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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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芷微微垂下頭,下意識摸了摸左手間的菩提串,慢慢的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路過蘇沂時,蘇沂對著顧芷微笑,顧芷還以一笑。

走到皇帝、太後、皇後娘娘的下首,顧芷目不斜視,行跪拜大禮,道:“臣顧芷參見陛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

孝安太後道:“這便是顧家的七娘吧,擡起頭來,讓哀家好好看看。顧將軍可是公務太多了?哀家與顧將軍今日竟是第一次見面。”

顧芷慢慢將頭擡起,出於尊敬,沒有直視太後,也沒有回話。

年前的宮宴顧芷並沒有參加幾次,而參加的那幾次,太後娘娘又恰好有事沒有參加,所以這是顧芷回都城以後,第一次見到了太後娘娘。

太子見狀道:“阿芷去年才從邊境回到都城,太後娘娘尊貴萬分,豈是別人想見就見。”

皇帝在一旁道:“阿芷起來吧,今日家宴,不必過分拘謹。”

顧芷又行一禮,站起身,走向自己的位置上。

沒等顧芷坐下,四皇子匆匆趕來,向眾人行禮。

皇帝皺眉,看見四皇子就下意識想要教訓他,道:“每次就數你最慢,若是住在宮外趕不及,你就給朕住回來。”

四皇子苦著一張臉,道:“別呀阿耶,千萬別,兒臣住在外面才能好好做生意,眼見著我的酒樓要將水雲間比下去了,這種緊要關頭,您可別給兒臣掉鏈子。”

賢妃道:“瞎說什麽,這般失禮,太後娘娘面前還胡言亂語。”

太後微微一笑,慈眉善目,道:“無妨,哀家也只是想湊湊熱鬧,年輕人,就是要這麽有活力。”

四皇子道:“是呀母妃,您別再用太後娘娘教訓我了,太後娘娘可沒有您這般小氣。”

賢妃娘娘被這不孝子哽了口血,不願再搭理他。

因為太後的到來,整場家宴有些沈默。

太子道:“雖說現下人還未齊,但是小五回來了,我們共飲此杯,替他接風。”

眾人舉杯共飲。

四皇子道:“是呀是呀,小五你找個日子去我酒樓吃飯,阿芷也來,你們還沒見過我的酒樓吧,比水雲間還要好,保準你們去吃一次還想再去。”

三公主雅南道:“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四皇子道:“難道我的酒樓沒有水雲間好?”

三公主撇撇嘴道:“好,你的最好。”

四皇子煞有其事道:“可不是,不然如何在這都城中開下去。”

太後娘娘道:“顧將軍。”

顧芷原本在埋頭吃飯,聽到太後娘娘叫她,道:“臣在。”

太後指著下首的蘇沂,道:“這小娘子常聽你的事,對你很是推崇。若你得空,可常常到太極宮來玩耍,與這小娘子交往一番。”

顧芷抱手行禮,道:“臣遵旨。”

太後道:“你對大梁做了諸多貢獻,哀家也不曾賞賜過你什麽,這串佛珠跟了哀家許多年,也算是個保平安的物件,武將嘛,總是平安最重要,便賜給你了。”

顧芷謝恩,身後的凡煙微微弓著身子去太後娘娘身邊將佛串接下,又慢慢退回顧芷身後。

顧芷借著仰頭飲酒的姿勢,垂眼看向與皇帝一起坐在中央的太後。

明明應該是古稀之年,但是保養得當,看起來竟比皇帝還要年輕幾歲。而站在太後娘娘身後服侍的朱尚宮,正是太後身邊會研制天下第一迷藥的那位宮女。

顧芷慢慢咽下口中的烈酒,垂下腦袋掩去眸中所有的深意。

顧芷想起胡笳叔父胡栒死前留下的那份名單,那是如今唯一能證明顧家全族之死另有隱情的證據。

除此之外,毫無證據。

顧芷微微偏頭,她看向一旁的陛下,她想,若是她將所有的一切都抖出來,這位重情義卻又聖明的君主,真的會如她所願,沒有證據,也會殺掉她想要殺死的人嗎?

顧芷在心中搖搖頭,很明顯,並不會。陛下是個明君,他不會因為個人的私怨,去處置那麽多大梁的股肱之臣。

雖然這個結果讓人有些無可奈何,可是卻是事實。顧家之死,已經過去了十多年,沒有人希望它被提起,沒有人希望因為這個真相,去打破現在原有的格局。

似乎每個人都與顧家滅門無關,卻又似乎每個人都是幫兇。

有人因此得利,有人因此退出政治中心,勝利者永遠在譜寫歷史,失敗者只是歷史長河中一顆不起眼的沙礫。

顧芷沒有辦法說服皇帝因為這小小的一張紙,去處置如今身居要職的官員,但是顧芷也無法說服自己,放棄那些慘死在青山下冤魂。

她此時仿佛走進了死胡同,退不得,進不得。

她想還原所以的真相,可是所有的證據早就被掩埋住。

顧芷閉上雙眼,右手慢慢轉動左手上的菩提。

突然聽見蘇沂道:“顧將軍,可願意同我喝上一杯?”

