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接貨之前，船靠邊之後，定會有負責人先進來檢查‘貨物’。

這個時候，是唯一能逃跑的機會。

第二日，晚上八點。

緊閉的船艙門被人從外打開，一個肥胖禿頂的外國男人慢悠悠走了進來，手中拎著一串鑰匙。

男人環視一周，餘光瞥見角落裏蜷縮在鐵籠邊緣的少年，鬼使神差頓住了腳步。

少年穿著一件發皺泛黃的白襯衫，由於頭低垂著露出一截勾人的後頸，鐵籠邊的水碗被打翻，水漬浸潤了衣擺，隱約透露出雪白細膩的腰腹。

等男人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了少年面前。

隨著距離縮短，少年身上那種難以描述的誘惑感愈發強烈。

明明他什麽都沒有做，卻每一次呼吸都在勾引男人的視線。

早就聽說這次頭兒在海上撿了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尤物，此刻見了更是三魂丟了七魄。

“你要把我抓出去賣掉了嗎？”雲卿怯生生擡眼，一雙桃花眼裏氤氳著水汽，如同受驚的小白兔。

那張精致的臉全然顯露出來，無知的人尚且不知這是殺人利器。

男人呼吸逐漸急促，急不可耐打開籠子，混濁的雙眼直勾勾盯著他，“本來是要賣的，但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

男人說著，擡起那只汙垢遍布的手就要往籠子裏探，雲卿眼中冷光一閃，下一秒，他繃緊腰腹驟然從地上躍起，男人被他一措不及防攥住衣領，後腦勺狠狠往鐵欄桿上一撞。

肥頭大耳的男人霎時如同一塊被割掉的死肉被丟棄在地上。

雲卿面無表情在男人身上踹了幾腳，確認對方徹底暈死過去，方才彎下身用食指勾起那串標有號碼的鑰匙。

身旁，那個沒少冷嘲熱諷的高瘦少年早已睜大了雙眼，“臥槽……”

感情這幾天的柔弱小可憐全是裝出來的？

雲卿挑出對應鐵籠號碼的鑰匙，打開了高瘦少年鐵籠上懸掛的鎖，然後將那一串鑰匙都遞到少年手中，“幫他們把鎖打開。待會一旦出現混亂，就用船上的救生艇逃跑。”

他說完就往外走去，少年連忙喊住他，“你去哪？”

雲卿回頭，探出指尖摸了摸空蕩蕩的左耳，那枚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耳釘即便不在海難中丟失，也不可能保存得下來。

他說：“找人。”

直到昏迷前他與宋晏初都挨在一起，極可能在一艘船上。

其實這種猜想並不準確，畢竟當時海浪來勢洶洶，輕而易舉就能將肉體凡胎席卷進無人生還的深海漩渦中。

但情人一場，他還是希望對方活著，僅此而已。

或許是因為到達了目的地，港口的領頭人正在交接，船艙外的看守還算松懈。

雲卿並不熟悉輪船的布局，兜兜轉轉一路也沒有找到還有其他有人的房間。

他有點後悔，早知道剛剛應該先套完話再把人弄暈。

盡管時間緊迫，雲卿依舊把船艙的所有房間都找了一遍，確認再沒有其他人後，輕手輕腳往船長駕駛室走去。

駕駛室的門沒鎖，雲卿從門縫中瞧見，一個男人正坐在駕駛位上，腳邊隨意丟棄了幾個用過的針筒。

光看背影，船長是一個不算高大的男人，且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憑借雲卿自己摸爬滾打出來的身手，放倒他不成問題。

但他忘了自己餓了那麽多天，先前偷襲那個前來檢查的胖子又耗費了力氣，一擊不成便滿盤皆輸。

一聲悶響，雲卿瘦削的背脊狠狠撞在地面上，男人死死扣住他的脖頸，因為窒息，胸腔憋悶得如有火在燒。

“操你媽的婊子！”男人唾罵著，溝壑縱橫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雙目更是赤紅，神態癡狂，就像打了亢奮劑。

雲卿艱難地轉動眼珠，目光落在駕駛位的若幹個控制按鈕上。

港口外全是人販團夥的人，只有放出船上的救生艇，趁著混亂走水路他們才可以逃出去。

有什麽辦法，到底有什麽辦法？！

他不要死！

大腦極速缺氧，雲卿耳邊忽然都安靜下來。

他甚至漫無目的地想，都是宋晏初，沒事跑出來開什麽游輪宴會。

現在好了，沒死在男人索求無度的床上，倒是死在了船上。

“宋……晏初……”我去你大爺的。

後面的話尚未艱難吐出，就像是福至心靈，駕駛室虛掩的門被人一腳暴力踹開。

雲卿恍惚瞧見來人熟悉而高大的身影，如同一束光穿過迷霧照在他身上。

是宋晏初吧，只能是宋晏初。

掐住他脖子的男人被來人輕松拎起然後狠狠砸在地上，幾拳下去直接不省人事。

雲卿癱軟在地上，大口呼吸著，白皙的臉上紅潮未褪，甚至顧不得確認來人的身份。

“抱歉，我來晚了。”宋晏初將他從地上抱起的動作透露著小心翼翼，眼尾卻帶著尚未消散的戾氣。

宋晏初的身軀過於高大，雲卿一向排斥這樣過於具有壓迫感的男人，但或許是因為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他竟從中攫取出一絲安全感。

