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在平淡卻熱烈的生活裏偷偷流逝，陸宥綿和宋移星也基本結束了對過去那些年的數據和試驗情況的校對工作。

對於陸宥綿來說，他的生活仿佛只有縱向的兩點一線，而他卻並不覺得怎樣枯燥，更不用提宋移星仿佛在一個地方度過了這麽久。

陸宥綿也問過宋移星一直在這裏悶不悶，宋移星只說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也不過就一畝三分地，身邊左右不過二三熟人，早就已經習慣了。

周四傍晚，趙長鳴放假回來了，趙延發現這小崽子越來越喜歡粘著陸宥綿，也怪陸宥綿有耐心，願意給他講故事講道理，換做是他早把人提溜到了一旁。

三人在書房安靜地各自做自己事，趙長鳴也乖乖坐在陸宥綿身邊高一些的凳子上看著動態書，趙延出聲打破了這份靜謐。

“周末我們出去玩三天？”

陸宥綿聞言擡頭看向他，“去哪兒？”

趙延將屏幕轉向陸宥綿，“臨川。”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巨大的山谷，山谷上虛擬構建著一個巨大的球狀銀色穹頂罩。視角旋轉，仿佛一顆銀色的金屬球落入了綠色的果汁，濺起四周的液體化作了山峰，金屬球四分之三浮於液體表面。

“方案這就已經做好了？這麽快？”

“比你想的更快，已經開始建造外殼了。”

屏幕裏的虛擬建築消退，可以看到球體底部已經有了一些建造的地基。

陸宥綿有一些心動，但想起上次自己開車十小時的經歷，有些擔憂：“臨川不是要九百多公裏才到，我們過去三天夠嗎？路上要耗費不少時間。”

“我們坐飛行器過去，基地的坐標還沒有對外公布，目前整個項目的保密級別還很高。我本來也要過去查驗進度，避免被追蹤，坐飛行器會好一些。”

“好。”

長鳴聞言有些激動地問道：“是明天出去玩嗎？”

趙延點點頭。

他立刻從凳子上跳了下來，“那我去收拾東西啦！”說罷一溜煙就跑出了書房。

陸宥綿也起身說道，“那我先去洗澡了，你也早些。”

翌日一早，趙延帶他們到頂層一個獨立空間，那是一個巨大的“車庫”，裏面停著一輛與普通地上跑的氣動車外觀相似卻也不盡相同的交通工具。

陸宥綿抱著趙長鳴坐在了後座，趙延坐在了前面，陸宥綿打趣道：“你還會開這個？”

趙延在屏幕上點了幾下，飛行器緩緩啟動，駛出了車庫，“操作很簡單，基本是系統自動架勢。只是航道審批了很久，我們到臨川的地界換車進去。”

飛行器滑至樓頂正中間，突然一股推力向上，底部伸出四個渦輪助推。行進過程非常平穩，很快就把趙氏的大樓甩在了後面。

長鳴有些害怕，小手緊緊抓著陸宥綿，慢慢適應下來之後開始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城市離自己越來越遠也越發地激動。

不過五十二分鐘，飛行器系統就優雅地問道：“已經接近目的地，請選擇著陸地點。”

趙延選了一個地點，飛行器開始下降很快降至地面。

三人走下飛行器後，迎面便有人走了過來。

那人問道：“趙總，您好，我是今天中轉點的值守人員。昨天收到消息您今要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沒有什麽大事，過來看一看，你去忙你的就好。”

“好的。”

自從和宋移星接觸久了以後，陸宥綿開始可以辨認出一些P1的表面特征，比如直觀來說，他們的身體沒有P0強壯，四肢較為纖細，嗅覺和味覺比常人遲鈍，但視覺和聽覺會更強一些。尤其是眼睛改造後，因為幹燥，眨眼頻率會高很多，聽人說話時也會保持一定的距離，避免分貝太高。

綜合這些觀察，陸宥綿幾乎可以認定那人是個P1。等那人離開後，他才問道：“剛才那人是P1嗎？突然發現集團裏好多P1的人。”

“P1有P1的好處，尤其是像這樣的值守崗位，不用擔心突如其來的衰變造成巨大的安全事故。很多P1也可以勝任一些重要工作，尤其是一些格外上進的……不過安保人員還是P0，畢竟體力體格上的折損是不可逆的。”

所謂中轉站，是一道進入峰區的關卡，這個峰區完全是未經開發的，或者說已經太久沒有人活人涉足了。

通過中轉站，可以登上密閉車廂進入峰區，最後直達金屬罩，而這一路上的進山路線不得而知，最大程度上保障了其保密級別。

等待車廂靜止下來，眼前的大門緩緩打開。

面對著的是一片巨大的鋼筋森林，而他們兩邊是高高的土丘。

天空中向是有一張密網，縱橫交錯著黑色長纜，有些交叉節點蕩下長長的繩索，懸吊著四周的機械臂。機械臂十分忙碌，像是在進行3D打印一般沒有間歇地飛快工作著。

陸宥綿只覺得這樣的場面震撼二字已然是難以形容，昨天還以為是紙上談兵的虛擬規劃，今天就已經出現在了眼前。

他看見樣圖時以為這並不是一個完整的球體，四分之三的球體在地平線以上，地基就從這裏開始，而親眼所見卻不是這樣。

他沿著金屬走道向前，踏上橫向的的淩空橋，這才看到一個巨大的凹陷出現在眼前。

這將是一個完整的球體，地面以下的四分之一已經建成，像是一個圓底的銀色碗嵌在地裏，向下一看粗略估計最深處距離地面有六十多米。半球裏已經縱橫密布著許多鋼筋桿，將地面以下的部分在縱深和水平方向上分割成許多空間。

