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芷聽屬下說三公主被妥善送回了宮，突然想起回宮那日，她從皇帝宮內出來，走到了永寧殿。

永寧殿很安靜，她走到了永寧殿內放排位的地方，原本宮中對這樣的事情很忌諱，但是不知道賢妃娘娘用了什麽辦法，讓陛下默許了賢妃在這裏祭祀顧氏。

等顧芷進去，賢妃娘娘早就等在了裏面。

顧芷很安靜的走過去，然後跪下，行跪拜大禮。行禮完後，她看著賢妃娘娘的背影，一語不發。

從邊境回來前，她想過很久，要不要將真相告訴賢妃娘娘，最後她還是放棄了。這樣的仇恨，她一個人背負就夠了。賢妃娘娘，已經為顧家做了很多很多了，她這一生，不該被困在顧家。

她能為賢妃娘娘做的不多，不告訴她真相，或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日她走時，賢妃娘娘沒有過問她未來的打算，也沒有如往常一般教訓她，賢妃娘娘只是說：“阿芷，這些年辛苦了，你以後，好好的。”

顧芷答道：“我知道的，小姑姑。”

顧芷這些日子很忙，下朝以後基本見不上人，今日好不容易休沐，於是她哪裏有沒有去，而是進宮去長樂宮陪了皇後娘娘一整天。

晚上出宮時，遇見了胡笳。

兩人沿著官道慢慢在街上走著。

胡笳道：“阿芷，有時候看著都城內的炊煙裊裊，我偶爾會懷疑自己的選擇，我為了這些東西，放棄明月真的是對的嗎？”

顧芷轉過腦袋，看向身邊高大的男人，道：“我不知道。”

胡笳道：“我阿耶還在時，我總覺得天塌了也有他替我擋著，我什麽都不用做，就能享受著最好的東西。身邊有所愛之人陪伴，有知己好友對酒當歌，可謂是神仙日子也不為過。可天意難料，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我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為何還是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這世上有那麽多本可以，可最終都成了過去。

顧芷道：“或許是我們每個人在成長中，都需要背負著什麽吧。”

胡笳看向顧芷，道：“我很佩服你。在戰場上的每個瞬間，我都很害怕，害怕自己死在敵人的刀下，害怕自己受傷後醒不過來，我害怕很多東西，也是真的，害怕死。所以我出刀時，沒有放棄一切的勇氣。但是我知道，你有，你不怕死。”

顧芷道：“你錯了，我怕死。我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怕死，所以我比誰都想要認真活下去。”

她轉身，輕輕抱住胡笳，她道：“胡笳，我知道的，你是真的舍不得，所以好好與她道別吧。”

胡笳沒有說話，他只是停在原地，雙眼含淚，死死看著懸掛在空中的月亮。

第二日，從揚州傳來消息，大公主懷洧殿下有孕，因為未滿三月，實在是不易移動，今年新年便不來都城，二公主明月陪在大公主身旁，在揚州過年。

胡笳得知消息後，整整一日呆在自己的寢宮中，不曾出來。

顧芷聽聞後，嘆了口氣，提了幾壺酒，去找胡笳。

因為喝酒那日傍晚下雨了，兩人只能在屋檐下，看著沒有月亮蹤跡的黑暗天空對飲。

顧芷整夜沒睡，第二日換了身衣服就去上朝了。

這日朝中事務不多，下朝很早，顧芷與顧玖碰頭以後，二人說著這幾日新修改的軍法，騎著馬向綿山軍營駛去。

到城門口時，剛好遇見回京述職的官員，一長串的車馬，顧芷與顧玖將馬駛到一旁。

不經意間偏頭，卻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男人一襲青衣，白冠束發，冷若冰霜，騎在馬上，明明因為趕路應該是很狼狽的樣子，卻因為男人自帶的氣度，顯得卓爾不群。

顧芷看向他時，男人也剛好看向她。

二人騎著馬，隔著人群遙遙相望。

沒有人試圖做什麽，就只是隨著人群移動，又剛好擦肩而過。

被圍在中間的男人，牽著韁繩慢慢回頭，只看見了少女騎馬離去的背影，他身邊的人道：“殿下，那是阿芷小娘子罷。您不去打個招呼麽？”

平安立刻東張西望，道：“顧將軍在何處？許久不見了也不知她有什麽變化，咦，我怎麽沒看見？”

張讓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五皇子霍行止，等著他的回應。

五皇子霍行止默默搖頭，道：“不必了，今日還要進宮，不要耽誤時間了。走吧。”

張讓垂下頭，道：“是。”

出了城門，顧芷掉轉馬頭，慢慢看向城門裏，卻沒有看見自己想要看見的人。她又緩緩將馬拉回來，向綿山軍營駛去。

顧玖看著面無表情的顧芷，道：“七娘？”

顧芷道：“如今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不要浪費時間了。”

顧玖道：“是。”

