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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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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顧芷一行人到達邊境,發現此處守軍疲憊懈怠,主將張和並不是驍勇善戰之人,且任人唯親,許多要職並非真正有才謀之人,軍中上下腐敗嚴重。然而主將張和為正三品,雖然皇帝後面冊封顧芷為從三品,品級上仍有差別,想要完全接管邊境軍,還需要細細籌謀。

見狀,顧芷並未直接使用顧家魚符,而是按下不表。

兩年來,顧芷與顧玖、顧私三人漸漸在軍中展露鋒芒,將軍中要職逐漸換成真正有才幹之人,苦練軍士,追回三城,逼迫胡軍退回陰山以北。

主將張和大喜,原本全權依賴顧芷,如今故態覆萌,受小人挑撥,準備換掉顧芷安排的守糧草的官員,改為自己族中庶弟。

顧芷拒絕了,張和大怒,埋伏在營帳周圍的士兵出來,將顧芷包圍,顧芷被關押。而正是顧芷被關押的這天晚上,胡人突然襲擊,打了張和一個措手不及。等顧芷被張和放出來時,死傷慘重,後是顧芷帶領一隊人馬,潛入胡軍大營,一把火燒了胡軍的糧草,使胡軍大亂,趁機擊殺胡軍當時的主將,使胡軍敗北。

“將軍,糧草押運官來了。”顧玖從後方跑來,舉手行禮。

顧芷手拿著輿圖,跟崔副將正在商量下一步作戰計劃,便沒有回頭,“來便來了,你叫人交接,何須告訴我。”

“來的押運官,”顧玖小心看了眼顧芷,低頭行禮,“是五皇子殿下。”

顧芷半晌無言,擡手示意顧九退下。

“將軍,這場我們雖說是勝了,但損失慘重,可胡人下次來攻我們仍然需要防備,否則昨日慘狀,就是明日的結局,我們需得做好防範才是。”崔副將見顧芷半天不說話,有些著急。

他們昨日才與胡人大戰,主帥張和戰場形勢判斷錯誤,令軍中人馬損失大半。是顧芷帶領一隊人馬奇襲成功,才使今日破曉時胡人不敵,將將退去。現下軍中人心不穩,漸漸有擁顧芷為首的意思。而此時大多數人都在歇息,唯有一些將領還在商討計劃。腳下土地上還有昨日戰友的屍體,並未來得及打理戰場。

顧芷甩甩頭,讓自己註意力集中,“我已經有了計劃,你傳令,所有人原地修整,明日我們搶在胡人前面,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崔副將有些猶豫,接過顧芷遞過來的輿圖,說,“可是張主帥並非聽命行事之人,況且他與我們宿有舊怨,怕是不易。”

“那便把他綁起來,如今我早已不是初入軍營的顧家七娘子,這幾年我出生入死,從無敗績,在軍中聲望漸高,現在的邊境軍中早已不是他張和一人的天下。前幾日陛下的詔書已經下來,封我為從二品鎮軍大將軍,我怕詔書突然,打破軍內原有格局,引起人心不滿,便壓著。我比他張和品級更高,他張和這次敗戰,損失了那麽多將士,引得軍中人心憤憤,倒是剛好給了我收編邊境軍的大好機會。”顧芷看著遠處的群山,想起昨日夜裏死活不肯聽諫言的張和,輕蔑一笑,繼續道,“他前幾日還說要將自己妻弟,提為副將,副將的名頭豈是隨隨便便就能改的?”

崔副將大喜,他本是邊境軍中的老將,謀略過人。可張和任人唯親,不給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出身的人一絲出頭機會。是顧芷來到邊境後,發現崔副將於行軍用兵之道十分擅長,就在一次勝戰之後,將他從千戶提到了副將。而自從顧芷來後,許多像崔副將這樣的人,都被她一個個挖了出來,默不作聲的替換了許多由張和任命的只會尋歡作樂之人。而她帶來的新奇練兵之法,也使邊境士兵整體實力上升。如今的顧芷,可謂是在軍中如日中天,只差一個契機,便可將張和拉下馬來。

“恭喜將軍,屬下這邊去安排。”

顧芷沒說話,待崔副將走遠後,她看著滿地的屍身,喃喃自語,“只是可惜,可惜了這些保家衛國的將士,因為張和身邊的小人挑撥,而命喪沙場。”

