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宥綿上完課回到辦公室這才看見有好六個未接來電，署名‘人口控制管理中心’。

他看了看今天的日期，一月三日，嘆了口氣，他基本已經預想到了通知內容，回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

“餵，您好，我是陸宥綿。”

“您好，陸先生，我們這裏是人口控管部，鑒於您目前還沒有履行繁衍義務，在您年滿二十八歲之前，提前兩個月對您進行強制治療修正，判罰將在下周二進行，屆時希望您主動來松州人口委員會參加對您的宣判。”

陸宥綿拿著手機的手微微握緊，他停頓了片刻：“……好，我知道了。”

人事處很快接到了通知，學校領導找他談了話，也對他的工作私下裏進行了調度。

周二上午，他獨自驅車前往了松州人口委員會。

停車場已經停了不少車，他停好車走進大樓，指引牌上寫著左邊是登記辦事大廳，右邊是未履行義務宣判中心。

他向右拐，穿過門進入一個黑盒，“黑盒”緩緩移動，四周溫柔的電子音傳來，“陸先生您好，您的排隊號碼為五號，前面還有兩人正在等待，您的等待時間約為二十五分鐘。”

這些單獨的小房間很好得避免了他的尷尬，如果直接站在外面所有人一起等候，難免讓他坐立不安。黑盒只是外面看起來黑，裏面卻是溫柔的深藍，他坐在凳子上，閉上了眼小憩。

他昨晚沒睡好，晚上控制不住胡思亂想了許多後面的事。現在“大難臨頭”，反而輕松了一些。

“黑盒”問他：“您需要喝水嗎？”

陸宥綿沒有答它，只是搖搖頭。

“可是您看起來十分緊張，您在六分鐘內手指旋轉了袖扣五十七次。”

陸宥綿被他逗笑，“習慣性的下意識動作。”

“可是系統判定在某一段時間內重覆過多相同行為就是緊張。”

“思維完全放空的時候也會這樣。”

黑盒遲疑了一會兒答道：“謝謝您提供的參考，已學習。”

有了交流，二十五分鐘並沒有那麽難熬。黑盒緩緩移動，四周的墻壁突然消失，再次看到外面的環境時，他已經在被宣判席了。

上座的宣判者只有一位，四五十的年紀，庭中只有他們兩人，沒有任何旁聽席。

那宣判人拿著薄薄一頁紙，毫無感情地讀到：“經過事實認證及多方調查，被告仍處於P0階段，但於28周歲前的60天仍未能成功繁育出後代，涉嫌違反了國際公約中的《為擴增世界人口所定義的任何必要生育年齡範圍與處罰條例》中的第一，第三，第八條。本庭將作出以下判決：被告人將由松州非正常性向心理治療研究中心治療，為期一個月，在一年緩沖期內，若能完成社會義務，則可恢覆社會名譽；若仍然不知悔改，則將剝奪所有社會地位及衰變、養老福利。被告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陸宥綿擡了擡頭，緩緩說道：“我心理上在這方面真的有障礙，無法克服這種障礙發生關系。”

法官已經在收拾文件了，他透過眼鏡上方睨了一眼陸宥綿：“年輕人，這種案子我已經審了四百三十二起，其中有大概三百個人都這麽說過。”

“可是人真的不應該和動物一樣，簡單粗暴地進行交配然後不停生育，這讓我……覺得惡心。”

“這句也大概聽過兩百多次了，女性被告比較常說這個概念，放心吧，去治療中心治療，你會改觀的。”

宣讀人直接離席了，陸宥綿還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

黑盒又重新關上了四面墻壁，繼續緩緩移動，貼心地問道：“檢測到您的神情裏有悲傷和憎恨，您需要在這裏哭一會兒嗎？”

陸宥綿長嘆了一口氣，“給我一面鏡子吧。”

黑盒把自己的一面變成了鏡子，陸宥綿看著自己坐在面前。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裏有刻意的堅強和輕蔑，可是他甚至不能瞞過這臺人工智能，那又怎麽瞞過身邊的人呢。

他斂去眼裏的銳利，扯了扯嘴角，目光下垂，換上了雲淡風輕的表情，直到練習得足夠熟練，對著虛無戲謔地說道：“你想誘導別人發洩情緒的時候，不要問別人‘需不需要哭一會’，而是要說‘你不要哭’。”

虛空中的黑盒用好聽的聲音說道：“謝謝您提供的參考，已學習。”

他收拾好心情和表情重新回到學校，這最後一天他沒有別的重要的事，只需要把東西收拾好。

傍晚，他把幾個師弟師妹叫了過來，把重要的東西交接給了林嗣淵，又把幾個師弟師妹的文章和課題和林嗣淵溝通了。

“正好要放假了，我手上有一些私事要處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們可能要辛苦一些了。”大家並沒有提出疑惑，因為他們大多心裏清楚。

