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漆黑的暗道裏,顧芷拿著燭燈,安靜的穿行。

隧道裏無風,但很冷,冷到了人心裏去。

這段路裏,她想到了很多人,皇後娘娘,陛下,小姑姑,淑妃娘娘,太子兄長,顧私叔父,老夫人,月支姑娘。。。。。。

她這一生,經歷過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難,可她從來沒有放棄,因為一直有人堅定不一的陪著她,她也一直被許許多多的人愛著。

她曾經以為愛是負累,是軟肋,所以她千方百計想要逃離。可後來她才明白,愛其實是鎧甲,可以幫她抵禦世間一切風暴,每一個血腥暴力冰冷的夜晚,都是心中的愛,支撐她走到現在。

而牢中這個人,也曾經給予過她一份愛意。或許這份愛意不怎麽純粹,可也曾在許多黑暗日子裏,給過她安慰,讓她感受到過幸福。

這個人的出現,也曾經讓顧芷感受到過無比的慶幸。

到了最裏面,她慢慢走進牢房,裏面正坐著一個雙眼緊閉的女子。

聽見顧芷發出的聲音,女子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顧芷所在的暗處。

顧芷慢慢現身,女子臉上慢慢露出微笑。

女子道:“原來是你。”

顧芷道:“我也從沒想過,最後一個人,是你。”

女太師蕭谙笑了起來,道:“這有什麽好意外的,我以為你早就該發現我許多不對的地方了。”

顧芷慢慢開口道:“芷曾經失去過很多東西,可也得到過很多東西。先生對於芷而言,是老師,是知己好友,亦是精神引領。先生教導芷忠君,愛國,教芷如何做一個好將軍,如何愛護百姓,教芷自強獨立,教芷凡事需得拼盡全力,教芷想要的東西要自己爭取。先生循循然善誘人,博芷以文,約芷以禮。即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先生於芷,傳道、授業、解惑。片言之賜,皆事師也。何況先生待芷,傾囊相授。得遇先生這樣的良師,芷何其有幸。先生是芷最敬重的老師,也是殺芷全家的幕後黑手。”顧芷早已淚流滿面,她繼續道,“芷不知道先生是以什麽樣的心態教導芷這許多年,可在過去這些年裏,芷對先生的濡慕之情,不輸於一個孩童對自己父母的仰慕。”

