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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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延上飛機前看了眼時間是晚上9點,他給陸宥綿發了消息,問他最近有沒有空。

他想把自己在鶴林買的禮物拿給陸宥綿。

可是他下了飛機還是沒有得到回覆,他便又撥了個電話過去。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他前些日子一直在忙他哥的事,又去了一趟鶴林,便也有兩月沒有和陸宥綿聯系。

當代人,尤其是P0之間的關系很薄弱。只要其中一個人在某一天突然衰變,那麽第二日之後,他們的生活軌跡便一去不返的分道揚鑣了。

就像他和趙冀,明明在趙冀衰變的一周之前他們還在視頻會議,可是一個人隨時隨地說倒下就會倒下。而趙冀衰變後生活模式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趙延心中有無端的揣測,不免煩亂起來。

“找一下統計部的電話給我”。

前座的賀喬很快撥通了講電話遞給了趙延。

“你好,查一下這個月衰變的人裏有沒有叫陸宥綿的,陸地的陸,寬宥的宥,綿長的綿。”

“好的趙總,請您稍等。”

“……”

短暫的沈默過後,電話那頭的女聲說道,“有的。”趙延的心一下被揪了起來。“一共有三位。”

“報一下性別、職業和年齡。”

陸宥綿,女,學生,13歲。

陸宥綿,女,家庭主婦,28歲。

陸宥綿,男,理發師,25歲。

趙延揪著的心這才放下了一些。

“把賀秘書送回家,然後去松江大學。”

汽車中環繞的聲音回道:“好的主人,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前往亭陽路。”

賀橋問道:“您還不回去休息嗎?我陪著您吧。”

“沒事,辛苦了這麽多天,這邊離你家近,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過去一趟。”

“好的。”

將賀喬送回家後,趙延便去前座開車了。

他心中煩亂,掛上了自動駕駛便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方向盤。

正是半夜三點,松江大學裏一片寧靜,只有路邊的光帶還在發著溫暖的黃光。

趙延停在宿舍樓下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好笑。這一片都黑蒙蒙的,大半夜大家都睡得正好,陸宥綿可能是根本沒看到那信息就睡了,現在去敲門擾人清夢也過於唐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些什麽,又是犯了什麽傻大半夜在這裏幹坐著。

左右不過再兩小時天就亮了,回家一來一回也費時間,他想著把東西拿給陸宥綿就回去。

然而天色微青,他沒等到下來跑步的陸宥綿,卻先等到了校區的巡查管理員。

“您好,先生,這邊不可以停車。您在這裏做什麽?”

“抱歉,我過來找人,過會兒就離開。”

管理員看了看趙延開的價格不菲的車,又感覺他氣質出眾好像有點眼熟,卻不知為何在一大早要在這裏等人,便有些好奇的問道:“您找誰?”

“我在這裏等陸宥綿老師。”

“啊?是他啊,您不知道嗎?他違反了擴張人口生育條例,已經被剝奪職務,送去治療了。”

“什麽時候的事?”

“就上個月開的庭。”

“好的,多謝。”趙延聞言腦袋有些亂,又有點生氣。

陸宥綿不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嗎?大好的前途為什麽要因為這一點小事葬送。

他……不知道那治療有多難受嗎?

趙延關上車窗冷靜了三十秒,現在是早上五點,聯系別人很麻煩,不管找誰都至少還要四個小時才能解決這件事。

“去松州非正常性向心理治療研究中心。”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自己直接過去。

“主人,目的地的每日工作時間為九至十七點,是否確認現在前往?”

“確認。”

“好的,正在前往目的地,預計到達時間七點二十五。”

早上路上的車輛非常少,車輛行駛過程中,趙延突然發現他一直都沒有去關註過28歲這個時間節點,甚至他從來沒有把這個條例放在心上過。

他的父母都是十幾歲就進入了P1,在P1社區相識相愛,自由但沒有未來。他從出生開始就被二伯趙洪年收養了,因為他父母的半衰期將近,沒有必要再讓雙方有過多的感情牽絆。

他出生時父親還剩三年,母親還剩四年。

他對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父親葬禮的場面好像只留存了一些聲音和他人的目光在他的記憶裏,抹不去的是母親看他時帶著點悲戚卻又解脫的笑意。