旬假，三公主高高興興的來找顧芷，死纏爛打把顧芷從將軍府拉了出來。

三公主拉著顧芷，踏進興國寺，道：“你去邊境那幾年裏，我阿娘夜晚總是夢見你，夜夜都睡不好。我就到興國寺來給你求平安，如今你回來了，我得還願。既是為你求的，合該你陪我一道去。”

顧芷一向是不信鬼神之說的，三公主跪拜的時候，她百無聊賴的在興國寺裏閑逛。

本來想去著來都來了，不如去求個簽，看看能不能心想事成。

她走到佛像前，拿起簽筒，開始搖，沒一會兒就跳出一根簽，她拿起簽子，準備去解惑。

一個身著青色舊袍，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攔住了她。

少年指著她手腕間的菩提珠，道：“這位娘子，可否讓在下看一眼你手腕上的菩提？”

顧芷不解，少年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道：“家母曾經給兄長與我求得菩提保佑平安。可兄長命運不濟，只於一副屍骨，家母前幾年因為牽掛兄長，也故去了。”他擡起手腕，赫然是與顧芷手中菩提相似的珠串，他道，“你瞧，我也有一條一樣的。”

顧芷聞言摘下菩提，遞了過去。

這菩提手串，是軍中友人死前送給她的，雖然已經有了好些年，可她還是能想起友人死前將菩提遞給她時的神情。

那個少年很溫暖，如暖陽一般，讓人看了心中就歡喜。

可惜戰爭殘酷，少年永遠離開了他們，只剩下英魂，永遠守衛著邊疆。

青色舊袍少年將菩提還給顧芷，道：“這一類的菩提多是這般摸樣，我覺得熟悉也不過是因為想念亡兄，這串珠子不是我兄長那一條，打擾了，對不住。”

顧芷搖搖頭，道：“無妨。”

顧芷向著解簽的地方走去，三公主此時找了過來，道：“顧一珞，我剛剛看見了蘇沂。”

顧芷把簽遞給老和尚，道：“有勞。”然後轉頭對著三公主道：“蘇沂？”

三公主點頭，道：“就是太後娘娘的侄女，蘇國公的嫡長女，好像現在在禦前做官吧。”她突然指著前方，道，“你看那裏，那不是蕭太師嗎？”

顧芷下意識看過去，只見女太師蕭谙與蘇沂兩個人正說說笑笑，她微微瞇眼，轉而喊道：“蕭先生。”

聲音之大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

女太師蕭谙與蘇沂同時轉頭，蘇沂看到顧芷，高興道：“顧將軍。”

顧芷對著正在解簽的老和尚抱手，老和尚收回看向蕭太師、蘇沂的目光，對著顧芷微微點頭。見狀顧芷帶著三公主走向蕭谙二人，四人見禮，女太師蕭谙看著顧芷，不高興道：“顧將軍，怎麽今日有空閑來興國寺，前些日讓你來蕭府吃飯，卻是一拒在拒。”

顧芷陪著笑，道：“先生息怒，芷這些時日實在是公務繁忙，不得空閑，今日實在是機緣巧合，被三公主殿下拉來著興國寺。”說著她不動聲色的碰碰三公主。

但是三公主一向比較怕蕭谙，蕭谙是他們少時在弘文館讀書時的夫子，雖然是女流之輩，卻是弘文館裏最嚴厲的夫子，三公主讀書時可沒少吃蕭谙的排頭。而顧芷就不一樣，顧芷作文弘文館裏最出色的學子，深受夫子們的喜歡，尤以蕭太師最盛。所以此刻三公主行完禮後堅決不肯在說話，深怕蕭太師找自己的麻煩。

蘇沂在一旁看的分明，不由得道：“今日遇到實在是湊巧，不如我們一同去雲海閣用膳？聽說雲海閣新來了一個從江南來的廚子，手藝很是不錯。”

三公主一聽連忙搖頭，道：“不可不可，我阿娘還在宮中等我與顧一珞用膳。”笑話，她怎麽敢與夫子一起用膳。

顧芷也道：“今日就不打擾先生與蘇大人的雅興，改日我定去蕭府與國公府討一杯茶喝。”

蕭太師一聽，背著手看了眼顧芷，道：“你可得守信一點，別又要我催人三請四請。”然後輕哼一聲，離開了。

顧芷與蘇沂見禮，顧芷道：“先生慢走。”

蘇沂向三公主、顧芷行禮後轉頭去追蕭太師，道：“蕭先生，慢些，等等學生。”

顧芷與三公主留在原地，三公主道：“蕭先生這麽可怕，誰知這蘇沂與你一樣，竟然還整日追著蕭先生身後跑。”

她見顧芷半天不答話，用手碰碰她道：“你想什麽呢？”

顧芷收回目光，看向三公主，道：“你以為誰都與你一樣，進學堂是為了睡覺，看見夫子如老鼠見了貓？這位蘇大人可是江南一代有名的才女，先生喜歡都還來不及，怎麽會像當初對你一樣對待她。”

