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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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芷背著手,帶著顧私,快速穿行在眾多將士之中,來到紫宸殿門口,與門口的尉遲義貞打個照面。

顧芷抱拳道:“尉遲將軍。”

尉遲義貞道:“恭喜顧將軍得償所願。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

顧芷道:“但說無妨。”

尉遲義貞道:“你又如何得知,太後娘娘會來尋老夫?老夫向來只效忠於陛下,她又如何能向老夫托付真心?”

顧芷道:“與她交好,又在軍中有威望的將軍,如今只剩您的兄長。她已經無路可走了,若是不拼一把,仍舊是死路一條。”

尉遲義貞有些遲疑,道:“你如此逼迫她,可是因為,當年青山之事,另有隱情?”

顧芷微微一笑,並未答話。

尉遲義貞仔細辨認著顧芷此刻的神情,還是不得章法。

顧芷稍微等了一會兒,向尉遲義貞示意,帶著顧私走了進去。

尉遲義貞這才註意到顧芷身後的人,但還不等尉遲義貞看清,二人就消失在他的視線內。

快要到內殿門口之際,趙雲公公剛好出來,與顧芷打了一個照面。

二人對視一眼,顧芷帶著顧私走進了隔間。

顧芷抱拳,低聲道:“多謝。”

趙雲搖搖頭,行禮退了出去。

只聽內室裏的聲響一直不曾停歇。

太後跌坐在地,朱宮令緊緊貼在太後身側,試圖將太後扶起來,然而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若是顧芷此刻進去,就會發現比起上一次拜見太後之時,太後的樣子仿佛在一夜之間老了很多歲。

太子護在皇帝身前,皇帝道:“母後,何至於此?”

太後呵呵一笑,道:“何至於此?我也想我問問你的父親,他害我到今日這般地步,又是為何?”

她推開朱宮令,自己慢慢站了起來,她繼續道:“我是當年都城人人趨之若鶩的大梁第一才女蘇荷,不是什麽蘇氏,也不是什麽蘇皇後,更不是什麽孝安太後。我是開平十年的狀元郎,是大梁第一個正二品女官。”她慘然一笑,“可是你的父親,為了鞏固朝臣,非要與我父親聯姻,斷送了我的大好前程,把我鎖在這深宮之中,讓我無法施展抱負。憑什麽?憑什麽我就要為他們的政治犧牲自己的一輩子?憑什麽我就得嫁一個死了老婆的人?憑我自己,我想嫁給誰不能嫁?憑什麽要嫁給別人當續弦?他除了是皇帝,他還能有什麽好?忘不了死了的人,對後來人又多加防範,無法交付真心。我憑什麽要嫁給一個心中自始至終只會惡意揣測我的人?難道我不配尋一個真心實意對待我的人嗎?難道我就不能對這一切進行報覆嗎?”

她惡狠狠的看向皇帝,繼續道:“索性我就如他所願,處處針對你,打壓你,逼得他不得不將你送出宮去。可他又偏偏把你送去顧府,你看看他是多麽無情涼薄之人,他居然把你送去顧府。他明知道我與顧府的當家主母從年少之時就不對付,他還要把你送去顧府。你以為,顧府一門死在青山,是天災嗎?”她大笑起來,道,“是人禍!”她指著皇帝,“你的好義母,好義父,好兄弟,好侄子,全是被人在睡夢中一刀斃命。”

太子瞳孔微縮,皇帝也被突如其來的真相打的措手不及。

隔間中的顧芷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漠然地聽著一切。

朱宮令看著逐漸癲狂的太後,忍著淚,道:“娘娘,別說了。”

太後沒有管別人,她只是一邊流淚,一邊道:“都是你父親,是你父親,造就了今天的我。他既然忘不了死了的人,又憑什麽招惹我?如今我輸了,我輸的一敗塗地,但你記住,”她死死盯著皇帝,卻又不是在盯著他,而盯著一個早就化為塵土的人,“我不是輸給了你!”