身後相貼的胸膛滾燙，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一只大狗緊緊包裹住在溫熱的軀體裏。

“你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雲卿很快調整好狀態，從宋晏初懷裏起身，一邊琢磨駕駛臺上的按鈕一邊問。

“我和你一樣，醒來時就被關在了籠子裏。”一說起這個，宋晏初臉色便有些臭，尤其在雲卿古怪的視線下，更是暴躁。

長這麽大，頭一次有人敢這麽冒犯他，簡直奇恥大辱。

但他還是耐心解釋道：“他們看我身上穿著不菲，於是便把我單獨關在了駕駛室旁邊的房間裏，想著到時候逼我聯系家裏人，狠狠賺一筆。”

宋晏初一直等待時機，估摸著船快到岸正準備伺機而動，便聽見隔壁傳來打鬥聲。

冥冥之中，他聽見了雲卿的聲音。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如瘋狗般不管不顧掙脫開了繩子，一腳踹開了駕駛室的門。

那一瞬間，一切全憑本能，他甚至不知道心中為何會如此恐懼而焦急，也不知為何重新將雲卿抱在懷中後，又松了一口氣。

雲卿垂眼落在男生青筋凸起的手臂上，數道紅痕很是刺眼，就像是被什麽擦破了皮，正往外滲著血。

“寶貝。”

雲卿回過神：“嗯？”

“想看煙花嗎？”宋晏初突然提出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挑眉問。

雲卿聽懂他的言外之意，點了點頭。

先前瞧見眾多水手看守最嚴密的地方竟是一個沒有人待著的倉庫，雲卿就有些猜想，後又瞧見船長腳邊那幾支明顯有使用痕跡的針管，他更加肯定，船上有比人很重要的貨物。

只要想辦法放火燒船制造混亂，就算有人看見他們趁機逃跑，大概率會棄車保帥。

這場焚燒一切邪惡的煙花，他自然想看。

“那剩下的就交給我吧。”宋晏初說著，摁下駕駛臺上的一個按鈕後，低頭吻了吻雲卿的唇，低笑：“寶貝記得開著救生艇來接你老公。”

兩人不再耽擱時間，兵分兩路。

雲卿輕而易舉躲開松懈的守衛回到原來關押的船艙，下一秒外面便響起了喧鬧聲。

依稀聽著像是某個地方著火了。

趁著混亂，雲卿帶著被綁架的一眾膚色不同的少年順利上了救生艇。

謝絕了眾人感激涕零的道謝與告別，他獨自一人坐在一艘救生艇上。

他靜默地註視著眼前巨大的輪船被火龍吞噬，波光粼粼的海面被橙紅渲染，驚怒嘶喊此起彼伏。

而宋晏初便是在沖天的火光中一躍而起，矯健的身影如颯踏流星劃過灰蒙蒙的天際，也劃過雲卿無波無瀾的心湖。

宋晏初跳入水中的瞬間，船身在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後，如絢爛煙花般炸開。

那樣的煙火映照在雲卿烏黑的眼瞳，如同黑曜石迸發出微弱的光，不過分灼眼，卻溫潤深沈得能把人的魂都吸進去。

宋晏初爬上救生艇時，便瞧見少年微仰著頭，側臉弧度被火光描摹，明明是這樣狼狽的境地，卻也美得毫無瑕疵。

他本想從身後擁住少年，卻顧及滿身泥濘的痕跡，克制住了欲望。

雲卿驀地回過頭看他，宋晏初一怔，恰逢不遠處的火龍又發出一聲悶響，少年微微湊近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個字，他沒聽清，卻心臟狂跳。

“你說什麽？”他問。

雲卿定定看他幾秒，勾唇笑了笑，“我說，平安夜快樂。”

原來今天是平安夜。

可宋晏初琢磨著，總覺得少年剛剛說的不是這句，感覺比這句話還要少一兩個字。

“不對，你剛剛說的不是這個。”

雲卿笑而不語。

宋晏初見他笑得那樣狡黠，更是肯定，心中只覺得自己錯過了一個億，抓耳撓腮難受得不得了，悶悶道：“你果然說的不是這個。”

但他低頭看他，卻莫名沒有以往那種盛氣淩人的蠻橫情緒。

只是無奈。

救生艇逐漸遠去，他們並肩而立，無形的絲線迎著海風暗自滋長，從他們的胸膛鉆出，互相纏繞。

在暫時丟棄了首都的一切後，他們從未靠得這樣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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