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宥綿出生在鶴林，鶴林本就是一個外來人口聚集的新城，中子星的撞擊，人口的銳減，人們慌亂地返鄉，使這個新興的城市瞬間陷入了蕭條，而有些家中無人幸存的人便留在了這裏。

這裏的大多人，沒有牽掛，也沒有羈絆。

陸宥綿記憶裏的母親是個溫柔但體弱的作家，從他記事以來，母親要麽懷著弟弟妹妹，要麽纏綿病榻，身體還好時便在他書桌旁邊一張桌上寫作。

而他記憶中並沒有父親，如果一定要形容，他願意稱那個人為貢獻了他身上一半染色體的那個男人。

家裏的條件並不拮據，他自小並未為了生計吃穿發過愁，甚至因為母親生了好幾個孩子得了不少補助。

他和母親還有弟弟妹妹便在這樣一棟樓裏渡過了漫長的年少時光。

他不知道那個男人的職業，或許是個模特，又或許是個演員。陸宥綿只知道那人長得確實不錯，有時甚至可以在高樓外見到他的巨幅廣告。

可是陸宥綿從小就討厭他，他並不怎麽回來，偶爾回來時大多是醉醺醺的，更可恨的是，他回來的時候經常會帶別的人一起回來。

於是安靜的夜裏，先是錯落地腳步聲，隱約的對白，偶爾有什麽被撞倒了地上，接著主臥那抑不住地旖旎聲響便會傳到他們房間，有時是男人的聲音，有時是女人的聲音；像是一連串出現在噩夢裏的沒有畫面只有聲音的劇情反覆重現。

寫作業的陸宥綿側頭偷偷看了眼母親，他的母親面不改色地在電腦上寫著什麽，於是他也只能把無法理解和不滿都埋在了心裏。

終於有一次，隔壁的聲音太過浪蕩，陸宥綿對這棟房子的隔音忍無可忍，他把筆一扔站了起來，凳腳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地尖叫。

母親擡頭看著臉上陰雲密布的他，眸光微微顫抖。

陸宥綿漲紅了臉才憋出一句，“媽，這你也能忍？”

靳沛嵐拉了拉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邊，“沒什麽要忍受的呀，只是確實有點吵，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住？”

年幼的陸宥綿咬著下唇，“媽媽，和別人分享他，你不會傷心嗎？”

靳沛嵐笑起來是溫柔的，“非要說個理由的話……因為……我不愛他呀。我不愛他，所以也不恨他，也不需要忍受。”

“那……那你們為什麽要結婚？又為什麽要生我，書上說……孩子是愛情的結晶呀。”

她低頭看了看隆起的肚子，輕輕地撫了撫：“我們登記成為夫妻只是因為這是我們必須要做的，生育是我們要履行的社會義務……以及一種謀生手段。”

孩子眼裏的憤怒黯了黯，有片刻失神。

原來一直是他搞錯了，他們並不是結晶。

靳沛嵐好像看出了他的失落，摸了摸他的頭：“不過你們很好，我以前覺得做什麽都沒意思。自從有了你們，也給我帶來了很多樂趣。我會照著菜譜學做新的菜，想寫一本新的劇本，也開始期待你長大了的樣子。哪怕你們不是愛情的結晶，你們也是我的珍寶。”

隔壁又傳來些響動，陸宥綿皺眉脆生生地問道：“可是他都找了這麽多新歡，你為什麽不去找你喜歡的人？”

靳沛嵐看了看窗外，“該怎麽和你解釋呢……就像他喜歡女人也喜歡男人，媽媽剛好相反，我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女人。”她自嘲地輕笑一聲，“他不過也只是我在社會上立足的工具罷了，我選他，只是因為他長得還行……反正都要找一個，找一個長得好的也算不虧了。”

這些事對一個孩子來說顯然沖擊力太大了，他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惑，根基尚且不穩的世界觀和感情觀就這樣重重地遭到了錘擊。母親說她沒有愛別人的能力，但是她又是怎麽寫下那些愛情故事的呢？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對我們來說，感情、身體和後代是完全割裂的。身體是為了本能，後代是社會的需要，只有你的感情是你可以完全掌控的，是完全自由的。你若是想喜歡去喜歡就好了，不管你喜歡的是什麽。若是不喜歡，那便不喜歡，又何須強顏歡笑。”

陸宥綿懂了，但也沒有完全懂。

鶴林的冬天太冷，他前前後後有兩個妹妹死在了冰雪難消的冬季，還有一個弟弟死在了枝頭才見一摸新綠的初春。

他們的半衰期實在太短了，短到P1的強化設備裝不進他們小小的身體。他至今仍然記得三歲的妹妹在自己身邊倒下時，那身體仍然是溫熱的，但他內心卻比窗外的霜凍還要寒冷，她小小的手堪堪包裹住自己一個手指，只是再也沒有人脆生生地在後面喊他“哥哥”了。