那些曾經笑著歡迎顧芷到來的人,與顧芷一起在烈日下訓練的人,與顧芷一同在夜空下暢享戰爭結束後美好生活的人,全都喪命於此,都回不去了。

全都回不去了。

突然一雙手擋住了顧芷的視線,男人低沈的聲音在顧芷耳邊響起,“別看了,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顧芷猛的回頭,卻撞進了來人的懷中。

來人沒有任何的變化,劍眉星目,刀削般的鼻梁,膚肌如雪一般的白,瀑布般的黑發隨風飄在耳後。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顧芷退了出來,她看著來人微微挑眉,笑了笑。她有些失神,再次看見霍行止,恍若隔世。

霍行止伸手,輕輕擦去顧芷臉上早已凝固的血跡。

兩個人默默看著對方,沒有人說話。

突然霍行止道:“我就不走了。”

顧芷睜大雙眼,“那怎麽行,你的前途不要了?你雖貴為皇子,可你想當文官,怎能如我一樣,在軍營裏討生活?若你幾年不讀書,待你回都城,你怎麽可能比過那些書卷從不離手之人?”

霍行止搖搖頭,“不,我要留下來,我管你的後勤,你也能松快些,書我在軍營裏也能讀。”

“不行,我的軍營裏又沒有文學大儒,也沒有治國良臣,只有打起仗來澡都不洗的糙漢和只會打打殺殺的女娘,你怎可在軍中讀書?”

“我已經決定了,你改變不了。”

顧芷看著他,霍行止也看著她,顧芷突然開口,“那你的百姓呢?你的抱負呢?你不是說你要去嶺南,去見見瘴氣有沒有醫治的法子,去看看那裏的百姓是怎麽生活的。你不是說,你要成為像前朝宰相宋璟那樣只為百姓的好官,你要為這天下普羅大眾當官嗎?”

顧芷細細看了看霍行止,在他開口前又說,“你若是在這軍營,你學不到為國為民的良策,學不了何為為官之道,你成為不了你想要成為的人。”

霍行止搖搖頭,“那些事情以後都可以再說,我現下只想。。。。。。”

“那要是這仗得打一輩子呢!”顧芷大聲問道。

“那我便陪你一輩子!”霍行止也提高音量。

顧芷緩緩搖頭一步步向後退去,艱難的聲音慢慢響起,她道:“不行的,霍行止,不行呀,這世上沒有誰能陪誰一輩子。”

霍行止看著她,動了動嘴,他想大聲質問她,所以,你就忘了你以前說的話,你明明答應我,要與我一起去嶺南。到時候,我教導民眾,改善民生,你便剿匪殺敵,給民眾安居樂業的環境,你明明答應了我。可你一個人走了,你一句話也不說,便走了。他沒有問出口,他看著顧芷蒼白的臉,他舍不得如此逼迫她,他從來都舍不得這樣逼迫她。

顧芷雙手微微顫抖,面色慘白,後退間碰到了一具屍體,她閉眼,知道自己早已退無可退,“霍行止,你走吧,回你的世界裏去,不要在這裏,自我知道邊境危已,主將張和只是個好大喜功之輩,我就知道這場仗是我的機會,我必須頂上。”

她睜開雙眼,目光如炬,“這次我放棄了你,下次我還會為別的事情放棄你,所以你走吧,不要留在這裏。”我要報仇,你走吧。

霍行止終於道:“我不,你不願和我一起去嶺南,那我便跟你一起在邊境,就算,就算要死,我們總得死在一處。”

“我不跟你死在一處,來這裏是我的選擇,我憑什麽拖著你陪我死?”

“可我樂意,我願跟誰在一處便在一處。”

顧芷很難過,她看著這個和她一起莽莽撞撞,從孩提時期一起長大的少年郎,只覺得內心難過。這個男孩面若冰霜,看起來冷心冷情,內心深處比誰都要單純善良,他永遠都以最熱烈的感情來愛她。可她呢,她看起來明媚如太陽,可內心的陰暗無人可知,她對他的愛中總是摻雜著其他東西,她無法給這個男孩,同等的熱烈。

眼前這個少年,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個全心全意,將他放在首位,只愛他的小娘子。

“阿芷,你十五歲生辰時,我本想同你表白,等你同意,再去求父皇賜婚,可是晚了一步。如今你要過十七歲生辰,讓我陪在你身邊,好嗎?”霍行止見她半天不說話,急道。

顧芷看著這個少年,她知道的,她知道他想將這世上最珍貴的感情用雙手捧到她面前,讓她收下。她知道這個少年每每看向她時,眼中總是有說不完的情意,她也知道眼前這個冷若冰霜的少年,愛起人來是多麽溫暖。可她不能答應他,因為她要成為這個國家,最強悍的將軍,她要報她滿門之仇。這條路上危機重重,一不小心便萬劫不覆。

她怎麽忍心,讓一個至真至城之人,陪她走這萬劫不覆之路?

