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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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置社區,覆建的日子過得飛快,只是有了上次被灰塵嗆到的事,趙延不再允許他去情況覆雜不明的地方亂跑。

這兩天陸宥綿已經恢覆了很多,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腿部力量緩慢恢覆,也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和那些陌生的機器對接,慢慢接納他們。

早就聽說今天社區裏有一個重要活動,趙延還給他準備了正裝,於是臨近傍晚,活動快要開始的時候,陸宥綿一個人換好衣服慢慢悠悠地走向中心廣場。

不同於一些傳統節日,大多數的人無法團聚也無人可聚,今天大家臉上都帶著喜氣,穿得也十分鮮亮。

遠遠地,便看見中心廣場已經宛若花海,他陸續看到了兩三對新郎新娘,這才意識到這恐怕是個超出他想象的大型集體婚禮現場。

P1的婚禮……多少帶著些悲涼和短暫。

他才衰變,還沒有來得及去考慮過這些問題。然而說到婚禮,他想他這一生大抵都不會有了。

觀禮的大家都席地而坐,他也找了個無人的角落慢慢坐下。

來的人越來越多,一對對新郎新娘也逐漸入場。

眼前走過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人,那人非常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了,男人提著一紮酒,擺在了二人中間。

這人顯然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久,他十分熱情且自來熟,人才坐下就問道:“兄弟,你也打光棍啊?第一次來?怎麽坐在這犄角旮旯。”

陸宥綿應道:“對,我剛P1。”

“難怪你不知道,那邊可以拿酒和小食。我參加了十來次了,熟悉的很。小兄弟有啥不懂也可以問我。”他用手遙遙指了指另一個方向的拱門,拱門被鮮花纏繞,人們排著隊在一側領取酒食。

陸宥綿聽他說“十幾次”,聯系他的年紀來看,應該已經在這裏住了很久……並且離P2不遠了。

他現在是這個集體中的一員了,總該試著慢慢融入,於是溫和地問道:“所以這是個什麽活動?集體婚禮嗎?”

“啊,你不知道是啥就來了呀?”

陸宥綿來之前是真的不知道,趙延神神秘秘的沒有和他說,於是他只能說道:“我朋友讓我來的,看人多我就走過來了。”

“這可是社區裏幾個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動裏人氣最高的一個。”

“他們都是報名參加的嗎?”

那人搖了搖罐子裏的液體說道:“是,想參加的話和對象報名就行,儀式也沒有什麽法律效力,畢竟大家都是P1……不過是找個樂子和念想罷了。”

陸宥綿看著遠處新人臉上洋溢的笑容,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神色又黯淡了下去,“儀式本來也沒有法律效力,賦予了法律效力的也不是愛情,只是需要共擔的社會責任罷了。”

那人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其實我也上去參加過……起初,我與她一起坐在下面看,和她在一起的第三年我們也報了名,現如今她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這裏,我也只是來找一點回憶罷了。”

陸綿聞言驚覺觸到了這人的傷心事,“抱歉。”

那人反倒是輕松一笑,“沒事兒,我並不覺得有什麽悲傷的,在一起時我們就已經知道了會面對什麽,朝著那一天靠近的時候也少有傷感,我如今回想起來,依舊覺得沒有一件事需要可惜。今天來也不過是溫故一下當年的場面,時間一長,總容易忘。體力衰變倒是不算什麽,這腦子銹了就不好用了。”

陸綿這才擡頭認真打量起身邊這個人,他的衣著不算整潔,臉上的胡茬也沒有剃,但眼神灼灼,並不潦倒失意。

那人轉頭看向他繼而問道:“小兄弟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避開那人詢問的眼神,低下頭用指尖撥弄著罐子,眼神怔怔地盯著地面:“有……但不能……”

那人聞言朗聲一笑,“有便是有,沒有便是沒有,還分什麽能不能的。這裏的天可比外邊的開闊,還沒進來的人啊,頭上和心上都懸著鍘刀呢。”

他這一句倒是點醒了陸宥綿。是啊,這一對對P1的新人大概才是真正幸福的。

沒有了繁衍壓力,知道了需要珍惜的時光,可以放心大膽地相愛,有著清晰的未來規劃,然後在做好了準備的日子裏告別愛人或者先送別自己。

可他不能……他已被攔腰斬斷,可那鍘刀仍懸於他的愛人頭上,岌岌可危。

趙延每日在這,卻並不屬於這兒。

他管理著這裏,確實用P0的身份。

在音樂聲裏,一對對新人依次入場,趙延還上臺致了辭。說到末了,他說道:“哪怕很難,一生短暫,也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勇敢相愛。這個時代,白頭太難,但我們有可以慢數的朝朝暮暮。”

顯然,在這樣的“大喜之日”,說“白頭太難”有些不吉利,但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實話。

身邊的男人笑呵呵地說道:“小趙總上來第五年了,看著倒是成熟了不少了。”

陸宥綿乍聽完趙延說的話,竟覺得臉頰發熱,他假裝隨意的舉起手裏的瓶子,貼在了臉頰上,一絲涼意讓他冷靜了許多。

趙延確實有著超出同齡人的魄力和能力,可是他選擇困囿於和自己的相愛顯然是不成熟的表現。

歸根結底,是虛長了幾歲的自己沒有做對。

陸宥綿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問這人的名字,“忘了問,你怎麽稱呼?”

“聶宜年。”

“我叫陸宥綿,剛住進來不多久。對房間外面的事還並不了解,你可以說是我在這裏認識的第一個新朋友了。”

聶宜年為人爽朗,陸宥綿很快從他這裏了解到,整個社區裏其實有很多提供給P1的工作,那都是一些不需要動腦的很基本的手工加工,但是勞動力受國家補貼比社區外值錢很多,完全可以維持他們在社區內的生活。這裏的貨幣叫做“安置值”,一個安置值約等於三個社區以外的通用貨幣。

而他們攢下來的“安置值”一方面可以在住宿和飲食上提升生活質量,最關鍵的是,安置點可以用於購買自己的三維空間監控記憶,也可以在自己的死法上搞出些花樣,只是這些定制內容價格都很昂貴。

顯然這是一種回收大量貨幣持有者手中的貨幣的行為。

“我現在還在茍延殘喘地工作,不過就是為了存夠錢去換監控。我還想在死前看一看她。”

陸宥綿聽完聶宜年的話,陷入了漫長的自我省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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