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9.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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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舜的訃告就掛在學校的公告欄裏,白底黑字一頁,寫的是他辛苦隱忍的一生,駐足一看的人大多不免唏噓。

組裏比以前更加沈默了些,但卻不是消沈,人人心上好像壓了一塊石頭,想要通過做出些什麽把這股勁壓下去。

陸宥綿這一學期的又多了節實驗課,原本帶課的是組裏的另一位助理研究員梁起丘,只是姜老走後,他便也離職了。

課程需要帶學生出去實地觀測兩周,實踐項目是坢元素在生物體內的富集和遷移轉化積累機制。

往簡單裏說,就是去畜牧基地給豬牛等做一周的體檢和監測。

這幾日他在學校狀態並不算好,有時做著手上的事就會想起彼時此地姜舜的音容,有時又會陷入無端的自責和愧疚,在心裏不斷地重覆不可能的假定。

去校外做點別的事改換一下這樣惶惶的心情也好。

這次他們要去的青鄉畜牧基地是早就聯系好的,前幾屆學生也去那裏。

青鄉是松州的衛星城,地方經濟主要倚靠的就是這個巨型的養殖基地。幾乎整個松州的肉類供應都是出自這裏,這個養殖基地從牲畜出生到半衰期的確認安排,制定屠宰時間,屠宰與分類包裝都有標準化的流程。

陸宥綿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基地。

遠遠一看倒也不像是個養殖廠,一望無際的綠色原野上工整地蓋著無數低矮的廠房,一條寬闊的懸軌向前延伸至矮丘頂端,那小山坡上有六七棟較高的建築,顯然是整個基地的中樞所在。道路右側有一片住宅區,都是三層小樓。

空氣中是清爽的草香,絲毫沒有想象中動物聚集地難聞的氣味。

陸宥綿帶著學生一行十四人,等在廠區的門前。

很快懸軌托著一節車廂向大門呼嘯而來,來人從車廂中走下來,熱情地向他們打招呼:“您好,您就是陸老師吧?我是康旭,會照顧你們這兩周的飲食起居和實踐活動。”

“您好,以往都是梁老師帶隊,我也是第一次來,還請多多關照。”

“沒事兒,我們這兒一年要接待好些人呢,方便得很。”

康旭把他們安排進住宿區的兩棟宿舍裏住著,每天在規定的時間都帶他們去養殖廠房進行監測。

測試主要利用破壞性尖端分離通道掃描質譜法檢測了肉類中包含坢在內的21種元素含量,來評估其安全性。

除了宰殺現場的肉類,動物殘骸也會被進行監測,這些數值在肉類進入市場前也會進行檢查,但是他們過來監測的是動態的數據。

如此重覆的過了幾天,在第五天的早晨,康旭沒有來,來的是另一個員工。

“你們好,這幾天廠區有好幾家企業過來續約,康主任還有其他訪客需要接待,這邊就由我來負責。我是陳鯨輝,你們叫我小陳就好。”

“表哥?”學生裏突然傳出一個男聲。

李既明是這個班裏成績墊底的那一個,上課經常問些不著邊際的問題。他聽家中長輩說過表哥在一個大企業工作,但他萬萬沒想到就是這裏。

“誒?既明,你居然在這,我都沒想到是你。”

往日裏,康主任嚴肅,也不與他們一同吃飯,學生們也不敢和他搭話。眼下有了陳鯨輝和李既明這層關系,氣氛倒是突然活躍起來。

下午的廠房裏歡聲笑語,陳鯨輝給他們講了些畜牧場的趣事和先進之處,臨吃完晚飯,李既明還要賴著陳鯨輝道:“表哥,你瞧我正長身體呢,都沒吃飽。”

陳鯨輝道:“可你們來賓的餐可比我們員工餐好多了,上頭也不讓我帶你們去吃我們那食堂。”

“表哥,我又不是挑食的人,明兒你給我打包多兩份唄。”

第二日,陳鯨輝果真偷偷給李既明帶了兩盒加餐。

晚上的時候,當他打開餐盒,不知怎得腦袋一轉便想著要不給盒子裏的飯菜做一次監測。

他把包裏的儀器支開,制了樣,不測不知道,牛肉中的坢含量和白天他們在廠區內的做的大相徑庭,超出食品安全標準四倍,按照每周實際攝入量計算嚴重高於坢沈積聯合專家委員會限定每周可控攝入量,有明顯的累積風險。

他把檢測報告發給了陸宥綿。

“陸老師,這合理嗎?”

陸宥綿收到消息,把檢測數據認真看了一遍。

這不合理。

“我過來。”他立刻回了一條消息。

即使把過程中的其他配菜佐料算上也不可能超標這麽多的。

陸宥綿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李既明就住在這一層,他到了李既明房門口敲了敲門。

他重新自己制了樣,測了一次。

李既明在旁邊嘟囔,“陸老師,你還不信我。”

“眼見為實,我再做一次驗證一下罷了。”

結果還是一樣,陸宥綿皺眉沈默了。

其實坢的破壞性不強,但是這個劑量明顯超出了可控範圍。人類已經因為坢的不穩定性受到了極大的困擾,才會制定食品中的安全標準來盡量約束其超出掌控的變化。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又不小,牽涉範圍可能很廣。

