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穿過絢爛街道，最終開進了一個地庫。

“到了。”趙延解開安全帶，下車先去車前拿了個袋子和旅行箱出來。

他打開後車門，把袋子遞給陸宥綿，陸宥綿好奇地問道：“是什麽？”

“鶴林的米糕，我剛從鶴林出差回來，可惜已經涼了。”說著一手攬住陸宥綿的腰，將他從後座扶了起來，一手推著旅行箱便要走。

陸宥綿有些尷尬：“我沒那麽虛弱，已經好多了。”

他覺得自己話說的已經很明白了，而趙延卻是半點沒有避嫌的意思。

趙延只當沒聽見，摟著他便走進了電梯。

電梯裏有張椅子，趙延順勢把陸宥綿放到了椅子上。

電梯穩健上升，運行了好一會兒，緩緩地停下了。

走出電梯，旁邊就是趙延的房門。打開門，眼前一下便豁然開朗，陸宥綿的視線越過整個客廳首先看到的是巨幅的玻璃窗和窗外的松州市。然後才看到了這間屋子裏擺放著很多精巧的前幾個世紀的擺件，繁雜卻和諧。

“這是在我們集團樓上。”趙延解釋道。

陸宥綿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說道：“上次你在P1社區還和我說，住矮些好，出了事還來得及逃命。”

趙延一邊換鞋一邊答道：“沒辦法，當時造的時候他們就是這麽弄的。我剛回來，集團裏要處理的事情可能有點多，我們就先住在這裏。”

“還沒問，你出差順利嗎？”

“鶴林那邊都挺順利的，去鶴林之前我先去的固州……我哥趙冀他，P1了。”

“嘶，抱歉。”

“沒事，他退休了能出去旅游高興著呢，反倒是我，要做的事更多了些。前些時日我實在忙得昏了頭，都不知道你這邊發生了這些糟心事。你遇到這樣的事，有時間交接工作，卻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趙延的語氣裏有一些不滿，他微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陸宥綿好像是第一次聽到他這樣別扭的語氣，微微一楞。

“你也說你忙，我這一點私事……倒也無關緊要。”

桌上在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備好了飯菜，趙延打開蓋子看了看，裏面是熱氣騰騰的粥。

他脫下外套搭在沙發上，卷了卷袖子，接過陸宥綿手中的袋子，走進了廚房。

陸宥綿就倚在墻上歪頭安靜看著他。

趙延洗了兩只盤子，將米糕拿出來擺好，便要放進加熱箱中。陸宥綿在一旁“噗嗤”笑出了聲，“不能這樣的熱的，加熱蒸出水蒸氣會變得更加硬，你得蓋上。”

趙延聽話地又找了兩個蓋子蓋上。

沒過一會兒，便加熱好了，趙延將盤子端到桌上，挪開了一張凳子，擡了擡下巴示意陸宥綿過來。

陸宥綿坐下後看向趙延，後者卻沒有坐下的意思：“你怎麽不吃？”

“你先吃，我去洗個澡。”

陸宥綿這才意識到趙延是剛從車子裏拿出了米糕，顯然飛機一落地就在為自己的事奔波了。

“嗯。”他拿起勺子應了一聲。

趙延洗完澡出來卻發現陸宥綿不在桌邊，他急急地穿過餐廳，終於在朝南的落地窗前找到了陸宥綿。

擦著濕發的手頓住了，眼前那個單薄的人光著腳，踩在一張高高的吧臺椅子上背對著他，擡著手不知道在做些什麽。趙延的心也一下就懸了空，如果不是窗戶關著，他生怕這人輕輕一躍就會像一片羽毛一樣在日光裏沈沒。

“在做什麽？”

陸宥綿聽到趙延緊繃的聲音小心地轉過身，“我看你這裏光線好，想起你以前好奇陽光是什麽氣味，可是最後我們好像把那件事都給忘了。我看到這兩邊剛好都有窗簾鉤，便想拉根線。總得讓你知道答案。”

趙延聲音終於放松了些：“這種事我找人來做就好了，你站這麽高多危險，快下來。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

陸宥綿笑出了聲，“怎麽，你是覺得我要跳樓還是要上吊。我是這麽恩將仇報的人嗎？這麽漂亮的房子我可不忍心讓他變成兇宅，去把沙發上的外套拿給我。”

趙延也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聲音有多緊繃，他放松了聲音說道：“你先下來，我去拿。”

陸宥綿沒有下來，卻是乖巧的蹲在了椅子上，抱著膝蓋。

把自己的毛巾放在了椅背上，趙延伸手拾起了沙發上的外套，又去取了個衣架。他回到陽臺，陸宥綿正眼含笑意的看著他，瞧見他靠近，便伸出一只手來，“給我吧，我掛上去”。

九點半的太陽還沒有轉到這個位面，但今天確實是個大晴天，外面的天藍的發白，趙延覺得他可能是太久沒吃東西血糖上不來居然有一點暈眩感。他第一次從這個角度微微仰頭穿過額前的濕發看著陸宥綿，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什麽也沒拿的手放到了陸宥綿遞過來的掌心上，陸宥綿看他發呆，覆掌拍了一下趙延的手背：“我要的是外套。”

