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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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草原上,顧芷與胡笳對立。

這兩年來,二人早已交鋒無數次,各有敗仗,各有勝仗。

他們二人自少時相識,就視對方為知己,無論是從帶兵打仗,還是政見軍論,都出奇的相似,仿佛這個世界的另我。不同的只是一個如春日暖陽般待人溫暖和煦,一個如夏日烈焰般嘴硬心軟。

可他們如今,都是自己國家的將軍,即將為自己的國家而戰。

誰都不能輸,可是戰場之上,只有一個人能站在最後。

第一劍,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

身邊是同袍兄弟們奮勇殺敵的呼喊,遠處是震天動地的戰鼓,戰場上廝殺不斷,一個又一個人在倒下。後勤兵掩護著受傷的戰士,跑去己方的營地,營帳裏傳來一聲又一聲痛徹心扉的吶喊。

不知道拼殺了多久,等顧芷與胡笳面對面時,兩個人的鎧甲上早已斑斑血痕,白潔的臉頰上也不知道染了誰的血。

此刻戰場之上,撲面而來的血腥氣,直叫人作嘔。

胡笳與顧芷的兵器早已見慣了血腥,出劍之時更顯得冰冷刺骨。

第一劍,胡笳道:“好久不見。”

第二劍,顧芷道:“我來邊境前見過明月。”

胡笳沒有回應。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第六劍,顧芷道:“她叫我殺了你。”

殺人誅心。

胡笳一個晃神,右肩被顧芷刺了一劍。

第七劍,第八劍。

第九劍,胡笳道:“聽說霍行止去了嶺南。”

第十劍,顧芷沒有任何反應。

第十一劍,胡笳詭譎的聲音在顧芷耳邊響起,“你不是說,要與他同去嗎?”

第十二劍,胡笳如情人般在顧芷耳旁輕喃道:“你騙了他呢。”

第十三劍,胡笳的劍毫不留情穿過顧芷的左肩。

直到第三十劍時,胡笳把劍從背後刺入顧芷的肩膀中再狠狠拔出。

顧芷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手下的兵器竟是越來越快。胡笳能明顯感受到與之前完全不同的速度,他微微一楞神,顧芷的兵器就狠狠穿過了他的左腹部。

胡笳頓時突出一口血,渾身力氣頓消,右手撐著兵器,單膝跪地,他想要站起身來,卻發現自己已經做不到了。

顧芷挺拔的身影,居高臨下的看向胡笳,她道:“你我派兵潛將之能分不出高下,可若論起殺人,你贏不了我。”

胡笳又噴出一口血,他道:“為什麽?”

顧芷轉身,沒有再回答他的話,周遭的士兵頓時將胡笳圍住。

為什麽?

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

不過是在他還在父母羽翼下幸福生活時,她卻早早懂得了萬事靠自己,日日夜夜練武從不停歇。

他的一生早就有人替他想了許多。

而她從來都是拼盡全力去搏一個未來。

此役一百零九日,胡人敗,胡將軍胡笳,生擒之。

顧芷坐在寢帳中,翻著近幾日來軍中捷報,胡人兵敗如山倒,已經成不了什麽氣候了。

“哎呦,殿下您慢點走,小心腳下。”隨著一個尖銳卻又溫柔的聲音響起,顧芷的營帳被掀開,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兒從外面鉆了進來。

“阿芷,你整日呆在寢賬中,不無聊嗎?”來人是太子殿下的嫡長子,集萬千寵愛於一生的皇太孫,雉奴。

顧芷微微放松,她看著走過來的雉奴,道:“我整日都在處理公務,哪裏有時間讓我覺得無聊。”

看著坐在那裏一雙大眼睛緊緊盯著她的雉奴,顧芷嘆了口氣。

一年前,太子殿下不知道發了什麽瘋,竟然將雉奴送來了邊境,美其言曰讓雉奴感受一下邊關苦寒、戰場殘酷,便毫不留情的將雉奴一腳踹來了顧芷這裏。剛開始顧芷還時常上書,說邊關苦寒,不適合小皇孫的居住,結果太子殿下以前朝的童子兵為例,給駁了回來。

但雉奴確實很不錯,十歲都沒有的小人兒,見到戰場上血腥滿地竟然沒有哭泣,而是在後方幫著後勤,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顧芷起身,走到雉奴面前,將雉奴的手輕輕牽起,她道:“走,我們出去看看。”

出去時太陽已經落山,天空有些泛黑,顧芷牽著雉奴的手,帶著雉奴一步一步,踏上陰山的城墻上。路上還遇到許許多多的人,臉上都有著親切的笑容,叫著:“顧將軍,皇孫殿下。”