說完這句話,孝安太後又仿佛恢覆了正常,她輕輕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塵,她依舊還是那個鳳儀萬千的太後娘娘,她輕聲細語道:“我今日所做的這一切,與蘇家無關,更與蜀王無關。蜀王是個沒有腦子的缺心眼,這麽多年來,更喜歡你這個兄長,而不是我這個母親。南晟和南喬,也與你的孩子們一起長大,他們更不知道。我阿兄自戕,小沂的母親與我阿兄和離,已經離開了蘇家,我做的所有的一切,與他們也無關。”她沒有再把眼神放在皇帝與太子身上,轉身看著朱宮令,慢慢把她扶起來,繼續道,“只是可惜了你。”

朱宮令使勁搖頭,眼淚一顆顆流出來,她哽咽道:“士為知己者死,若非是您,我早就不知道死在什麽地方了。”

太後拍拍朱宮令的手,從自己的袖中拿出一瓶藥丸,倒出兩粒藥丸,朱宮令拿過一顆,二人一同服下了。

顧芷聽到此處,帶著顧私離開了。

從側門走出紫宸殿,凡煙見了顧芷、顧私二人,迎了上去。

顧芷道:“私叔,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再去一個地方。”

顧私有些沈默,半晌才道:“這些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你又何必。”

顧芷搖搖頭,笑道:“私叔,這是我的選擇。”

顧私看著一臉認真的顧芷,突然之間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這些年來,他陪著顧芷一步一步走到這偌大權柄之位,看著這個如太陽一樣明媚鮮活的小娘子,一步步成長為無所不用其極、冷漠剛硬的大將軍,很多次他都覺得這個小娘子早就與權力融為了一體,變得不近人情,變得冷漠無情。

可其實,不論她曾經經歷過什麽,不論她如今是什麽摸樣。

原來她骨子裏,仍然是那個顧氏七娘,那個永遠內心柔軟,向往世間真情的顧家一珞。

顧芷帶著凡煙走進了鐘粹殿,剛好遇見從殿內出來的皇後娘娘身邊最得力的林宮令。

林宮令看見顧芷,很是高興,道:“顧將軍,今日有空陪娘娘吃飯?娘娘定是高興。”

三人見禮,顧芷道:“林姨,還記得七歲那年我爬上樹,不小心摔下來,還是您不顧自己危險接住我,在我下面幫我墊著,不然阿芷非死即殘。這麽多年,您對阿芷的好,阿芷一日也不敢忘,多謝您。”

林宮令笑道:“有什麽好謝我,對你好是我該做的,你值得別人對你好。”

顧芷微微一笑。

顧芷身後的凡煙行了一禮,道:“林大人,請您讓宮婢們都暫時不要來主殿走動,將軍有要事要稟明皇後娘娘。”

林宮令一楞,看見顧芷一語不發,點點頭,雖不明所以,但還是道:“好。”

凡煙隨著顧芷走進鐘粹殿得偏殿,顧芷道:“凡煙,替我將發冠取下,將外衣寬去。”

凡煙上前。

顧芷看著眼前低頭整理衣服得凡煙,道:“你是皇後娘娘在我剛剛進宮時送到我身邊的,與我一同長大,我在邊境那些年,是你替我守著顧府。多謝你。”

凡煙低著頭,道:“那年王太監想要收我做童養媳,若不將軍你在皇後娘娘面前討了我做貼身女婢,如今凡煙不知葬在何處。將軍教我識字,教我管家對賬,更讓我有一技之長可以傍身,還給了我容身的地方。若非將軍,凡煙此生絕不會如此快活。”

顧芷輕笑道:“我只是在你危難之際拉了你一把,可你卻願意用整個餘生報答我,是我占了便宜。”

凡煙搖搖頭,道:“不,是凡煙幸運,才能遇見娘子。”

顧芷拍拍凡煙的肩道:“等以後,我一定替你準備一份厚厚得嫁妝,讓你風風光光的從顧府嫁出去。”

凡煙忍著淚,跪在地上向顧芷磕頭。

顧芷笑著把她扶起來。

顧芷脫下衣物、發冠,只剩下中衣。

她讓凡煙把她頭發撒開,披散著頭發去了鐘粹殿的主殿。

皇後娘娘正歪在塌上看書,正是一片歲月靜好。

前朝太後傭兵謀反,後又被武力鎮壓,似乎對她一點影響也沒有,她始終都是這個樣子,嫻靜而又美好。

皇後娘娘餘光中看見顧芷身著中衣,未施粉黛,慢慢走進來,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放下書,慢慢直起身子,皺著眉看著走向她的顧芷。

只見顧芷走到她面前,重重的跪下去,向她行跪拜大禮。

皇後娘娘道:“阿芷,這是怎麽呢?”

