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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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五,今日與弘文館的學子們討論的盡興嗎?你不用回答我,我不想聽你說什麽之乎者也。”

“今天好累啊,早上練武都沒有今天這麽累。”

“胡笳是不是還呆在自己的寢宮內,沒出來?真不知道他如何忍的下去,寢宮有什麽好玩的。聽說這幾日,明月去找他,他連明月也沒見。”

顧芷絮絮叨叨了許多事,仿佛要把這輩子的話一次性說完,一個人說了許久。

霍行止靜靜聽著,他本不是話多之人,見顧芷說的起勁便沒有插話。卻覺得奇怪,平常的顧芷並非這樣話多之人。

。。。。。。

顧芷坐在霍行止平常用來小憩的塌椅上,將玉枕飽了起來豎放著,將頭抵在上面,一眼不眨的看著霍行止。

霍行止正擦拭古琴上的浮塵,他是喜好音律之人,對琴的養護之事從不假手他人。

十指撥弄琴弦,俏皮歡快的琴音仿佛讓人深入一片荷塘,輕盈的船,明媚的花,軟嫩的葉,有人站在船,相視而笑。

“這是,小五在練琴?”今日皇帝將皇後娘娘宣到紫宸殿一同用餐,聽到從宸佑殿傳來的古琴聲,不約而同停了下來。一起聽完了一曲。

“小阿芷是在小五那裏吧。”皇帝聽到一半,突然問皇後。

皇後莞爾一笑,“這首‘鶴沖霄’還是皇帝前些日賜給小五的曲譜吧,沒想到這麽快就會了。”

皇帝哈哈大笑,“小五對誰都是一副臭臉,冷冰冰的,話也不願多講幾句,朕深怕他以後討不到大娘子。”還一個人擔憂了好久,每每想到此事,他都食不下咽,怕這個不解風情的豎子,孤單一輩子。“這下他都知道用琴音表達自己的愛意了,哈哈哈,有幾分朕當年的風采。”

皇後娘娘沒好氣的看了眼皇帝,想起當年皇上日日在她家門口彈什麽‘鳳求凰’、‘長相思’,雖然大梁民風開放,可那段時日無論她走去哪裏,都會有人笑著問她與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的事,真真是讓人羞惱了許久。皇後轉而又笑著說,“正所謂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皇帝心裏高興,對著身後的太監說,“來,給朕添飯,朕心裏高興。”

“稟陛下,您今日晚膳已經用了三碗,今早林太醫才說過,您這幾日要註意膳食,需少食。”趙雲不緊不慢的行禮,眼神看著地板,語氣平和,在皇帝瞪過來之前又說,“且鶴沖霄的曲意並非人人知曉,這是首冷僻古曲,陛下您也是前幾天剛剛得此曲譜的。此曲遠不及鳳求凰與長相思廣為人知,聽說阿芷將軍上次在教訪聽曲時,連鳳求凰與長相思的來由都能弄混,更何況這首冷僻的鶴沖霄。”

皇帝被趙雲噎著說不出話,指著趙雲好一會兒,方才罵到“你這豎子。”可他又覺得趙雲說的有理,顧芷從不喜歡樂器,可當初崇文館有明確規定,人人都需選一門樂器作為考試內容,於是顧芷便選了蕭,但教過她的夫子,都認為此人無任何音律天賦,紛紛上書給皇帝,讓皇帝不要再執著培養顧芷的音樂氣息。尤其是教坊的徐供奉,自從教過顧芷後,就放言此生再不收徒。被顧芷知道後,氣的她從此在不碰任何與樂律有關的任何事。只怕顧芷真不知道曲意,更別說讓顧芷知道小五用琴譜,表達對她有意。

一時之間,皇帝只覺得悲從中來,好不容易覺得自己的老古板兒子要開竅了,結果他開竅的對象,是個不開竅的音癡。他放下筷子,只覺得胃口一下就沒了。

皇後看著皇帝五顏六色的臉,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趙雲,笑著挽起皇帝手,道,“兒孫自有兒孫福,陛下何必杞人憂天,陛下同妾一起去消消食吧。”

趙雲亦安靜的跟在帝後身後。

顧芷看著霍行止,仿佛怎麽也看不夠。偶爾霍行止與顧芷間歇間也會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燭火一明一暗,打在人臉上的光影很是好看。

顧芷盯著霍行止,想要把此時此刻只為她一人彈奏的霍行止永遠記在心底。悲傷從心底溢出,她不能耽誤他,她也不能讓他耽誤她。

“霍行止,你怎麽這麽好。”

“只有你。”

“我真的舍不得。”

“什麽?”