顧芷睜開眼,面上漸漸浮起微笑,道:“當然,榮幸之至。”

二人輕碰酒杯,一飲而下。

顧芷想,報仇,也不一定要走到明面上,把當初所有與青山有關的人,一一送去地獄,也算是為死去的人討回公道。

憑什麽受害者日日夜不能寐,加害者娶妻生子、受封領賞。

若是光明無法給冤死之人公道,正義無法戰勝邪惡,那麽她願意化身為地獄裏的修羅,以惡制惡,以暴制暴。

顧芷給自己的酒杯中倒酒,她對著太後娘娘道:“今日是顧芷第一次見太後娘娘,應該說幾句吉祥話。顧芷在這裏祝願太後娘娘日月昌明,松鶴長春,笑口常開,天倫永享。祝太後大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後喜笑顏開,道:“難怪皇帝與皇後如此寵愛顧將軍,這小嘴真是甜到人心裏去了,顧將軍得空,可得多去太極宮坐坐。哀家總覺得,要是多見見顧將軍,說不得能多活好幾年。”

顧芷行禮,道:“太後大娘娘眼光甚好,顧芷這廂有禮了。”

酒過三巡,太後娘娘到底是因為年邁而產生了困意,就先回太極宮了。

皇後娘娘派林宮令到顧芷身邊道:“顧將軍,娘娘問可要在宮中歇下?”

顧芷轉轉酒杯,搖搖頭道:“我一會兒直接回顧府,今日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

林宮令行禮退下。

四皇子湊過來道:“顧阿芷,過幾日來我酒樓吃飯。”

顧芷正準備拒絕,四皇子又道:“必須來,我們這麽多年沒見,我請你吃飯算什麽,到時候把他們都叫來,一起熱鬧熱鬧。”

顧芷無奈,道:“若我有空,我便去。”

四皇子道:“那幾休沐那日,我們可說好了啊。”他看向一旁一個人吃菜的蘇沂,又道,“蘇大人,不若與我們一起去吃席面?我讓霍南晟和霍南喬也來,大家一起人多熱鬧些。”

蘇沂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又對著顧芷道:“我的冠禮你怎麽不給我送?”

顧芷微微一楞,道:“我忘記了,我誰也沒送,二公主與三公主的及笄禮我也沒有送。”

四皇子道:“那年你還在邊境,不過你顧家府上的管家倒是來送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你自己要送的,如今你回來了,就把禮物給我補上。”

顧芷無奈道:“別人都是等著人送禮物,你怎麽還要上了。再說了,如今日子都過了,遲來的生辰禮物寓意不好。”

四皇子道:“你與我是什麽關系,你忘記給我送禮物了,還不許我找你要嗎?面子算什麽,你我一起長大,在你面前還要什麽面子。我怎麽不知道你何時開始信什麽寓意不好?”

顧芷道:“知道了,我早就給你們都準備好了,只是一直沒有拿出來。”

顧芷在回都城時,與胡笳、雉奴一路游山玩水,在不同城鎮的都城裏淘到了許多稀奇的小玩意兒,也想到過幾位好友的生辰,打算回來時一一送出去。但她自從回來以後每日都忙得很,倒是忘記了當時用心思精心準備的禮物。

四皇子滿意道:“這還差不多。”

顧芷像是哄雉奴一般,笑著看著四皇子。

與四皇子談笑間,不經意看向對面獨自飲酒的五皇子霍行止,顧芷原本要說的話忘了幹凈,一時有些詞窮。

四皇子道:“怎麽顧阿芷,被我酒樓的大手筆嚇住了,也不怪你,畢竟誰知道本殿下有這麽大的魄力,說幹就幹。”

顧芷笑笑,微微搖頭,與四皇子碰杯,不再說話。

顧芷坐在房間內,看著前面擺著的禮物,開始沈思。

她給四皇子準備的是一枚玉佩,那段時間她恰好有時間,就用上等的藍田玉刻了四皇子名諱“昪”,一整塊玉就是“昪”的樣式。她給二公主明月準備的是一本罕見的琵琶譜,給三公主雅南準備的是一根琉璃發釵,這跟發釵,也是她親手刻的。給霍南晟、霍南喬兄妹二人的生辰禮,是一塊一分為二的整玉,整塊玉呈墨色,很是好看,上面刻著“晟”與“喬”字,雖然不如四皇子那枚,卻也是難得一見的子母玉。而給霍行止,她準備的是一根發簪,這跟發簪用的玉,是用她母親嫁妝中獨山玉做的。她十四歲時就開始刻發簪,可始終沒有送出去。