顧芷跪拜大禮行完,看著眼前面容柔和的宮裝婦人,突然之間眼眶有些發熱,她深吸一口氣,又行了跪拜大禮。

在皇後娘娘準備問話前,顧芷先行開口道:“娘娘,前些時日,蘇國公自戕了,而今日太後也在紫宸殿自戕了。”

皇後道:“他們與你此時又有何關系?”

顧芷道:“是我殺了他們。”

皇後道:“蘇國公和一青樓女子殉情,滿朝皆知,太後傭兵謀反,事敗自盡而亡,與你有何幹系?”

顧芷閉了眼,眼中的淚水也跟著掉落了下來,她道:“娘娘,我五歲那年,父母兄長並非死於天災,而是人禍。是孝安太後一手策劃,致使他們慘死於青山。我十五歲那年,父親的下屬找到了我,他們是青山地動的幸存者。他們被孝安太後一黨殘害逃亡了十年,直到十年後,才敢重返都城,冒著隨時被認出的風險找到了我,告訴了我所有的真相。”

皇後瞳孔微縮,又聽顧芷道:“自我知道真相那日起,我們找了整整五年的證據,可是時間過去的太久,所有的一切,早就消散在青山的那一場人為的地動裏。我們什麽也找不出來,就連僅有的兩個人證,如今也只剩了一個。”

“我什麽辦法都沒有了,我真的什麽辦法都沒有了。”她滿臉的淚,使勁搖搖頭,繼續道,“我只能使那些下作手段,用著僅有的名單,一個個找出當年所有的參與者。我沒辦法正大光明的處置他們,我只能在暗地裏尋找他們其他的罪證,能繩之以法的繩之以法,不能的也被我一個個除去。孝安太後如此,蘇國公也是如此。他們是被我逼到了絕路,為了保全蘇家剩下的人,才會以那樣不光彩的方式死去,是因為他們想平息我的怒火!”

“娘娘!”顧芷滿臉的淚,她繼續道,“我對不起您!我也對不起陛下!您待我如親子,給了我我想要的一切,想要我成為如霍小五那樣如清風明月般風光霽月的舉世無雙的君子,我卻成了一個玩弄人心、賣弄權術的佞臣!”

皇後聽到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切,一時之間心頭大亂,可她看著跪在她面前,滿臉是淚的小娘子,卻只覺得心痛不已。她搖搖頭,摸顧芷披散的頭發,道:“沒事的,沒事的阿芷,沒事的,你不用對得起任何人,你只需要對得起你自己。”

她輕柔的擦著顧芷滿臉的淚,嬌美的臉龐上帶著溫柔而又寵溺的笑容,她輕聲道:“阿芷,你如今聖眷正濃,前途無限。陛下雖然寵愛你,可他是天子,哪怕是你,如此弄權,恐會遭到他的忌憚。這些話,出了長樂宮,你莫要再與其他人說起。”

她扶起顧芷,將她納入自己的懷中,如同天底下每一個母親一樣,溫柔而又堅定的,用並不那麽高大的身軀,保護著自己的孩子,她道:“你莫要怕,這些事做了就做了,你沒有做錯,你只是無可奈何了。你五歲就來到了我的身邊,是我一手帶大的,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你的性子。不管你做什麽,都不要怕,我永遠也不會怪你。一個母親,是永遠不會怪自己的孩子的。”

