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沒有想到，時隔兩月，他帶著滿心的忐忑，夾雜著不明所以的歡喜，見到的卻是樣的陸宥綿。

屋內的設施基本都是白色和綠色的，空蕩的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床，陸宥綿穿著一件雪白的病號服躺在墨綠色的病床上，他本來就瘦，如今整個人瘦的更是脫了形，寬大的病號服也顯得空落落的。他眼睛上戴著一個黑色的設備，額前的碎發長長了些，搭到了那設備上沿。

不知道是因為房間太亮，還是衣服襯托，他的皮膚白得像硫酸紙，頸間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見。他微張著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十個指尖都被夾著透明的夾子，夾子裏的電路排線一清二楚。

“這算是什麽治療？”

“額……早上和夜間的生理反應會比較強烈，所以早晨我們給他觀看一些影片並在恰當的點給予電流刺激神經，讓其釋放特定的信號。”

“刺激神經？你們這些手段都安全、合規，經過專業的評估嗎？”

“當然，我們有相關資質的，而且成功案例不勝枚舉，如果你想要查閱，我們有專業的資質證書可以提供。”

可是話音剛落，陸宥綿突然坐了起來，他的腳腕被固定在床上，於是只能向腳部蜷縮，他抱著自己的頭，大口大口地喘氣，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趙延以為所謂的電流刺激是他剛剛躺著的時候經歷的，可在陸宥綿坐起來的一瞬間，他才知道……這才是。

趙延用手指了指玻璃那邊的陸宥綿，性能優良的玻璃完全隔絕了屋內的聲音，趙延用難以置信的神情看向中年男人。他嘴唇一張一合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覺得喉嚨口發緊，深吸一口氣，才聽見自己說道：“停下，開門。”

那男人捏了捏他自己的胳膊，遲疑道：“趙總，這不合規矩。我們單位也算是有強制執行能力的，他是被法院判決送到這裏來的，我們不能輕易違反規定。”

“我說，開門。有任何問題等九點你們領導上班讓他直接來趙氏找我，但是你現在不開門，我可以保證，你們這個單位的所有人以後無論是我們趙氏的賦能設備、療養社區還是醫療資源，都休想使用一分一毫。”

那中年男人沈默了十幾秒，他家中親戚裏有好幾個人都已經是P1了，他們購置賦能設備的時候他也多少參與了解過。

在目前的市場裏，趙氏占了主流市場份額的60％左右，而他們更有著尖端的技術。如果足夠有錢，沒有人會拒絕他們的產品。更何況隨處可見趙氏的社區和醫院。他想，反正趙延這麽大個名人，也不會無緣無故消失，便說：“那我打個電話和領導請示一下。”

趙延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快去，過了五六分鐘，那中年人回來了。

顯示屏也再次亮起。八點整，屏幕上顯示：“第十二期治療已完成。”

男人在門控上驗證了身份，輸入了一串密鑰。門發出“滴”的一聲，門框閃了幾下綠光。那中年男人低著頭說道：“那我去忙別的事了，”便插著兜快步離開了。

趙延推門進去的瞬間把自己的呼吸都放輕了些，隨著門的打開，屋子內的聲音也一下湧入了耳朵，儀器發出頻率穩定的“滴滴”聲，陸宥綿的呼吸聲格外沈重，他抱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其中夾雜著幾聲幹咳。

趙延伸出手想去幫他摘掉頭戴的設備，在碰到他的一瞬間，陸宥綿整個人顫抖了一下向後縮了起來。趙延的手停在了半空，陸宥綿緩了一小會兒，才將頭又靠了過來。趙延幫他摘掉了骨傳導的音源，取下了這臺VR設備，陸宥綿突然被強光刺激，閉了閉眼，將頭低了下去，用膝蓋頂住了額頭，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趙延小心翼翼出聲道：“陸宥綿，是我。”

陸宥綿聽到他的聲音倒是停下了顫抖，屏住了喘息，卻沒有擡頭，像是石化了一般不動了。

趙延想幫他去解手指上的套夾，可是一片慘白的世界裏，陸宥綿不動聲色的將自己的手縮了一縮，他說：

“你不該來。”

趙延卻一把抓住了他退開的手腕：“陸宥綿，把頭擡起來。”

好像過了很久，空氣裏安靜地只剩儀器散熱的聲音，陸宥綿終於緩緩把頭擡了起來。

陸宥綿面色很憔悴，眼神也一直在躲閃，沒有一個固定的焦點，每眨一次眼就看向一個新的點。他眼眶有些發紅，內外眼角都充了些血絲。抿著的唇終於松開了，他氣息不穩地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趙延，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只聽趙延冷笑了一聲：“笑話，別處我不敢說，但整個松州，只有我趙延想不想來，沒有我該不該或能不能來的地方。我兩個月沒在，你就把自己作踐成這樣？”

陸宥綿可能受了電流的影響，還在努力找回自己失焦的視線，但趙延知道陸宥綿在看著他，陸宥綿突然有些委屈，神情萎頓下去。他無措地想去揪左手的袖口，可是那裏並沒有扣子。

趙延看到了他的小動作，在心中嘆了口氣，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一邊去解自己袖口上的銅制袖扣，彎腰把它扣到了陸宥綿的病號服袖口上，一邊放軟了語氣說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朝你發火，我只是……有些難平。”