她說完,拿起旁邊早已讓人準備好的茶具,開始泡茶,燙壺、置茶、溫杯、高沖、低泡、分茶她慢慢將一杯茶推到蕭谙的面前。

這些,全是蕭谙曾經教過她的東西。

蕭谙坐在暗處,看著昏暗的牢房中唯一有光亮的地方,每一個牢房都有一個天窗,此時顧芷剛好站在陽光所在之地。蕭谙輕輕一笑,右手輕輕感受著茶杯上的花紋,似是想起了什麽,眼中淚光閃閃,她道:“自我記事起,就有人告訴我,我是前朝公主,我必須為了光覆前朝而活。那人教我識字明理,給我請名師指點。日日夜夜,皆是如此。其實我不喜歡這樣的日子,但他們告訴我,前朝光覆的希望,全都在我一人身上。但我其實一直都很好奇,前朝女子又不能科舉,只能入宮當宮廷女官,為何他們一定要把寶壓在我身上。但我別無選擇,如果我不學,他們會對我身邊的人下手,於是我拼了命的去學,最終小有所成。他們對我的管控漸漸松了,我身邊一直陪我長大的人也慢慢過得好了起來。日子好到,我甚至有時候都有些恍惚,或許我只是大梁的女官蕭谙,而不是前朝公主蕭谙。直到,”她擡頭,毫不避諱的看向顧芷,繼續道,“我當上了陛下的起居舍人,他們終於給了我第一個任務。那時我便知道,有些事情,躲不掉的,屬於我的責任,推不掉的。於是我放棄了我所有的良知,我選擇認命。促成孝安太後一黨與胡族交易,就是他們給我的第一個任務。因為他們想攪亂整個大梁的政局,好從中牟利。於是我暗中投靠太後一黨,細細謀劃,最終讓我鉆到了空子,促成了這件事。只不過,他們算錯了一點。他們算錯了胡族已經元氣大傷,短時間內根本沒辦法繼續攻打大梁,算錯了當今天子已經成長為一個非常可怕的存在,就算沒有顧無言,皇帝也不可小覷。他們更算錯了,你。”她微微一笑,道,“他們本想十年後大梁與胡族大戰之時再度謀劃,可你,顧家唯一幸存的女娘子,一個被各方勢力故意忽視的女娘子,居然有統領一軍之能,天生的將帥。”她輕嗤一笑,“兜兜轉轉,最終還是本該在歷史長河中消失的顧家,守住了大梁的邊境。”她溫柔的看著顧芷,“我知道你對我下不去手,但是沒關系,我會如你所願。”她輕笑,繼續道,“早在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冥冥之中就有預感,或許我會死在你的手上。你有勇有謀,當世奇才,卻也有一顆七竅玲瓏之心,上能效忠君主,保家衛國,下能善待百姓,憐惜貧弱。這麽多年,我一直在默默觀察你。我想看看,一個失去了世上所有至親,獨自一人拼搏努力的你,最後會是什麽樣子。我想看看,人生是不是會有另外一種可能。你外圓內方,事事都有自己的成算。就算要報滅門之仇,你卻不會濫殺無辜。你經歷過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可你依舊保持著一顆至純之心。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她搖搖頭,似感嘆,似欣慰,似無奈,似遺憾,她微微停頓,然後繼續道,“我沒有孩子,因為我不想我的孩子還要背負這樣一個命運。我這一生,都被前朝公主這四個字所累。若我不是前朝公主,若我只是大梁的女太師蕭谙,那該多好啊。我或許會像一個尋常女子一般,尋覓良人,嫁人生子,幸福圓滿。可惜了,真的是可惜了。”

蕭谙繼續道:“其實我也曾經說服過自己,想要反了這個王朝,可是如今這個時代,有聖明的君主,幹實事的朝臣,保家衛國的將軍,熱血奮鬥的少年,安居樂業的百姓。如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沒有人,也不該有人,去破壞這份平靜。”

顧芷沈默了,她看著隱匿在黑暗中的蕭谙突然之間有很強烈的欲望,想要說些什麽。她閉了閉眼,然後睜開眼看著蕭谙的眼睛,道:“你不是前朝公主。”她有些停頓,因為她覺得太殘忍,但最終她繼續說了下去,“太子前些日子找到了我升任正五品寧遠將軍那年,發生大大規模拐子案的幕後之人。他們培養了很多向你一樣的人,在你們很小時候就開始培養,你那一批,只出了你一個。你不是什麽前朝公主,你只是一個被拐賣的孩子,因為少有聰慧,被他們所器重,利用你的良知,操控你。這些人,已經被捕了。”

蕭谙睜大眼睛,她知道此時此刻顧芷絕沒有騙她的理由,她有些恍惚,但在恍惚中又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突然大笑起來,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砸,原來她這一生,全都是笑話,全部都是笑話。她活的這樣辛苦,這樣不幸,原來都只是個騙局,她笑著,嘴裏突然嘔出鮮血。

顧芷手指微微一動,身體微微前傾,但還是忍住了。

蕭谙自己擦掉嘴邊的血跡,自嘲道:“原來是這樣,我蕭谙汲汲營營一生,滿心算計,到頭來原來真的只是個笑話。”

顧芷沈默的站在原地,她看著眼前的蕭谙,如困獸一般的蕭谙。

蕭谙又吐出一口血,她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她沒有什麽不甘心,她只是有些遺憾,遺憾自己再也沒辦法輔佐那個眉眼彎彎的少年。

她其實,等這一天已經等的太久、太久。

她堅持不住如今的坐姿,自己撐著墻,慢慢的躺下。

這時原本在顧芷頭上的陽光,不知道什麽時候移到了蕭谙的身旁,她伸出手,慢慢感受著陽光的溫度,道:“我也曾得到過片刻的光芒,只是好可惜,只有片刻。不過現在,”她輕輕一笑,“光芒好像又照耀到我了。小阿芷,多謝你。至少我在也不用受‘前朝公主’這四個字的束縛,我蕭谙,終於可以,輕輕松松的,自由的,清清白白的離開了。我是蕭谙,是大梁的太師蕭谙,不是什麽前朝公主。只是好可惜,我。。。。。。”

