就是他們內鬥的犧牲品。”

他知道趙延很吃肢體接觸那一套，雖然有些不齒自己的“恃寵而驕”，但他談判從來不是趙延的對手，只能“投機取巧”。

可這一次，趙延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他手腕從陸宥綿掌心掙脫出來，站起身走到了窗邊，“你可能沒有什麽概念，三年之間，聯合國大約下撥了三千七百多個重型項目，但你知道有多少失敗了嗎？兩千九百二十七個。這裏面大多都是已經完成了小型模擬實驗的，NS在這極高的失敗率裏扮演著什麽呢？”

二人都不知道，於是屋內陷入了安靜，趙延眉間都有了些冰霜般的鋒利，他氣陸宥綿要去以身犯險，也氣自己摸不著那黑暗裏的對手。

陸宥綿沒有再堅持，他轉而問道：“你最近有時間嗎？我的腳快恢覆了，下周能不能陪我去老師和師母的故居看一下。”

趙延看他不想再對未來難以決定的問題進行過多的探討，目光柔和下來，順著他說道：“有，我把下周的事提前安排一下。”

陸宥綿其實也只去過姜舜家四五次，他打開門的時候還是被厚厚的積灰嚇到了。林嗣淵他們應該來收拾過一次，地上有一些淩亂的腳印，清晰異常。

也對，姜舜其實不太需要回到這裏，他大多時間可以住在安置社區，師母去世後，他更沒有理由一個人居住在這裏。

由於人口的萎縮，大量住宅都是空置的，所以有很多房屋即使失去了主人，也並沒有人來回收處理，也沒有任何再販的必要。

土地，在這個人口的稀少的地球上成為了最廉價的東西。

陸宥綿走進書房去找一些線索，趙延便在客廳的書架上四處看看，書架上擺著一排排動態照片，是姜舜帶過的一些學生合影。

照片裏的陸宥綿一點點長大變成熟，從初拿獎的青澀到後來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姜舜摟著他的肩膀也笑得展顏。陸宥綿的個子也像是在某一張照片後突然拔高了一般，一下就長開了。

趙延看到近幾年的照片時卻不禁有些納悶，動態照片被定格在了大家看起來尚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時候，他試著撥動時間線，卻發現翻到底也依舊有人沒有擺好的動作。

他出聲問道：“宥綿，這些照片你有收到備份嗎？”

陸宥綿的聲音從房間裏面傳來：“有的，每個人都收到了。”

“那你的文件完整嗎？這裏的怎麽好像都被損壞了……”

陸宥綿聞言從裏面走出來，他低頭從書架上拿起相框，也撥弄了一番，又拿了附近的幾張檢查了一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每張照片裏，大家都定格在有些可笑的姿勢，有些閉著眼，有些還在說話，可他現在卻笑不出來。

這些照片他再熟悉不過，他也有一份；這些人他也再熟悉不過，他曾經每天都要見。

每張照片結尾處的內容缺失不可能是被抹去的“那個人”做的，因為這照片有太多份，如果是為了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跡，這麽做毫無意義。

那麽只有可能是姜舜自己刪掉的。

之前來的學生，包括自己看到這些照片時並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他們作為畫中人太熟悉照片內容，只當是翻閱過後沒有覆原到最好的一張，可是趙延卻因為好奇心發現了這個問題。

以前出去開會或者合影時，老師總會叫“那個人”幫忙去拍照。

“那個人”在老師逝世後“心灰意冷”離開了學校。

……陸宥綿有片刻的失神，繼而突然平地驚雷般地想通了一切難以察覺的痕跡。

往事裏的端倪慢慢浮現，陸宥綿臉色也沈了下去，“怎麽會是他？”

“誰？”趙延側頭問道。

陸宥綿想再去找一找有沒有包含了梁起丘的照片，他探手拿去拿一張被合在桌上的高處的相框，一下揚起了架子上的灰塵，他猛地被灰塵嗆到，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他的肺功能衰退了一些，新裝的輔助功能第一次大功率工作，他一下覺得胸口劇痛，臉也瞬間漲紅了。

趙延手臂一攬，將他擁進懷裏，用外套的兩側將他裹住，暫時隔絕了這些灰塵。

懷裏的人頭埋在他肩頸處，呼出的熱氣透過他的襯衣暈染了他的鎖骨，陸宥綿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趙延在那一刻突然感覺他懷裏的個體是那樣的鮮活和脆弱，他攬住陸宥綿的手握得更緊了。

直到陸宥綿完全平覆下來，趙延才啞著聲問道：“我不問了，我也不想知道了……要不算了吧。”

陸宥綿沒有擡起頭，他料想自己此刻的臉色必然不太好，悶聲說道：“是梁起丘，只是快五年了，我居然全然沒有發現。”

老師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響起。

合影時，他總說，“梁起丘，你去幫忙拍一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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