陸宥綿低頭看著他把那磁扣扣到自己袖口，聽到趙延說的話，好像所有的委屈一瞬間都湧到了鼻尖，一大滴眼淚無聲的滴到了趙延的小臂上，沒進黑色的西服面料裏，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趙延也看見了，但他只停頓了片刻，便起身去找床邊的按鈕，按下按鈕，陸宥綿腳腕上的束縛被解開了。

見狀他起身去攙扶陸宥綿：“下來吧，我送你回去。”

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呆。

陸宥綿站到拖鞋上腳下發軟，有一瞬間差點癱軟了下去，手臂上的力量突然加重，支撐著他沒有摔下去。

他站定後突然想起來了什麽，苦笑道：“不對，我回不去松大，我哪兒也去不了，哪兒都容不下我了。”

趙延扶住了他卻怕掐疼了陸宥綿，陸宥綿的手臂瘦到已經可以清晰地摸到他的骨頭。趙延覺得自己再用力一些可能就會把這胳膊給折斷，便站到陸宥綿身側摟主了他的腰，“那跟我回家好不好？”

腰上的觸感不太真實，陸宥綿腦袋受了刺激還沒有完全恢覆，卻還是扒拉出一點理智問道：“我從這裏離開，應該會給你平添不少麻煩。”

“小事，算不上麻煩。”

走出研究中心的時候，還是和來時一樣四下無人，只是朝陽不像剛剛那樣冰涼。

他手裏沒有捧玫瑰，但晨間清露目睹了一場愛意隱晦的私奔。

坐上車後，兩人都像逃離了什麽一般，心情變得輕松了一些。於趙延來說，他為了趙氏的名聲一直是沈穩持重的，很少拿趙氏的名頭出來唬人，但偶爾用這麽一次，心中居然滋生出了幾分仗勢欺人的快感。

他給幾個人打了電話，先通知家裏的人打掃，又訂了餐，還讓法務部去查了這家研究中心的經營狀況，盡量給他們制造些麻煩讓他們停止這種模式，而陸宥綿就在後座安安靜靜聽著，聽著聽著便也沒再管趙延具體在和別人說些什麽，只是這絮絮叨叨的聲音讓過去二十幾天的痛苦、憤怒和不甘好像突然被短暫地抹平。

“你還有衣服或者重要的東西要拿嗎？”

陸宥綿以為他還在通話，沒有意識到趙延在和自己說話，趙延便又重覆了一遍：“陸老師，你還有什麽東西要回松大取嗎？”

“啊？噢……沒什麽了吧，重要的資料和手頭的事都和組裏的人對接好了。”

“我不是問你工作上的事，我是問你宿舍裏還有什麽衣物或者重要的東西嗎？”

陸宥綿聳聳肩：“也不知道宿舍回收了沒有，東西可能已經被清空了吧。沒事，我的那些東西也不值什麽錢。”

“我明後天讓人去看看，還在的話幫你收拾一下。”

“都行。”陸宥綿看著窗外的樹木倒退，車開進市區後，路上的車輛也多了起來。

車內重新陷入了安靜。

可能是看到一閃而過的路邊人行橫道上，推著老伴的輪椅出來晨練的老人臉上愜意的笑，陸宥綿突然說：“趙延，你要不……隨便送我去哪裏吧，我可能……不太正常。”

趙延過了兩秒答道：“那個機構看著就不正規，他們的診斷結果你別相信。”

陸宥綿卻搖了搖頭打斷他道：“不是的，我發現……我好像喜歡的是男人。”

然後他報覆似的傾訴道：“他們給我看那些視頻的時候，我生理上不是沒有感覺的，然而對象是不一樣的。”陸宥綿說出這話的時候，趙延從後視鏡裏看著他的臉，他一本正經地闡述著客觀事實，和他在講解名詞定義時別無二致，語氣裏沒有帶半點的旖旎和遐想。

陸宥綿到底還是隱瞞了一點，他的性幻想對象現在就坐在他身邊。

他不能害他，他要逃。

聽完陸宥綿的話，趙延沒有回答也沒有提問，仿佛陷入了一些回憶和思考。

良久，趙延問道：“你知道的，在當今社會會很難。即使有，那些人也會選擇假裝和隱瞞，騙上一輩子，別說伴侶，可能他自己騙到最後都會相信。”

陸宥綿答道：“很久以前，老師就告訴我人不可以逃避，我始終認為在原則性問題上，必須實事求是。而性向問題爭論了幾個世紀，不過是坢讓所有人閉了嘴。當下的主流倫理論調甚至不能讓一個自然人直面他的本能和欲望，我認為這是不正確的。”

趙延嘆了口氣道：“所以……你就非要和秩序規則為敵嗎？”

陸宥綿無所謂地笑笑：“我大概沒法無愧於天地，但俯仰間總得對得起自己的心吧。”

趙延沒有發表任何的主觀評價，也沒有說到底送他去那裏，只是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說道：“好的，我知道了。”

後來的陸宥綿才知道，趙延口中的“我知道了”卻不僅僅只是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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