顧芷終於忍不住,在皇後娘娘的懷抱中放聲大哭。

次日,帝降旨,依度青山事,然久臨事者多死,死無二證。後大理卿費州城頗據證驗,始還本末,朝野震駭。

大仇得報,心裏好像也沒有多快樂。

死去的人不能回來,失去的時光也沒辦法再重來。

顧芷把自己關在祠堂,跪在山一樣的碑林前,不準任何人進來。

她只是靜靜看著,心裏沒有任何想法。

既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也沒有緬懷死去親人的悲傷。

她只是想自己一個人,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

從祠堂出來以後,她佩劍去育嬰堂見了蘇沂。她沒有進去,她只是坐在不遠處郁郁蔥蔥高大樹木上,看著被孩子圍在中間的蘇沂。

太後自縊,蘇國公慘死,蘇家只能靠蘇沂撐起來。可她還是在這種時候,來育嬰堂看小孩子。

顧芷看著蘇沂開懷大笑,那雙眼睛裏全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天真,她突然覺得很可惜。

可惜那些錯過的美好與時光,可惜那些近在咫尺卻又被自己推開的溫暖,可惜那些她為了覆仇而辜負的人,可惜那些她其實很喜歡,卻又逼迫自己不得不放棄的東西。

她從樹上跳下來,背著手離開了,一步也沒回頭。

那些恩怨就此終結吧,地獄中祭奠的血已經夠多了,就讓這個心中始終純粹的小娘子,好好生活。

有些事情,蘇沂不必知道。

就當是她,對蘇沂的最後的一點善意。

起風了,蘇沂冥冥之中仿佛感受到了什麽,她擡頭看向那顆大樹,卻只看見郁郁蔥蔥的樹枝被風輕輕吹起,發出沙沙之聲。

“蘇姐姐,你看,這是我給你做的荷包。”小女孩的聲音在蘇沂耳邊響起,蘇沂回頭,壓下心中突然升起的異樣,微笑道,“好,你給蘇姐姐帶上好不好?”

小女孩高興道:“好!”

蘇沂等小女孩給她戴上荷包,牽起女孩的手,與女孩邊說笑,邊走回了育嬰堂。

胡笳這些日來都城述職,因為他身份的緣故,除了剛開始的頭年兩年一只忙於邊境事務只是上書給陛下。後面等他熟悉後,陛下已經下旨,命他三年來一次都城,而此次來都城,是他自成為陰山郡王後第一次來都城述職,皇後娘娘將他還是安排在少時住在皇宮的地方。

胡笳前些日子去找顧芷,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沒有見到人,他心下有些在意,想著過段時候若是顧芷不來找他,他就再去看看。

“郡王殿下,”小十八從外面走來,面色有些不好,她行禮道。

胡笳正在拿著一本書站在書架旁,聞言沒有擡頭,只是點頭,道:“怎麽呢?”

小十八道:“這幾日我聽了很多關於你與明月公主的事情,我突然發現,原來愛與不愛真的很明顯。”

胡笳將書隨意放在書架上,擡頭看小十八,道:“什麽?”

小十八道:“我聽宮中的人說,你曾送給明月公主一把你親手打造的琵琶,也曾陪著明月公主走遍整個都城,只為她喜歡集市中的熱鬧,還曾經替她種下一園子的花,很多很多,你應該是極其喜歡她,才願意為她做這許多事情吧。但我上面所說的這一切,你全都不曾為我做過。”

胡笳楞在原地,不知該說些什麽。

小十八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領悟錯了你的意思,我現在並不知道,你帶我到都城裏一起述職,是因為這些年你看見了我因為喜歡你,做了許多對你好的事情,終於將你打動,你決定開始喜歡我。還是因為我做了這許多的事情,你只是出於感動,想要報答我。”