之前在別人的生日會上，曾經聽他也被問過一次。當時眾人也沈默了片刻，但是這是他的個人選擇，並無人置喙。

送走了學弟學妹，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和林嗣淵兩個人。

不僅是辦公室，整個學校都安靜地近乎詭異。

林嗣淵在沈默裏先開了口：“師兄，一定要這樣嗎？”

陸宥綿苦笑了一下：“嗣淵，陪我再把學校逛一次吧，就像你剛來的時候，我帶你參觀那樣。”

他的辦公桌已經很空蕩了，重要的資料都交到了該交到的地方。陸宥綿從櫃子深處掏出兩個玻璃瓶，“還藏了兩瓶酒，我們拿出去喝掉。”

於是一路上，他們走過宏偉的學校大門，站在圖書館頂樓向下眺望，在上過課的教室門口拍了照片，重溫了那些用過的實驗室，最終兩人坐在了學校中央的湖邊。

陸宥綿把酒瓶打開，遞給了林嗣淵，又幫自己開了一瓶。

晚風和暢，湖水微微蕩漾，他飲了一口陳酒。

“我其實想過好多次從學校光榮畢業不舍離開的樣子，只是十四年了，我以為我會在這裏呆一輩子，沒想到有一天是要這樣離開。”

“師兄，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我們生個孩子吧。”

陸宥綿擡眼看了看林嗣淵那堅定決絕地眼神，笑出了聲。

“嗣淵，你在這裏因為你那幾個前男友哭得要跳河的次數我都數不清，我安慰你沒有十次也有八次吧。沒有否認你魅力的意思，但我一直把你當我妹妹來待。你知道的吧，我曾經是有個妹妹的。”

林嗣淵有些懊惱地說道：“我對他們也沒什麽真感情，世上煩人又粘人的男的怎麽那麽多。我只想生個孩子然後繼續搞研究，他們卻想和我談情說愛。”

陸宥綿灌了口酒，摻著風燙到了喉嚨：“可能你還沒有遇到一個你真的喜歡的人吧。”

林嗣淵自嘲地笑了笑：“喜歡？或許吧，可是人總要趨利避害的，當下對我而言，就算不是你也會是別人，在這個森嚴的社會制度面前我沒辦法的。這麽一看，師兄你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嗣淵，這件事上，我思想上的抵觸可能超過了你的想象。判決之後會有緩期治療，或許我真的可以治好呢。”他像個病入膏肓的病人，臉上帶著悲哀的，微茫的希望。“但是目前而言，我真的做不到。”

“放在以前，你該去當和尚才好。可惜這瓶酒度數低醉不倒，不然我就把師兄你打暈了套個麻袋拖回家狠狠地辦了。”她抱著膝蓋，說完這個笑話把頭埋進了臂彎裏，肩膀微微打顫，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陸宥綿好像沒有聽到她的玩笑話，接著說道：“現在的兩性氛圍其實是前所未有的開放，人們不用思考道德與義務，只要能夠結合誕生新的生命就是值得嘉獎的，哪怕一周換七個對象也無可厚非。沒有人去指摘這一種開放自由的行為，但相反為什麽卻要貶低保守行為呢。因為不是主流，所以就成了天大的笑話嗎？”

林嗣淵哭得更兇了，不像是和前男友們分手了之後哭喊吵嚷的樣子，她把哭聲都咽了下去，只有肩膀不住地抖動。

“大約還是我天真，精神上有些潔癖，加上一點可笑而又荒唐的理想主義，我還是想要賭一賭……人不當只屈從於本能，總該有些堅守和所愛吧。”

他又想起了重要的事接著說道，“明天我會把老師送我的烏龜放在你桌上，你幫我照顧一段時間吧……或許更久……”

像極了很多還不死心的人，妄圖對這項條例發起抵觸與攻擊，可是在絕對的森嚴制度面前，他們弱不禁風，一推就倒。只要某件事符合心理預期的人數占了上風，那麽弱勢群體的呼聲總是會輕而易舉被淹沒。

林嗣淵她是懂的。

不是因為渺茫就躲就人海，而是因為渺茫所以才站了出來。

陸宥綿這個人，面上最是溫柔，性子卻堅定，而過剛易折，他不得不為了他堅持認為對的事付出代價。

她調整了呼吸，在袖子上擦幹了眼淚，側頭看向陸宥綿：“師兄，我能不能問一問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陸宥綿這才意識到他塵封了十幾年的癥結好像從來沒有拆開來給別人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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