“僅憑這個很難說明什麽,我會去查,你不要插手。”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麽他們每天檢測的和送審的,乃至抽檢的必然是精心準備的樣本。而基地內的人食用的,流通到市場上的,多半是有問題的。

其中利益糾纏方方面面,他不可能讓李既明冒冒失失去觸碰一些人的利益招致麻煩。

“可是這……”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李既明撇撇嘴,“知道。”

“你還是照常每天做檢測,如果這裏有問題,整個松州可能找不到什麽達標的了,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李既明看陸宥綿表情嚴肅,倒也意識到了幾分事情的嚴重性。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應承。

臨出門陸宥綿又囑托了李既明一次:“千萬管好嘴,這事比你想的覆雜。”

陸宥綿回了房間,他查詢了這個基地的背景信息,之前是黃氏控股的私企,後來在食品業做大了,加入了許多其他的資本,但是管理層中還是有很多黃氏的人。

涉及到檢測的問題,檢測部門內部和相關機構肯定有上下打通關系的人,那麽他恐怕不能去直接申請相關部門的介入。

它合作的單位有很多,友好企業劃過去三四十家,趙氏也是其中一員,他們的療養社區和學校中的肉類大多來自這裏。

除了每天檢測的那幾只動物,他們並沒有許可進入其他的廠房和工作站。當務之急他最好直接能拿到後廚的肉類樣品或者廠區內剛死亡的穿刺樣品。

動物體內這麽高的坢含量多半還是因為飼料導致的,植物雖然不受坢元素的直接影響,但其體內是可以不斷沈積坢元素的。能不斷疊代到這麽高含量,再從外部輸送植物、飼料等東西進來以外,這裏的動物排洩物和動物屍體恐怕並沒有按照要求處理。

每天負責人把他們送回休息站後便會離開,陸宥綿稍微遠遠地跟著他尾隨了兩晚,摸去了幾個他沒去過的地方。只是整個廠區銅墻鐵壁一般,根本無處下手。

他不能貿然去查,如果真的存在巨大的黑幕,學生們的安全可能成為一個巨大的隱患。

第二天中午,趁著負責人在和學生一起吃飯,他便前往主樓。

他昨天就看到了消息,今天會有一個續約大會,十幾家公司地代表會出現在這裏。

他本意是趁亂去找找有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可當他看到趙延在人群裏走過的時候,突然改變了主意。

趙延會知道其中內情嗎?

他應該知道這些最基本的法規,趙氏做了那麽多安置社區,只是為了利益嗎?他想並不是。

要說趙延多有愛心和公益心,那倒也不見得,但是商人重利,以趙氏的性子和經營範圍,沒必要為了這一點蠅頭小利惹火上身。

如果說趙家和黃氏同流合汙,那就當他眼瞎了識人不清。

趙延剛走到大廳中尚未落座,就聽見身後玻璃破碎的聲音。

人群輕微騷動了一下,接著就聽見侍應生連連道歉:“先生您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趙延回過頭,卻意外地發現被撞倒在地的是他意想不到的人——陸宥綿。

陸宥綿搖著頭說:“沒事,我去擦一下就好。”

說話間眼神卻是盯著趙延。

趙延會意,掏出手機,假裝要接個電話,便向外走。

陸宥綿跟著他到了一個盥洗室,四下環顧無人,趙延問到:“陸老師這是來幹什麽?”

“我帶隊來做實踐,但我們發現這個基地的內循環有問題,這裏肉類的坢元素嚴重超標了,想來查證。”

趙延眸色閃動,他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我倒是沒想到,你膽子居然這麽大?”

趙延的語氣裏似乎有一點責備的語氣。

陸宥綿卻還是堅持說道:“事情能隱藏這麽久他們上面應該有人。”

“你就不怕我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怎麽?你是他們的保護傘之一嗎?我覺得你不是。”

“為什麽?”

陸宥綿說不出理由,他確實是沖動憑著直覺來的。

“不值得,總之你盡量拖延一下吧,可能會出事。”

趙延嚴肅了許多,“你有什麽打算?”

“等我回了學校看能不能找影響力大一點的人越過本地機構向上報吧,我手上有一份不知道能不能稱之為證據的報告,只是我沒那麽大能量,或許你有什麽辦法嗎?”

突然有人聲靠近,趙延一把捂住了陸宥綿的嘴,他側過臉去聽四周的動靜。

只是陸宥綿灼熱的呼吸撩弄著他的掌心,他只要垂下眸子,餘光就能接觸到陸宥綿清澈的琥珀色瞳仁。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想要讀些清心的經文,只知道每次靠近陸宥綿都會方寸大亂,偏偏還要強裝鎮定。

距離靠得太近,他幾乎可以聞到那所謂的荒謬的“太陽的香氣”。

把註意力重新放回聽力上,來人慢慢走遠了,他這才松開陸宥綿。

“你什麽都不要做,有點突然,我需要一些時間來處理,這邊我會試著拖延,你註意安全。”

趙延面色微沈,拿出手機發了一些消息,繼而擡頭對陸宥綿說道:“你在這裏稍等,過一會兒再出來。”

“好,你回去也多註意。”

趙延大概離開了五分鐘,陸宥綿才緩緩把門打開,見四周無人這才走了出去。

可是剛一走出去,後脖頸一片冰涼,眼前的世界突然旋轉,不過十來秒,他便失去了意識重重跌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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