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30.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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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出來玩,但陸宥綿早晨依然按時醒來,陌生的環境,大地輕微的顫抖,讓他仿佛置身於海上,剛醒的時候有一些頭暈目眩。

他仰面揉了揉額角,見趙延仍睡著,便一如往常闔著眼睛休息。

大多時間他都比趙延先醒來,趙延的每一天都比他更加忙碌充實,睡眠時間於他而言再寶貴不過,怕輕微的響動吵到他,所以陸宥綿總是安靜地繼續閉目佯睡。

不知道是不是按額角的動作吵醒了趙延,他搭在在陸宥綿手臂上的手動了一下,鼻腔發出一聲輕哼,沒過一會兒便翻身坐了起來。

“睡得這麽淺?”

“恩,心裏沒事反而睡得不好。”說罷,趙延走到床邊,拉開了窗簾。

這裏的裝修很質樸,不像家裏貼心的控光玻璃,也不像曾經他在松州大學的宿舍裏每日被陽光一點點亮醒,這窗簾很厚,阻隔了所有的光,拉開的一瞬間,陽光傾瀉進房間,照得陸宥綿瞇了瞇眼。稍微適應了一下日光,他睜開眼看向陽臺。

趙延沒穿上衣,肩寬腰窄,好看的肌肉線條邊緣都被光照得像是在發光,陸宥綿突然覺得自己頭暈的更厲害了。

之後兩日,他們白天就在項目的各個單元了解情況,傍晚一起去居住區附近的樹林裏吹吹晚風,趙長鳴平日裏在家調皮,但是一出門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哪怕有些事對他來說有些無聊或難懂,他也會安安靜靜在一旁呆著。

周末過的就像飛行器一樣快,陸宥綿覺得自己才有些熟悉臨川的環境,轉眼又已經回到了松州。

把趙長鳴送回學校後,二人一起回了家。

飛行器降落在了樓頂,趙延走下飛行器,往墻角的控制臺走去,想去控制板輸入維護指令,突然就聽到身後沈悶的一聲“咚”。

在還沒有回頭的那一個瞬間裏,他腦海裏關於這個聲音的來源已經分析結束了。

是有人倒在了地上。

下一秒,兩臺手機同時發出極大的警報聲驗證了他的猜想。

“機主已衰變,機主已衰變,機主已衰變……”

“緊急聯系人已衰變,緊急聯系人已衰變,緊急聯系人已衰變……”

他現在有著前所未有的冷靜。不過十來秒,他已經從飛行器中拿出了心臟和呼吸急救裝置。

給陸宥綿戴上生命維持裝置時,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在顫抖,但是他極力克制著,維系著表面的鎮定。

他把人一把抱起,塞進了飛行器,剛著落的飛行器又很快再次起飛。

飛行器載著他們到了最近的醫院,趙延覺得自己的大腦仿佛已經停止了思考,沒有關於未來的暢想,沒有關於眼下情況的分析,只有一些聲音反覆在耳邊圍繞,重覆著一樣無意義的話語和唱段,十分聒噪。

場面有一些熟悉,上一次趙冀衰變時他也是這樣等在手術室外。

不同於上次坐了半個大廳的親屬,陸宥綿的手術室門外空蕩蕩的,只有他在。

趙延看著護士拿著文件走來便想伸手去接,護士有些奇怪的看著他但還是遞了過去。

趙延下意識的打開了文件,轉動了鋼筆蓋,卻見上面赫然簽著陸宥綿自己的名字。

也是,他並非監護人,他沒有資格。

“這位患者查不到監護人記錄,他的文件都是以前簽了存檔備份的。”

“恩。”

他坐在門外,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已經一個小時了,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十幾次,他卻碰也沒去碰過。

又連續有三個電話打過來,他忍無可忍,拿出來看了一眼。賀橋給他打了很多個電話,趙洪年也給他打了電話。

他這才想起來本來這時候他應該和趙洪年在接待重要的合作商。擡頭看到大廳外的花園,他起身走出了大廳。

花園裏,手術大廳的門正對著一個噴泉,仿照古羅馬風格。他低頭向下斜睨了一眼屏幕,突然就覺得有些好笑。

不知道是因為突然來了一條消息手機震了一下,還是他手指太久沒動有些僵硬,“咚”地一聲,那手機就砸進了許願池的藍色水池中。手機是防水的,哪怕在水裏屏幕還是亮著的,嗡嗡地在水面上震出一圈圈漣漪。

直到屏幕暗下去上了鎖,他把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走回了大廳中。

終於清凈了。

然而趙延的失聯讓所有人亂了陣腳,最擔心的怕他在哪個無人的角落衰變出事。

畢竟趙延從小懂事,向來周到,幾乎沒有失聯的時候。

等趙洪年和賀橋查到了趙延的位置時,連趙沁玖都已經被驚動了趕了過來。因為定位在衰變輔助設備裝載醫院,又聯系不上他,所有人更是擔憂。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驚魂未定地出現在了手術室門口時,看到的就是趙延一臉冷漠的表情。

很難得的,他在眾人面前是衣冠不整的。領帶被扯松了,領口的扣子也解開了四粒,袖子卷到了手肘,外套隨意地被丟其在了一旁。

趙洪年倒是松了一口氣,換上責備的神色:“裏面是誰?”