趙長鳴已經在一旁驚訝出聲：“哇，好高呀。”

陸宥綿也不禁感嘆道：“可以呀趙延，我倒是沒想到，這邊的地質結構居然支持這樣造。”

趙延得了誇獎面上也帶了些高興，“地面以下還有十二層，我打算把地面封厚一些，下面作為第二空間備用。”

陸宥綿聽罷連連點頭，“可以完全隔離開來，用來當作類似湖下空艙的存在，即使有軍事力量或者自然災害的損害，也可以得到保全。”

綿長的淩空橋就在地面上方三米左右高，一長段圍繞著球體，另一段延伸出去伸到對面山壁上，向上是一段直升電梯通向一個方形建築。

趙延一把抱起趙長鳴，走在前面，帶著陸宥綿向那走去。

方形建築是整個工程的規劃總控室，可以俯視整個項目。

進入方形建築，裏面的環境非常精致，整個單元都是在別處建好後整體移動過來的。

穿過幾個隔間，就能看到巨大透明玻璃後的總控室，總控室裏的一位工作人員站起來走了出來。

“您好，我是關樂騁，是臨川穹頂的總工程師。”

趙延把趙長鳴放到了地上，握了握他的手，“你好，趙延，陸宥綿。”

“目前進展都很順利，預計再過七至八個月就可以完工了，裏邊請。”

趙延跟著他走了進去，陸宥綿牽著趙長鳴的手站在原地卻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走進去。

見他沒有跟進來，趙延走回門口向他伸出手，“進來看看，沒事。”

陸宥綿走進這間明亮的總控室，站在180度的全景玻璃前竟有些腿軟，這是一面單向的玻璃，他剛剛在外面只能看見一個黑乎乎的方盒，進來了才知道在裏面可以把外面的景象一覽無餘，盡收眼底。

此時他仿佛站在一個懸崖邊，可這裏卻比懸崖更讓人恐懼，因為地板之下就是空的。向下望去，巨大的銀色“碗底”在高流明的巨型探照設備下泛著銀色的光，四周忙碌的機械臂像是昆蟲的腳，整個山林間仿佛橫梗著一只機械蜘蛛。

而只需稍稍擡頭，就能看到頭頂上方10米處就是那張巨大的網。

趙延問到：“‘蛛網’在這邊實際使用效果還好嗎？故障率怎麽樣？”

陸宥綿竟是完全沒有聽說過這個名詞，不禁認真聽了起來。

關樂騁答道：“效果挺好的，這邊的自然環境非常穩定，目前旱季降雨量很小，沒有任何積水。‘蛛網’控制的機械臂迄今為止只停機過兩次，已經檢修確保故障不會重現了。但即使機械臂停機，‘蛛網’的反探測隱身陣列一直是開啟的，有獨立的電源和操控模式，安全性很高。”

超出他的想象，這張大網竟然還能阻止飛行物乃至衛星的探測，陸宥綿心中越聽越是感嘆，突然覺得自己所學，也不過微乎其微是冰山一角。

趙延又問了些基本運行情況和目前遇到的困難，關樂騁都一一解答。

離開主控室，三人搭乘山體內部的電梯繼續上行，住到了山峰另一側的臨時住宅區。

休息區是供項目的參與者臨時居住的，很少有人能像他們一樣自由出入。

在這山的另一側，明明間隔不超過四百米，卻像是另一個世界，沒有炫目的燈光和震撼的重型器械，只有月色和在月光裏隨意排列在山體上的無數針葉植物，陸宥綿哄睡了趙長鳴後獨自站在陽臺上，隱約能聽見山後機械臂施工的聲音，深吸一口氣，迎面是久違的夜風和植物的清新香氣。

趙延從後面走來擁住了他，“不冷嗎？”

“不冷，好像很久沒有出來了，很舒服。”

可抱著他的人卻把手臂收的更緊，“今天覺得怎麽樣？”

“嘆為觀止，突然覺得我對你的了解還是太少，你好像本就該是個做大事的人，我有點……自慚形穢……”陸宥綿向來有話直說，感嘆是真的，自卑也是真的，他甚至突然開始懷疑他切切實實地會耽誤趙延。

卻聽趙延說：“這很好，聽人說相愛以及渡過這一生本就是互相欣賞、互相崇拜的歷程。總不能一直讓我仰望你吧？”

陸宥綿自嘲地笑笑：“你比我高了一點兒，分明是我一直在仰望你。”

夜風不止，松濤不熄，再晦澀的心事都會交予柔情，而糾結可付諸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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