三公主不可置信，道：“顧一珞，你說清楚，蕭先生對我怎麽了？我讀書時除了被罰抄過書，其餘可是沒有的啊。”

顧芷搖搖頭，逗她道：“孺子不可教也。”然後一幅仙風道骨般向前走去。

三公主在後面追到：“顧一珞，你給我說清楚點！我讀書雖然沒有你認真，可我也差不到哪裏去吧！”

顧芷走在前面，聽著後面三公主氣急敗壞的聲音有些好笑，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事。擺擺頭，算了，能忘記的都是不重要的。

而那一直坐在原地的老和尚敲著木魚，喃喃道：“時也，命也。”

身邊的不過十八九歲的年輕和尚問道：“師傅，這是什麽意思？”

老和尚道：“老衲再此等了三十年，想渡這位有緣人，可老衲與有緣人終究只有一面之緣，無法強求。老衲，渡不了她。”

年輕和尚不解，拿起簽排，看了看，他雖然年輕，但是是這位老和尚的關門弟子，很有幾分聰慧，已經可以解很多東西了，於是他就問道：“為什麽？這跟簽子也不是很難。”

老和尚慈眉善目，敲著木魚道：“老衲與她無緣。”

幾日後，興國寺最德高望重的高僧智凱大師，帶著他唯一的小徒弟雲游四海，直到智凱大師圓寂，他的小徒弟才回到了興國寺。

這幾天顧芷一下朝就奔著綿山軍營，從綿山軍營回來就回顧家，沒有給皇後娘娘請安。

然而有的事情，是躲不過的。

這日下朝，顧芷在宮門口被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攔住。

“顧將軍。”宮女給顧芷請安。

顧芷微微點頭，道：“皇後娘娘可是有什麽事？”

宮女道：“娘娘讓奴婢來傳話，說是今日晚膳準備了顧將軍愛吃的小排骨，叫將軍下職後前往長樂宮。”

顧芷看了眼天色，道：“我近日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若是來得及就趕回宮陪娘娘用膳，若是來不及叫娘娘按以往的習慣用膳。”

說完不等宮女有什麽回應，徑直離開了。

當日顧芷準備從軍營出發時發現時間太晚，就與顧玖宿在了綿山軍營。

過了幾日，太子身邊的太監在宮門口攔住顧芷。

太監給顧芷行禮，道：“顧將軍，今日下職後，太子殿下請您去東宮用膳。”

顧芷道：“若是來得及便去，來不及就罷了。”說完也不等此人反應，快速上馬，駕馬離開了。

當日顧芷回到都城時已經過了東宮的晚膳點，便使人傳話，今日不過去了。

但躲還是躲不過的，這一旬的休沐正好趕上了每月一次的宮中家宴。

顧芷前日宿在綿山軍營，今日練了大半日的兵，終於趕在申時一刻進宮，先去皇後娘娘那裏拜見。拜見完後，因為今日太累，就到皇後娘娘鐘粹宮的偏殿坐著，讓今日跟進宮的凡煙將自己束了整日的頭發散開。

顧芷坐在貴妃椅上，閉著眼，披著發，享受著得來不易的安寧。

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她以為是凡煙，便沒有睜眼。

來人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聽見倒茶的聲音，顧芷猛地睜開眼，只見五皇子霍行止坐在那裏，轉著茶杯，慢慢喝著茶。

顧芷看著霍行止，並沒有說話。

霍行止喝完一杯，轉頭與顧芷對視，一時之間並未有人說話。

熱茶升起的蒸汽在二人目光中轉著圈圈，最後消散在空氣中，空氣中還有宮女點的安神香的味道。

昨夜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大雪吸了很多聲音，此時偏殿內寂然無聲。

半晌，五皇子霍行止道：“你不想與我說些什麽嗎？”

顧芷回神，道：“胡笳年前回陰山州了，他走時我與四皇子、霍南晟去送他了，三公主沒去，她如今不喜歡胡笳。”

五皇子霍行止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的看著顧芷。

顧芷在他的目光中一時有些啞口無言，原本想說些什麽，可看著霍行止平靜的目光，突然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二人一時之間又沈默了下來。

這時凡煙從外面進來，道：“將軍，皇後娘娘讓您去宮宴了。”看見坐著的五皇子，有些驚訝，又道，“給五皇子殿下請安。”

五皇子移開目光，對著凡煙點點頭，站起身來率先走了出去。

顧芷也沒有停留太久，來不及束發，就讓凡煙將頭發用銀簪盤起來。

顧芷進殿，殿中還是原來的格局，她本想走去自己的位置，卻發現蘇沂正坐在自己原本位置的下座，她下意識向前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金色鳳袍，頭上僅有一支金色鳳釵將發絲盤主，腰間系著一只清澈透底的玉佩，手上轉著一串佛珠坐在上首，正是孝安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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