趙延依然坐著沒有起身,聽他這麽問只是擡頭看向他。他從來沒有在趙延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色,嘲諷且冷峻,桀驁但絕望。

對峙片刻,趙延避開他的目光,轉過頭去看向手術室的大門,“陸宥綿,集團裏的助理研究員。”

“一個助理研究員衰變,你為什麽要在這裏?”

趙延臉上沒有波瀾,他只是生硬地答道:“您絲毫沒有耳聞?何必明知故問。”

趙洪年越聽越氣,“我要你親口跟我說。”

“哦,裏面是我趙延的愛人,是我想共度一生的先生……”

“啪”一巴掌打到趙延臉上,他臉火辣辣地疼,但心中的快感卻難以描述地充沛。這一巴掌打得狠,口腔內壁與牙齒距離的碰撞讓唇齒間都有了一點血腥味。趙延用舌尖頂了頂傷口。趙洪年手上帶了戒指,在他側臉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趙延用拇指擦了擦,突然就笑出了聲。

這一巴掌把趙洪年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趙延半點沒躲,更沒想到他現在在笑。

趙沁玖想阻止卻沒來得及,“哥,你這又是何必,小延這麽大了,心裏有數的。”

“呵,原來你也早就知道,一個兩個都好的很。”

他喘著粗氣問趙延:“那你問問你好姑姑,她難不難,守著幅破畫過一輩子嗎?”然後又顫巍巍地指著趙沁玖說:“還不是跟你學壞的。”

趙沁玖臉上卻是少見的剛毅:“我有什麽難的,我別提過得多好、多高興了。”

趙延向前半步,擋在了趙沁玖和趙洪年之間。

“不用遷怒姑姑,我喜歡他,除了我和他,和任何人沒有關系。”

趙洪年扶著椅子扶手向下坐下去,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如果可以,我最是希望你們過得開心,想喜歡誰想愛誰便去好了。小玖啊,當年我們不想你傷心,去喜歡一個沒有未來的將死之人,可是到底誰也沒攔住你。小延,你想過你二十八歲怎麽辦了嗎,這麽一大家子誰來管了嗎?裏面的人就算可以跟著你,他也只有二十八年了。如今這世道,誰能隨心所欲,活著就已經是奢望了。”

“二十八年已經夠了,夠我做完所有的事了,也夠長鳴長大了。”

“那如果長鳴他……”

“大哥家不是還有兩個孩子嗎?”大哥家的兩個孩子遠不如趙長鳴聰慧,可是這些設想他卻也盡數想過。

過了許久,趙洪年緊繃的背好像放松了,他看起來一下又蒼老了一些:“怪我,怪我活太久了,看了太多人離開,我的心早就冷了。我懂不了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是啊,二十八年很長了。連趙冀都還有二十年,那時候他自己應該已經死了,他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若是不能心硬如鐵,早已被傷了千遍萬遍。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不下,手術室的門卻在這時候打開了,一個醫生走了出來,對著趙延說道:“延總,有一個情況需要向您報告一下。”

“是他的身體有什麽狀況嗎?你說。”

“是這樣的,我們在進行手術的過程中對全身電流信號進行了全面的掃描,發現在患者肩部的縫合傷口裏有異常信號。”

“異常信號?什麽類型的?”

“我們初步懷疑是被植入了仿生的信號傳輸膜,這種東西目前主要是用在動物上,在人體上會用在一些罪犯身上以方便定位。它的供能系統十分微妙,只需要人體的一點熱量就可以供能,不過可以傳輸的信號也十分有限。具體的模式和傳輸信息需要取出薄膜後拆解其中的仿生電子原件才能知道。”

趙延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一旁的趙洪年和趙沁玖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都看著他等他想辦法解決。

“手術的時候取出來送到本部去檢測吧。”

他接著轉頭對賀橋說道:“賀橋,當初給他做手術的醫生名單去找一下,調查一下他們的背景。”

他對陸宥綿是完全信任的,那麽這個東西又是什麽來頭?

他知道自己需要振作,而在這一塊小小的薄膜之後,他隱約可以感覺到觸及了隱藏在深淵中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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