顧芷伸手摸了摸那根發簪,嘆了口氣。

她想了幾年前自己為了救四皇子而掉進懸崖,五皇子霍行止奮不顧身的跟著她跳下來。她如今要做的事情很危險,她知道,若是她把霍行止也牽扯進來,他一定會與自己同生共死。可是憑什麽,憑什麽他要為她想做的事情買單。她不能那麽自私,她必須離五皇子遠一點。

顧芷把發簪收好,換了另一本琴譜。

顧芷道:“小九,那位蘇沂娘子,過及笄禮了嗎?”

顧玖一直站在一旁的黑暗中,很難被註意到,只有在顧芷與他說話時,他才會開口,顧玖道:“蘇大人與您同歲。”

顧芷道:“我記得皇後娘娘曾經賞賜給我一個岫巖玉的鐲子,凡煙,你去幫我找出來。”

凡煙站在顧芷身旁,聞言道:“是。”

顧芷看著凡煙出去,突然想起了一人,道:“小九,你還記得當年與你再山洞中一起殺拐子的費州城嗎?”

顧玖道:“記得,他這幾年升了官,現在是從四品大理少卿。”

顧芷道:“聽聞他已經與他未婚妻完婚了是不是?”

顧玖道:“小九不知。”

顧芷左手輕撫著那支要送給五皇子霍行止的發簪,道:“你去問問,若是的話,我們也給他隨個份子吧,也不枉相識一場。”

顧玖抱拳道:“是。”

顧芷第二日就叫人將禮物送去各家,過幾日又是旬假,她想著今日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就去四皇子開的酒樓雲海閣湊個熱鬧。

雲海閣內人山人海,問了人才知道四皇子再酒樓裏請了說書先生在一樓大堂,不用吃飯,點茶也能在大堂內坐下聽書。

顧芷與顧玖在小二的引導下進了二樓,卻發現僅僅是一樓之隔,底下的聲音在二樓竟是什麽也聽不見。而二樓來來往往都是抱著琵琶或是穿著舞服,又或是拿著琴簫的樂人,進進出出每一個包間。

兩人又跟著小二上了三樓,三樓此刻卻是沒有什麽人,只能看見一個巨大的圓形建築,這圓形建築裏是流水,順時針方向一直在流動。

小二看見顧芷與顧玖不解的眼神,道:“此地只有每月七日才會開,會遍邀都城內的文人雅士前來玩耍,您瞧,”小二指著掛在墻上的詩句,又道,“這些書畫、詩句,皆是那日前來游玩的學子們留下的,裏面也不乏大家之作。我們東家說,每半年,會開放三樓一個月,請人前來觀賞這些詩句。”

顧芷邊走邊看,她雖然不擅長詩畫,但她也看得出來這裏面的確有些很好的作品,道:“你們東家在經商一事上真真是有些與眾不同,難怪這般要我前來,原是想著在我面前好生炫耀一番。”

小二憨笑,於是事及他的東家,他只能憨笑,並不回答她的這句話,只道:“請您二位移步,與我上四樓。”

顧芷顧玖二人隨他上四樓,卻發現突然光芒大盛。四樓四面皆沒有墻面,全用著只到成人腰高的圍欄攔住,此刻剛剛過年不久,還是初春,又是在四樓,風一吹一時有些冷,於是四面又升起了火堆。設計此樓的人也考慮過冬天,四面也用著透光但隔風的簾子圍住。

正中央桌子上對稱擺著四個不大不小的鍋,下面火焰燃燒著,一直加熱著鍋,原來今日四皇子要請他們吃的竟是暖鍋,暖鍋旁早已擺放著許許多多的食材。

顧芷與顧玖算是很慢了,其他人都已經到了。

眾人見禮。

四皇子擺擺手讓帶這顧芷顧玖上來的小哥下去。

顧芷對著小二道:“多謝這位小哥替我與小九引路。”

小二笑道:“這是我應該做的,您二位吃好喝好。”

顧玖也對著小二微微點頭。

小二退下後,顧玖隨著顧芷入座。

霍南喬與霍南晟一個鍋,四皇子與五皇子一個鍋,三公主雅南與蘇沂一個鍋,剩下一個,顧芷就帶著顧玖落座。

三公主道:“顧一珞你怎麽來的這樣晚,必須罰三杯。”

顧芷道:“難為你今日有喝酒的興致,我罰喝三杯,你陪我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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