蕭谙的手無力的垂下,她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顧芷坐在原地沒有動,看著蕭谙面帶微笑的睡顏,她淚流滿面,她視線模糊之際依稀間看到了很多年前太子牽著始齔之年的她的手,走進弘文館,眼前的女子也不過雙十年華,正懶懶的躺在躺椅上。

太子笑道:“蕭谙,三郎今日邀你去水雲間鬥詩,你嫌吵鬧不肯去,原是在這裏躲清閑。”

蕭谙因為前些年科舉以女子之身奪的狀元,得到了陛下的賞識,後經過幾年的歷練,如今已經是天子近臣,前些日受陛下召令,在弘文館領了閑職。

她也與多位皇子公主交好,比如眼前的太子,還有三皇子霍行彧和大公主懷洧殿下。

她手持一把尾扇,正輕輕打扇,微微磕著眼,她道:“太子殿下安好,如今臣乏了,就不起身了。”

太子脾氣好,從不與人計較這些,拍拍顧芷的頭,笑道:“既如此,小阿芷,去拜見夫子。”

顧芷梳著丸子頭,蹦蹦跳跳,走到前面鞠躬,一本正經,又難掩稚氣,道:“拜見夫子。”

蕭谙睜開眼,原本漫不經心的看向顧芷的眼神突然淩厲,只有一瞬間,沒有被任何人捕捉到,她道:“來,上前來。”

顧芷聽話的走上前,蕭谙笑瞇瞇的捏了捏顧芷的臉,笑道:“原來陛下想要我給這個小東西上課,小阿芷,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學生呀。”

顧芷那時還很小,聽此看向了太子,看見太子點頭後,才恭敬的鞠躬,給眼前的女子敬茶。

小顧芷有些臉紅,她覺得眼前的阿姊很好看,看著阿姊笑瞇瞇的盯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躲在太子的身後,捏住太子的衣角把自己遮住,悄悄看向睡榻前的女子,卻見女子一臉笑意的看著自己,於是顧芷的臉不由得更紅了,惹得女子大笑。

顧芷看著蕭谙的屍體,一個人坐在原地坐了很久。

她默默端起那杯特意給蕭谙泡的雨前龍井,一口飲下。

直到顧玖從外面來告訴她,有一個和尚拿著寺廟中求簽的簽子,找上門來。

顧芷接過簽子,突然想起自己在剛剛回都城的那一年,與三公主雅南曾經一起去過興國寺,自己曾經在那個地方求過一簽,只是沒有解簽。

她抹了把臉,起身去了前廳。

顧芷看著眼前不過二十多歲的和尚,想起那年那個一直跪在蒲團上長滿白胡子的老和尚,道:“你不是那日替我解簽的老和尚。”

年輕和尚雙手合十,微微一笑,道:“師父一年前圓寂了,貧僧今日來,是為了全一段情誼。”

顧芷皺眉,道:“什麽?”

年輕和尚道:“貧僧俗名姓蕭,師傅賜貧僧法號虛空。原是揚州人士,因家道中落,故生於煙花柳巷之中,是師傅收我為徒,改了我的運道。貧僧今日前來,是想為貧僧俗家父親的胞妹,收屍。”

顧芷道:“女太師蕭谙,是你的父親的胞妹?”

虛空道:“正是。”

顧芷輕嗤:“你既然知道她會死在我手裏,你如今來找我,就不怕我將你也一同殺了。”

虛空道:“貧僧已經是出家人了,本無意於凡塵之事。可我佛慈悲,渡有緣人是貧僧的使命。這世上唯有貧僧能渡她,往生之時,她才能超生。顧將軍一生為國為民,是不會濫殺無辜。再者說,顧將軍殺不了她,不是嗎?”

顧芷沈默了良久,才道:“若你早日出來,或許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虛空搖搖頭,道:“世人皆有自己的緣法,若是隨意道破天機,終究會自取滅亡。如今一步步,皆是世人自己求來的。就算貧僧能道的破,世人也不一定能參的透。顧施主,你說是嗎?”

顧芷冷眼看著和尚,和尚面不改色。

她轉身出門,接著顧玖進來,領著虛空去了地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