因為雉奴還沒有很高,顧芷上去後就將雉奴抱了起來。雉奴環住顧芷的脖頸,臉緊緊貼著顧芷的下顎。

顧芷道:“小雉奴,你看。”

雉奴隨著顧芷的目光看去,只見城門外還有穿著鎧甲的士兵在打掃戰場,士兵架起了一座座火堆,將死去的戰士的屍體放在上面,在下方生火,正準備火化。

顧芷與雉奴沈默的看著這一幕,直到火慢慢的升起,又慢慢的燃盡,空氣中仿佛也有著讓人難以忍受的焦臭。等火慢慢燃盡,那火上的屍體也變成了骨灰,將士們戴上手套,將他們一個一個裝進不同的盒子中,盒子上有的有名字,有的沒有名字。因為有的屍體破損的太嚴重,已經分辨不清究竟是誰了。

雉奴不知不覺間松開了抱著顧芷的手,楞楞的看著這一幕。

看了一會兒,顧芷轉身,抱著雉奴走向靠著城中的那面城墻。

顧芷與雉奴出來時太陽才剛剛落下,如今的天已經全黑了,雉奴本以為會見著漆黑冰冷的一座城池,卻不想入目是一片燈火。

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燈籠,連瞭望塔上也掛著燈籠,仿佛是想為誰指引回家的路。

城中還有小販在攤前吆喝,酒樓裏也有客人正在點菜,街上還有未歸家的行人與還沒有下衙的官兵在到處巡邏。

顧芷抱著雉奴,她什麽也沒說,卻又仿佛什麽都說了。

雉奴將小臉慢慢貼近顧芷銀色的鎧甲,應該是很冷的,但是雉奴沒有感覺到。他只覺得這一生,都沒有向此刻一樣,心中滿滿的,仿佛有什麽東西要溢出來一樣。

他說不出來這是什麽,也不知道這是什麽。

他只是第一次,那般深切的感受到,來自於身邊這個女將軍,來自於他身後無數個如這個女將軍一般的戰士,給他帶來的,無上的,安全感。

顧芷走進關押胡笳的牢房。

牢房的條件並不好,胡笳自上一場戰敗後,一直被關在這裏,除了醫師來給他換過幾次傷藥,每日有啞奴來給他送飯以外,他再也沒見過旁人。

胡笳此刻很狼狽,不再是每日與顧芷一起去崇文館聽學時那樣世家貴公子的裝扮,而是穿著破損的鎧甲,被綁住手腳,閉著眼睛,靜靜坐在枯草堆裏。

顧芷站在牢房外,穿著立整的銀白色鎧甲,英姿勃發。與牢房中的胡笳,仿佛是兩個對照面。

顧芷道:“你大兄死了。”

胡笳猛地睜開眼睛,道:“你說什麽?”

顧芷道:“前日你叔父胡栒,進你大兄寢殿密談,你大嫂晚上進你大兄營帳,發現你大兄已死去多時。昨日胡栒秘密給我傳來消息,說願意停戰。而你大兄之死,就是他送給大梁的禮物。”

胡笳緊緊捏住雙手,胸中憤怒恨不得噴湧而出,他道:“明明,明明。。。。。。”

顧芷接過他未說完的話語,道:“明明是他一直主張與大梁打仗,明明是他派人潛入大梁都城,將你打暈,從都城帶回,是不是?”

胡笳錯愕,道:“你如何知曉?”

顧芷嘆了一口,她道:“你難道就不覺得奇怪,你阿耶、大兄並非是好戰之輩,十年前大梁與胡族一戰,幾乎讓胡族所有精銳將士戰死,明明應該休養生息的胡族,卻在十年後連取大梁三城。而你阿耶,卻在戰前暴斃而亡。”

她看著胡笳的臉,繼續道:“我拒絕了胡栒。”

胡笳慘然一笑,道:“這不是可以休戰的好時機嗎?”

顧芷搖搖頭,道:“我要的從不是休戰。”

胡笳看著顧芷,從茫然變成了驚訝,道:“你,你竟然是打著這樣的法子。”

顧芷點頭,道:“我替你給你的阿耶、大兄報仇,只要你願意站在我這邊。”

胡笳擡起雙手,捂住臉,道:“我如今什麽都沒有,站在你這邊,又有什麽用呢?”