直到十三歲的冬天，他們的母親還是病死了。

陸宥綿很少在那個男人看到善意的表情，大多時間他都是冷漠的，他對自己，對母親的神情甚至比不上面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來得生動。

他們像是陌生人，但無論是手術承諾書還是病危通知單都需要他的簽名。生死攸關的大事面前，只有他才有權利簽下那個名字。

母親遺體交付給了醫院，他跟著男人回了家，家裏冷清得近乎可怕。連著好幾個夜晚，他看到男人在陽臺上喝酒，手指夾著燃不完的煙。他以為並期待著男人會失去了才想起珍惜，哪怕是一點點對母親的留戀，可是讓他失望了，在他還沈浸在濃重的悲傷中時，第二周男人就出門了，晚上他甚至又帶了別人回來。

那天夜裏，陸宥綿突然覺得原來勉強還算溫馨的屋子可以這麽空蕩，他收拾了東西，沒有告別，臨走時他摔門而出，刻意摔出了極大的聲音，他不願管男人聽到後會有怎樣的反應，他只知道自己應該離這樣的人渣遠一些，越遠越好。

他坐在學校門口的寒風大雪裏，那一晚他不斷想如果這一刻他就衰變了，會有人發現他嗎？還是說他可以直接死去，遠離這個骯臟的地方，讓那個男人悔恨終身。

可直到天亮，學生陸續來上學了，期待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他大病一場，連日高熱，自那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

他寄住在學校，第二年便去了松州大學。

“我做不到像他那樣瀟灑，可以讓其他沒有感情羈絆的人來承受苦難或者冒著生命危險來賺取自由。”他晃了晃僅剩的酒，“有時候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卑劣一點，可我試過了還是說服不了我自己。”

陸宥綿的年幼時光就這麽離奇的過去，他在短暫的幾年就經歷了三個幼小生命和母親的離去，看著他們的消亡，溫熱的身體逐漸冰涼，再也張不開嘴軟軟糯糯地喊他一聲“哥哥”，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那個夜晚以後，他不再期待衰變和死亡，他開始奢求可以活著，活著才有時間和精力來解開這道支配了人類一個世紀的謎，那是所有痛苦和災難的根源。

偶爾他也會在午夜夢回時感到恐懼，如果這其中存在一些遺傳，那他是不是也會很早的死去。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懷疑是他占盡了弟弟妹妹的壽數。

於是在生離死別面前，關於愛與不愛的話題變得無足輕重，像是在海邊的沙灘上寫了字，浪一來便了無蹤跡。只有再次站到岸邊，才會隱約回憶起曾經寫下的字眼。

“那時我真恨這無情的深空啊……可是後來遇到了姜老師，他對我很嚴格但是我從他那裏似乎得到過一些我沒有感受到的父愛，他會關心我是得意還是失落，會因為我做出了一點實驗也替我高興，會在我喪失信心的時候鼓勵我……哪怕是責罵批評我，那也是因為他對我有要求。師娘對我也很好，逢年過節還會請我去一起吃飯——我才突然覺得它也並非那麽無情。”

陸宥綿環顧四周，這裏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過。

“我真的很喜歡這裏，可惜我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裏……”

林嗣淵生在一個和睦和諧的家庭，從小天資過人，她才二十一歲，來松大的時間遠不及陸宥綿長。她想起自己每天回家母親已經備好了熱菜，父親對她從來有求必應，她大概是這世上少有的幸福。在那些少兒收容所，又有多少孩子雙親衰變，自小孤單，獨自長大呢？

她只覺得陸宥綿活得窒息，更是不知道他心裏壓著這麽多事，但卻每天保持著熱情和謙恭是怎麽辦到的。她擦幹了眼淚假哭道，“你和姜老師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倔強，最後就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男人真是沒一個靠得住的，嗚嗚嗚……”

陸宥綿看她拉著臉，做出一慣的裝哭架勢，被她逗笑了。

“不許笑！明天你可別偷偷摸摸自己去治療中心，我送你去，你要是敢和姜老師一樣一聲不響地消失，我這輩子也不會再理你了。”

林嗣淵一臉兇狠地威脅他，陸宥綿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好好好，都聽你的。”

第二日清晨，陸宥綿下樓的時候，林嗣淵已經在樓下等他了。陸宥綿幾乎沒帶什麽行李，回頭看了一眼宿舍，轉頭對林嗣淵說道：“我要是有點什麽問題，這裏就麻煩你處理一下了。”

“你說什麽呢，能出什麽事，就當是放一個月假，等你回來了介紹漂亮姐姐給你認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