回過神來的趙延有些尷尬，手足無措地把外套遞給了陸宥綿。

陸宥綿便又站了起來去調整高度，趙延在下面虛虛地護著他，擡頭看著形銷骨立卻臉上掛著些溫和的人。

他其實知道，陸宥綿以前不怎麽愛這麽笑，也不愛與人多聊。可是他今天一天笑了好多次，廢話也說了不少，說白了不過是一種自我防禦的偽裝，感性會欺騙自身的理性和身邊的人，試圖告訴他們自己一切都好。可他或許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麽輕松。

多少年的努力，卻因為一條可笑的同樣為了人類世界發展的規定說沒就沒有了，未來尚在霧裏。要說不失望，不委屈，不悲哀，顯然是不可能的。

人在時代背景裏，不過都是螻蟻。

掛好了衣服，陸宥綿獻寶似的問趙延：“這高度還行嗎？”

“挺好的。”趙延擡高了手去扶陸宥綿，陸宥綿握住了他的手，扶著他的手從凳子上下來。

他真的很輕，雪白的病號服還沒換下，他自淡藍天空飄落到木地板上，趙延一下便懂了“吉光片羽”這四個字的含義。

吃過早飯，趙延便要下樓開會，整晚沒睡，他頭有些隱隱作痛，但一晚上情緒波動有些大，他現在偏又覺得有些亢奮。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對陸宥綿說：“你這幾天也不必多想，好好先放個假休整休整，哪怕回不了松大，趙氏多的是實驗室，你要想做科研就直接幫我做；你要是不想做科研但想找事做，我可以給你安排行政；你要是什麽也不想做，就在家看看書，我空了陪你一起出去走走。但這些前提條件是你得吧身體養好，在我們這兒工作可是要有強健的體魄才能扛住繁忙的工作的。”

陸宥綿其實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多事情都沒法再名正言順做了，甚至連飛機都不再坐得了，但轉念又想到至少自己還在P0，還能跑能跳，也不算太壞，不想讓趙延失望，他瞇了瞇眼回答道：“這話聽著才像個老板。”

這一天過得很快，雖然還在適應陌生的環境沒有特別自在輕松，但趙延並沒有讓他閑下來。期間，有個中年人中午和傍晚來做了晚飯，林嗣淵把小烏龜又給他送了回來，還帶著些組裏的論文讓他有空幫忙看。陸宥綿花了小半天把自己在裏邊落下的大事件了解了一番，又驚訝於趙延的書房，在裏邊徜徉了半日。房間裏的燈是通過外部光照環境自動變化的，導致陸宥綿根本沒有意識到外面已經天黑了。

從書裏擡起頭，松州的夜景直接躍入眼底。人好像都是向往光亮的，就像這座城市，明明人口遠沒有坢行星撞擊前多，但是活著的人並沒有放棄試圖制造更多的光源，來讓整個城市變得絢爛。

整個屋子都籠罩著溫暖的光，他已經換上了中年人拿給他的寬松上衣和長褲。也不知道趙延回來了沒有，他在客廳餐廳轉了一圈沒有看見人，便又在主臥門口向裏瞧了一眼，旅行箱還是回來的時候的樣子立在那裏沒有拆開。

陸宥綿喝了點湯，便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可是看的新聞都重播結束了趙延還是沒有回來。

十點，陸宥綿的脊柱突然感到一陣麻意，他看了眼時鐘，有些緊張起來。身體開始變得異樣，腦袋嗡嗡得好像有電流穿過，他眼前開始不自覺的出現一些每天被逼著看的場面，他進廚房倒了一杯冰水，可是他灌進嘴裏卻趴在水池邊幹嘔起來。

今天已經比前幾天好了很多，沒有電刺激也沒有藥物控制反覆讓他的大腦釋放信號，應該戒斷幾天就可以變好。

他捂著喉嚨走進了客房的衛生間，打開了電控玻璃，淋浴間便被隔離開來。

這淋浴間很優越，五個方向都可以出水，也可以自定出水量和範圍。陸宥綿大概設置了下，一側的墻體便被打開，出現了兩排出水口，帶著些涼意的水灑到身上，陸宥綿覺得自己清醒多了。他背頂著那排花灑，滑坐在了地上，背後的癢意帶來一些冰涼的刺激讓他的理智得以殘存。

今夜有月，偏他這裏暴雨疾風，他是這驚濤漩渦裏的一葉輕舟，無依無憑只能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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