她認真的看著胡笳,繼續道:“我今日碰見了三公主,她告訴我,她的阿姊明月,是全大梁,最好的琵琶手,也是全大梁,最溫婉賢淑的娘子。知書達禮,孝敬父母,愛護百姓。我很羨慕明月公主,並不是因為她是你心中最喜歡的娘子,而是因為我越了解她,越發現她真的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娘子。我很遺憾,我不會琵琶,甚至不會任何一種樂器,我這個人也似脫韁的野馬,與她的賢淑如同兩個極端。我知道我與明月公主,真的就如同天上的明月,與地上的雜草般的區別。但是,若我從小雙親俱在,我相信自己,也會好好長大,也能變成周圍人人稱讚的小娘子。可是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獨留我一個人在戰亂不斷的邊境,摸爬滾打著長大,從小就要自己賺錢,所以我比起我這個年歲的小娘子來說,要更精明算計,沒有那麽多純粹。我知道自己並不優秀,也沒有特別好的樣貌。可是,如同你喜歡明月公主與明月公主喜歡你一樣,我喜歡你的心意,與你們一樣珍貴,不比你們少半分。若有朝一日,我要嫁給誰,一定是因為我喜歡他,所以迫切的想要嫁給他,而他也恰好喜歡我,所以迫切的想要迎娶我。我不知道如今的你,是真的因為喜歡,而帶我來都城,還是只因為覺得我合適,才帶我來都城。或是你帶我來都城,根本就是我會錯了意,你只是單純的帶我來這裏見見都城是什麽樣子。所以,郡王殿下,我願意在看不到希望的黑暗中向你走九十九步,可是最後一步,只有你想要讓我走向你,我才能走進你的世界,你現在,究竟是怎麽想的?”

胡笳看著眼前的漢人小娘子,他突然想起了初見她時的模樣。

地動山搖間,她抱著一個孩子,坐在地上,周圍是倒塌的房屋與奮力逃跑的行人,只有她因為傷了腳,只能緊緊護住尚不能行走的嬰兒。明明害怕的淚流滿面,卻死死挺直著背脊,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滿身的倔強。

今天就如那天一樣,她勇敢的、孤註一擲的,如同荊棘叢中盛開的玫瑰,此刻的她美的竟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胡笳看著那雙緊緊盯著他的黑白分明的眸子,他聽見自己慢慢說道:“好,我就在這裏,等你來到我的世界。”

胡笳看著小十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開心的露出一個微笑,然後猛地上前,一把抱住胡笳,未等他反應過來,湊上前親了他一口,然後又連忙轉身,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獨留已經伸出手的胡笳一個人留在原地。

半晌,胡笳輕輕一笑。

或許,不論是誰,都會想要留住近在咫尺的溫暖。

他也想自私一回,想自私的獲得幸福。

胡笳掀開顧芷的密不透風的窗簾,看著不知道在床上睡了多久的顧芷,抱著手站在床邊,看著她冷冷的笑了一聲。

顧芷被驚醒,瞬間清醒過來,看向聲源處,只見胡笳面無表情。顧芷松了口氣,喃喃道:“胡笳來了,莫擾我,讓我再睡睡。”

胡笳看著繼續睡過去的顧芷,忍無可忍。他從陰山來都城述職,聽說顧芷已經有幾月不上朝,並且已經向皇帝請辭,他初初聽時還以為是有人在說笑。結果他到了都城小半月了,也不見顧芷來尋他,他就知道肯定是出什麽事情了。來顧府一看,才知道顧芷自兩月前就不去上朝,宮中召見也不去,四皇子他們來府上找她,她也不見。今日胡笳原本是遞帖子準備見見顧芷,但顧芷還是不見,他本來想硬闖瞧個究竟,結果被顧芷的私兵擋的死死的,他迫不得已翻墻避開了那些巡邏的人,好不容易才進來。結果一進來發現顧芷的床被簾子擋的死死的,他記得顧芷在長秋宮的住處,可從來不會這樣睡覺。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床上如死豬般躺著的顧芷,道:“你這輩子是沒睡過覺嗎?你都在床上睡多久了?聽他們說你如今朝也不上了,還向陛下請辭,怎麽,將軍也不當了?”