她的少年,應該永遠風光霽月,應該永遠高傲如皎月。

於是她道:“霍行止,我不要,我不要你。”

少女的聲音如清雷般在霍行止耳邊炸響,他似有疑惑,輕喃,“你明明也是喜歡我的,為何不要?”

顧芷眼眶之中全是淚,但她拼命瞪大眼睛,死活不肯讓眼淚掉下。

這時,臉上忽然感覺到些許濕潤,她微微擡頭,發現是下雪了。

她突然就後悔了,她很害怕,若這是她與霍行止最後一次見面,她不應該這樣與霍行止爭吵,她只想要霍行止想起她時,永遠帶笑。

霍行止擡頭,看見雪像鵝毛般紛紛落下。他突然想到顧芷曾經說過戰場上風寒或許會要命,便脫下了雪白的大氅,披在顧芷的雙肩。

少年雪白的大氅,蓋在了女將軍銀色的鎧甲上,仿佛能為她抵禦一切傷害。

顧芷的眼淚忽的落下,怎麽也止不住。

霍行止微微嘆了口氣,他輕輕擦去顧芷臉上的淚水,道,“明明是你不要我,該哭的合該是我才對。”

顧芷搖頭,“對不起,對不起。”

霍行止笑,他原本想說,為何要說對不起呢?你喜歡我,卻不想同我在一起,便覺對不起我?又或者明明與我心意相通,卻一句招呼也不打,一個人跑到這邊境苦寒之地受苦,害得他沒睡過一日安穩覺,睡夢中都夢到她是不是受傷了。

他只是道:“七娘,別哭,你可以傷害我。”

顧芷哽咽,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事的七娘,你沒有對不起我。”他輕笑,眼中也留下了淚水。顧芷離開的這幾年,他一直在想,是不是他最錯了什麽,惹得顧芷生氣了,又或是顧芷知道了他的心意,卻不願答應,於是她走時,是一個人悄悄離去,不曾知會他。但他知道,他是無論如何都不願見她為難的。

他本想將顧芷頭發上的白雪拍去,卻發現雪將顧芷烏黑的發漸漸染成了白。他看那雙看著他永遠清澈見底的眸子,看見裏面的自己,與顧芷一樣,被白雪染了發。

他有一瞬間的迷離,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顧芷離開都城的那幾年裏,他常常做過一個夢,夢裏他正在給七娘彈琴,七娘像從前千萬次那樣看著他,眼神清澈見底毫不掩飾對他的愛意,靜靜的聽他撫琴,那時的他與顧芷頭發花白,卻依舊相視而笑。

若是不曾白頭,淋雪也算了卻一樁憾事。

可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

他慢慢將雪,從顧芷的頭上拍了下來。

少年與女將軍在雪中對視,相顧無言。

腳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而頭頂白雪,仿佛能洗去人世所有罪惡。

少年人無憂無慮的好時光,如這場大雪,終究是落下了。

顧芷站在馬車旁,掀起簾子,看向馬車中熟睡的五皇子霍行止,目光慢慢描過霍行止的輪廓,仿佛要把此刻霍行止的樣子深深刻入心裏。

顧玖站在一旁,靜默的陪著。

昨日軍中將帥宴請五皇子殿下,顧芷在五皇子的酒杯中下了迷藥,喝下去的人會昏睡一日一夜,等五皇子醒來,早就離開了邊境。

過了一會兒,顧芷對著前面的馬夫說道:“好好把五皇子送回都城,路上能別耽擱就別耽擱。”

馬夫道:“是,將軍。”

顧芷退開,一對騎兵掩護著馬車向前駛去。

顧芷與顧玖一同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的遠去。

顧玖看著顧芷深沈的目光,道:“七娘,既然殿下自己想要留下,你其實也想的,為什麽不留住他呢?”

顧芷只是瑤瑤頭,對著顧玖擠出一個難看的微笑,她道:“你不知道他。”然後轉身,不再看馬車遠去,快步走回營帳。

顧玖站在原地,看著馬車的漸漸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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