顧芷道:“有用的,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想對胡族趕盡殺絕,而是胡族永遠不會和大梁開戰。你在大梁學習了這麽多年,你知道大梁的文化究竟能對人造成什麽樣的影響。只要胡人入漢,與漢人通婚,學習漢族文化,總有一天,這世上不會再有漢人、胡人之分,胡人就是漢人,我們都是一家人。”

她看著胡笳漸漸動搖的臉,溫聲繼續道:“阿笳,我知道,你習武、學兵法、你想當大將軍,從來不是想要在戰場上廝殺,而是為了你的族人,為了能有力量守護你的族人。我答應你,只要你們加入大梁,總有一天,我會讓大梁沒有胡人與漢人之分,我會讓你的族人享受一切與漢人相等的權力,我也會把你的族人,當成我大梁人一樣。我顧芷以亡父亡母的名義在此立誓,我會用自己的性命去守護你的族人。”

胡笳楞楞的看著她,看著眼前少女堅定的宣誓,他突然發現自己敗的一塌塗地。論謀略,他們二人不相上下,論武功,他不如她,論氣度,他還是不如她。

顧芷瞧他不說話,繼續道:“如今兩國百姓,都已經受不了戰爭的摧殘了,就此罷手,好不好?”

胡笳看著顧芷,就仿佛看著光一樣,在這小小牢房中,唯一的光。

他聽見自己清晰而莊重的說:“好。”

顧芷從牢房中出來,叫人進去將胡笳擡出,送去房間好好安頓。

她一個人漫步到城墻,看著城中百姓平凡而努力的活著,她想,這些百姓,值得安穩平靜的生活。

事態明了之後,一切發生的很快。

顧芷並沒有接受胡栒的投誠,而直接攻進了胡都,以強勢的手段推胡笳上位,捉拿胡栒,短短十天之間,一切塵埃落定。

上書給陛下,朝內大喜,但如何安排胡人,確是一個問題。

就在朝中上下爭論不休之時,嶺南節度使上奏:可建制封官,給予起一定意義上的自主權;修路通郵,設游通使,促進中原與北方貿易往來;最後可和親通好。

陛下與朝臣商議,後封胡笳為陰山郡王,其領地為陰山州;設游通使,疏通古絲綢之路,促進貿易往來,而古絲綢之路的疏通也促使吐蕃與大梁交好,此為後事。

至於和親,朝臣同意,但皇帝否決了。

後皇帝宣陰山郡王,鎮軍大將軍回朝覲見。

顧芷與胡笳在回都城前,曾經登上城墻,看著如今一片歲月靜好,百姓安居樂業的樣子,顧芷道:“等從都城回來,這些百姓,以後就是你的百姓了。”

胡笳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待他們。”

顧芷道:“我知道。”

兩人一時之間有些沈默。

胡笳忽道:“這五年裏,你真的變了很多。”

顧芷道:“是嗎?哪裏變了。”

胡笳看著顧芷,道:“外貌、性格,都變了。”

顧芷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胡笳看著顧芷的眼睛,嘆了一口氣,道:“或許你一直沒變,是我的變了。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眼睛,像你這樣。”

清澈見底,如孩童一般澄澈。

明明生活在關系覆雜的皇宮之中,明明是戰場上殺人如麻的大將軍,可那雙眼睛,卻一直如胡笳初見時那樣,清澈見底、幹凈坦蕩。

仿佛能裝下世間所有的不堪與痛苦。

顧芷轉頭看向胡笳,眼中帶著不解,她微微挑眉示意胡笳繼續說下去。

胡笳看著顧芷,仿佛又回到他們初見之時。崇文館內,學究在上方講課,而彼時還是孩童的胡笳正心情低落,因為這是他第一次離家那麽遠,一個人在舉目無親的大梁都城裏學習。

顧芷小心翼翼的從後方進來,悄無聲息的落座。瞧見他坐在她旁邊,就偏過頭來,對著他微微挑眉,小聲道:“我是顧芷,你是誰?”

那時的小娘子眼睛清澈見底,烏黑的眼球中能清晰瞧見胡笳的倒影。

可不等胡笳說話,正在上課的女太師蕭谙就道:“顧芷!還不給我坐好!來的晚就罷了,還打擾別人!”

顧芷俏皮的吐了吐舌頭,轉過頭去。

就這樣,顧芷成了他在大梁第一個朋友,也是他胡笳此生唯一的知己。

胡笳笑著搖搖頭,道:“顧阿芷,其實輸給你,我心甘情願。”

顧芷看著他,道:“其實我一直忘記告訴你,那日戰場上,明月要我殺了你,是騙你的。”

胡笳一楞,眼神逐漸黯然,他道:“這些都不重要了,從我離開大梁的那刻起,我與明月,此生再無可能。”

她是大梁最嬌貴的公主,他是胡族最受寵的王子,他們生來就是天之驕子,他有的驕傲,她也一樣不少。

她不會再牽起曾經放開過她的手。

哪怕世事無常,哪怕情非得已,她都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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