顧芷撓撓耳朵,假裝自己沒聽見,把臉埋在被子裏裝死。

胡笳又深吸一口氣,上前猛地把顧芷的被子掀開,怕顧芷還要搶回去,直接丟在了地上。

顧芷被這一系列操作搞的措手不及,不等她有反應,胡笳又跑去將房間的窗戶打開。

一陣冷風向顧芷吹來,顧芷看了眼地上的被子,想了想慢慢從床上爬下來,攏過被子把自己罩住,坐在床下腳踏上,靠著後面的床,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道:“什麽啊,好冷。”

胡笳看著顧芷行流如水般的動作,嘴角略微有些抽搐,他嘆了口氣,實在是看不得顧芷坐在放鞋的腳踏上,認命的嘆了口氣,上前一把將顧芷抱起來,又給她好好放上床。

顧芷始終沒什麽動作,她還是懶洋洋的打哈欠,道:“謝謝啊。”

胡笳盯著顧芷,顧芷也不躲不閃,一雙清麗的眸子中還能映出胡笳的倒影。

胡笳道:“發生什麽了?”

顧芷道:“能發生什麽。”

胡笳想了想道:“霍行止娶別人呢?沒娶你?”

顧芷有些好笑,道:“瞎說什麽呢?”

胡笳又道:“官場上被人欺負了?不對呀,你在陛下面前可是大紅人,誰敢欺負你?被言官罵了?”

顧芷打斷他,道:“沒有,沒有,都沒有,別瞎猜了。”

胡笳道:“那你是怎麽了?整日無精打采,不出門,也不見人,你,可是發生了什麽?”

顧芷笑,道:“你瞎想什麽呢?我只是,”她稍微頓了頓,似乎是在想怎麽遣詞造句,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胡笳疑惑道:“什麽可惜?”

顧芷道:“我以前,從來沒有睡過懶覺,從來沒有哪天不練武,從來沒有享受過自己的人生。我只是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好好想想自己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胡笳看著顧芷略帶苦澀的笑,心下只覺得刺眼,皺皺眉道:“哼,當初那個在戰場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顧大將軍去哪兒了,怎麽留著你這麽個頹廢東西在這兒?”

顧芷噗嗤一笑。

胡笳道:“你想說說嗎?”

顧芷沈默。

胡笳嘆了口氣,上前拍拍顧芷,道:“我知道了,沒關系。你知道的,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顧芷笑,眼中帶著一點淚,她使勁點點頭,道:“我知道的。”

胡笳突然輕快道:“其實這次我來,是想讓你看個人。”

顧芷打了個哈欠,道:“什麽人啊?”

胡笳有些說不出口,臉慢慢有些紅了。

顧芷陡然明白過來,興奮道:“好看嗎?她可歡喜你?是跟著你一起從陰山過來的?”

胡笳點頭。

顧芷立馬從被子裏出來,去衣櫃裏選衣服,道:“你不早說,既知是這樣,我定會去瞧上一瞧。”

胡笳道:“你怎麽越活越回去,越老越是風風火火的。”

顧芷氣道:“什麽叫越老越是這樣,我如今不是二十多歲,哪裏老了!”

胡笳不願意與她爭吵,他知道他肯定是吵不贏她的,就道:“好好好,是我說錯話了。”

顧芷把衣服扔到胡笳頭上,道:“本就是你說錯話了,什麽叫是你說錯話了!”

胡笳不敢再說話。

顧芷比劃著衣服,突然看到鏡子裏沈默的胡笳,突然道:“祝福你。”

胡笳一楞,道:“什麽?”

顧芷微微一笑,道:“沒什麽,我只是很開心,你願意放下明月,重新開始新生活了。”

胡笳也笑,眼中的笑意仿佛要溢出來,道:“嗯,那個小娘子,是個很好的小娘子。我每次和她在一起,心中都很是開心。”

顧芷道:“那就好,只要你開心就好。你知道的,我會永遠祝福你。”

胡笳道:“我知道。”

顧芷看著胡笳,又慢慢道:“明月也會祝福你。”

胡笳也笑,道:“我知道。”

顧芷突然變臉,道:“知道還不快滾,怎麽,等著我在你眼前換衣服?”