他自認為已經比世界上大多數人幸福了,父母相愛,生活優渥,吃穿不愁,即使哪一天進入P1,也能享受頂級的醫療待遇。

可是在自己的婚姻這件事上,他一直覺得像是要簽的某個合同,只是一件在不久的將來要做的事,但是對於對象和年限,他從來沒有自己真正考慮過。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都在逃避。

任映安的事之後,發生了很多事,他忙的沒有閑暇。幾位長輩又給他介紹了幾個世交家的孩子,只是他都推拒了。他回看自己拒絕時的情況,才發現那幾日其實也並沒有那麽忙,吃頓飯的時間還是有的,只是他不想去了。

趙冀是趙洪年的親生兒子,趙洪年也催得緊,所以趙冀二十歲就結了婚,二十一歲生了趙長鳴。

那麽自己呢?

趙洪年和沁玖姑姑不是沒有操心過,回想起來有一段時間他身邊所有的員工都是女性,可是他那時真的很忙,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並沒有體會到長輩的良苦用心。

他開始計較自己逃避這件事的原因,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對他來說,在半衰期確定之前,結婚意味著他和伴侶將會面對雙重的未知與忐忑,也給不了一生的許諾。若是動了真心但P1突然來臨,那麽就要接受愛人的死期一天一天靠近,然後留一個人在時間裏溺斃。

說到底,他顧慮太多,瞻前顧後,不過是因為還沒有遇到過這樣一個人讓他願意拋棄這些凡俗的雜念,哪怕半晌貪歡也想在一起。

思索間便已經來到了非正常心理治療中心,他看著那門牌上的大字,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七點十九分。他站在車邊前後撥通了三四個電話,不多久大門便緩緩拉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前來迎接:“您就是趙總吧,我接到電話出來接您。這麽早您是有什麽事嗎?”

趙延有些反感這人虛情假意的笑,不動聲色地退開小半步:“我過來看一個人。”

“您請,不知道是哪一位?”說話間中年男人做了個手勢請他進去。

“陸宥綿,綿長的綿。”趙延從昨晚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連帶著唇色也有些發白,看著比平時更冷酷,眉間也有著些厲色。

一進治療中心大樓,墻上便赫然寫著六個大字:“存天理,興人欲。”

趙延看到眉頭更是一蹙,這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麽玩意兒,寫標語的人有沒有讀過書,可能連程朱理學是什麽都不知道吧。

一個世紀以來,很多東西的發展了,尤其是圍繞著坢元素及其導致的人口驟縮的相關學科技術。在生物醫學領域,為了加速繁育,連HIV等傳染性疾病說控制就很快控制好了。

可是坢中子星這麽一砸,前兩個世紀人們對於性向的去差異化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煙消雲散。

他在書上看過,上世紀三十年代左右,全世界已經基本成功去差異化,可是如今倒是又倒退了兩百年,甚至西方曾經在這方面更為解放的政體也被拉著共沈淪。人們對於這些事,重新回到了諱莫如深的年代。說到底,不過始終是上層社會掌控更多人思想的利器罷了。

那中年男人看了看時間,面露難色:“呃……趙總,現在可能不太方便。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在接受治療。”

“這麽早,什麽治療?帶我去見他。”趙延臉上像是結了霜,滿臉都是不悅。那帶路的男人一時也摸不準趙延是來看朋友還是來看仇人的。

“那您這邊請。”

趙延跟著那中年男人沿著幽深的走廊拐了好個彎,經過很多緊閉的門。又一個轉彎過後,眼前突然亮了起來。

“這邊就是治療區了。”帶路的人解釋道。

治療區的墻體都是白色的,頭頂的無影燈哪怕是在白天依然開的敞亮晃眼。治療室是一間一間單獨的屋子,每間屋子都有巨大的電控玻璃窗。這些電控玻璃現在通了電,呈不透明狀。

照理說每個房間裏都有人,應該會有響動。可是大抵是每個房間的隔音都太好了,這裏比醫院更加寂靜,感覺不到一絲生氣,只有二人的腳步在長長的走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中年男人走過幾間屋子,停在了一個門前。他點了點門口的觸控板,電子屏上顯示出陸宥綿的名字和他清秀的照片,下面寫著“早間應激性生理刺激催化—第十二期”。男人又輕點了幾下,玻璃失了電,逐漸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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