胡笳頓時起身,立刻出門。

出了臥室,胡笳對著身邊一直守著門的顧玖道:“你家將軍,如今的性格脾性怎麽越來越差了,她是去戲班子學了變臉嗎,說翻臉就翻臉。”

顧玖抱著劍,面無表情看著胡笳,冷冷道:“也比你要好,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翻窗戶進小娘子的房間。”

胡笳“咳咳”一聲,知道自己理虧,假裝聽不見的走開了。

很多年以後,明月公主殿下帶著自己的夫君回到了都城,而恰好,陰山郡王胡笳也攜妻女回都城述職。

大梁皇室特地為四處各地前往都城述職的官員舉行了宴會。

宴會上陰山郡王胡笳帶著他的夫人小十八坐在臣子端的頭首,二公主明月殿下帶著她的夫君蕭青天坐在部落首領的頭首。

兩個人的位子剛好相對,擡頭就能對視。

殿內歌舞升平,載歌載舞,他們二人遙遙相望,不知看了多久,突然間相視一笑,舉起了酒杯隔空對飲。

過去種種,全部都在這杯酒中,永遠不會再被提及,但也永遠留於心中某個柔軟的角落。

他們曾經用盡全力相愛過,只是聚散從來由不得你我。

真好,有生之年,能痛痛快快愛一場,已算是嘗過許多人間風景了。現在的他們,身邊早已有了能夠攜手一生的良人,值得自己真心相待。

往事不可追,來日猶可期。

她及笄之年曾深愛過的少年郎,已經有了心心相印的娘子。

他束發之年曾深愛過的小娘子,已經有了情投意合的郎君。

敢勇敢相愛,也敢瀟灑離開。

一口熱酒下腹,不知誰的眼淚劃過了鬢角,緬懷那不可追的時光。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飛鳥與魚不同路,從此山水不相逢。

見完了胡笳讓她見的人,顧芷突然覺得心中的郁氣消散了許多,她問顧玖:“小九,霍行止在哪兒?”

自此五皇子霍行止上次來將軍府被顧芷讓顧玖轟回去之後,顧芷就沒再見到霍行止,但她的人一直在暗中保護著霍行止。

顧玖道:“圍獵場,今年的圍獵是太子妃娘娘特地為她的幼弟雲觀南籌辦的,想要給他尋個合心意的新婦,也為了幫都城年輕的娘子郎君們牽線。五皇子幫著太子妃娘娘一起籌辦,他在那裏。”

顧芷拉緊韁繩,道:“好,我去找他。”

顧玖道:“七娘,我陪你去。”

顧芷搖搖頭,笑道:“你先回府吧,這一次,我只想一個人去見他。”

顧玖好像明白了什麽,冷冰冰的臉上少見的露出一個微笑,道:“好。”

圍獵場最大的場子上,太子妃娘娘的幼弟雲觀南正與相見的娘子一起騎馬,場子上還有許許多多對彼此有好感的郎君娘子們一起在場上玩耍、說話。

顧芷騎著馬,停在入口處,她一個個看去,看著年歲恰好的善男信女一對一對,心中也覺得高興。

她找到了五皇子,看著遠處的五皇子霍行止微微搖頭,拒絕了一個搭訕的小娘子。

顧芷微微歪頭,露出一個微笑。

“霍小五!”顧芷高聲喊道。

霍行止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下意識向前看去,只見小娘子笑靨如花,從遠處駕著馬奔來,跑到他面前停下。小娘子騎著駿馬,聲音裏帶著濃烈的笑意,顧芷道:“餵,霍小五,我們成親吧。”

霍行止瞳孔震驚,轉而被小娘子滿臉的笑意感染,他沒有問小娘子為何突然出現在這裏,沒有問小娘子為何突然說這樣的話,他只是發自內心的,很坦然的,很高興的,理所當然的回答:“好,七娘,我們成親。”

藍天下,青草上,周圍的人熙熙攘攘,吵鬧非凡,卻在此刻都不及二人眼中的彼此。

小娘子與小郎君相視一笑。

起風了,吹動了郎君與娘子的發。

花開花落年覆年,可因為這世上有能破開一切、真誠而熾熱的愛,小郎君終於在這漫長又無趣的浮世裏等到了只屬於他的小娘子。

他們一如當年,他們一如既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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