舍不得你以後為別人撫琴。

-可前路艱險,我只能放棄你。

舍不得全天下最好的你。

-可馬革裹屍,我只能放棄你。

舍不得只對我好的你。

-可血海深仇,我只能放棄你。

舍不得放棄你。

-可我只能放棄你。

第二日,邊關告急,胡人大軍忽然兵臨城下,直取三城,主將張和向京中求援。

紫宸殿中一聲怒吼。

“顧芷,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才多大,敢去做邊關守將?你不要命了?”皇帝氣的將手中的奏折向顧芷砸去,奏折在即將要砸到顧芷時剛好在顧芷身前落下。

顧芷行跪拜大禮,道:“陛下,臣的兄長十四歲就帶兵打仗了,臣如今十五歲,自是上得了戰場的。”

皇帝道:“呸,那時顧家是什麽情形,如今又是什麽情形?如今顧家只有你一人,若是你死在戰場上,難道你指望著朕去給你收屍?你死了,顧家就徹徹底底沒了,朕日後去了九泉之下,如何見你顧家人?”

顧芷道:“顧家祖祖輩輩的命都埋在軍中,此刻大梁邊境危已,臣身為顧家女,此時不站出來,何時站出來?難道等胡人攻進家門口了在站出來嗎?”

皇帝道:“難道這慢大梁,找不出第二個將領,去打胡人?”

顧芷道:“陛下自可以去找其他將領,可沒有誰能比臣更合適。”

皇帝氣急,道:“這是為何,難道別人帶兵就比你差?”

顧芷搖頭,道:“因為臣,是顧家人。”

皇帝無言。

有聽顧芷道:“如今的主將張和,曾是臣父親下屬,然此人好大喜功,並非什麽治軍良將,這麽多年來邊境軍毫無長進,就可窺見一二。可邊境軍在他手中,滿打滿算也有了十年,若是換個什麽都沒有的將軍去指揮,反而會打破原有的軍中局面。但若是臣去,只臣是顧家人這一條,就能令許多邊境將士偏向臣。”

皇帝想說出反對的話,可是他突然發現顧芷說的竟全是對的,他反駁不了她。可他只要想起如今顧家,只有顧芷一人,他便覺得難以安眠,他道:“你給朕滾出去,朕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顧芷道:“陛下!”

陛下擡手,一直在一旁的趙雲走上前,將顧芷扶起來。

顧芷無奈,只能起身道:“多謝趙公公。”

轉身離去之時,又突然回過身,對皇帝行了跪拜大禮,道:“陛下,請您三思,如今沒有比臣更好的選擇了。”

皇帝拿起一本奏折,使勁往前一扔:“你趕緊給朕滾!”

顧芷默默退了出去。

晚上她去鐘粹宮吃飯,皇後娘娘見她食不下咽,放下筷子,道:“瞧你這心神不寧,一頓飯也吃的不歡快。實在是閑的慌,你就去看看明月,胡笳不告而別,此時心中最難受的便是她了。”

自從邊境傳來胡人攻打的消息,太子立刻派人去胡笳寢宮,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寢宮內只有扮演胡笳的人與一些並不重要的奴仆。

顧芷點點頭,盯著皇後娘娘,突然道:“娘娘,阿芷想去邊境,您會怪阿芷嗎?

皇後娘娘對著阿芷輕輕一笑,伸手摸著顧芷的臉,道:“你自五歲來到我的身邊,我將你視為親女,從小給你最好的教育。讀書習字、琴棋書畫、朝堂之事、兵法謀略,我都給你找了最好的夫子教導你。這都城中其他小娘子學的東西,我教你,她們不學的東西,我也教你。自你養在我身邊之時,我就知道早晚會有這麽一天。我生來性格綿軟,不喜政治爭鬥,也不喜戰場殺伐。你雖在我身邊耳濡目染長大,可你始終都是顧芷,顧家的七娘,你身上流著顧家人的血,你生來便是屬於戰場的。我無法阻止你,也不能阻止你。因為顧家一族的興衰,是時刻懸在你頭頂的刀,顧家只有你一人,這種時候,便是你不想去,你骨子裏的驕傲也不會允許。所以沒關系,我永遠不會怪你。”

第三日,皇上仍然沒有下旨排哪位將領,朝堂上的爭鬥聲仿佛要將紫宸殿的屋檐掀翻。

顧芷下了值,從綿山軍營騎馬趕了回來。因為今日崇文館聽學時,她並沒有看見二公主明月,於是進了宮門,直奔二公主明月的寢宮。

這時的她還是在軍營中的裝扮,一身銀白色鎧甲,配著劍,威風凜凜。

進入明月寢殿時,還把從未看到她這樣裝扮的宮女太監嚇了一跳。

明月穿著就寢時的衣服,面上沒有任何妝容,與平常妝容精致、溫婉可人的二公主大相徑庭,她靠在床沿上,小桌子上還擺放著晚膳。

二公主明月看見顧芷進來,道:“我說怎麽大家都來看過我,唯你不來,原來現在才來。”

顧芷看著二公主明月這無精打采,仿佛沒有任何念頭的樣子,沒有說話。

二公主明月道:“作甚?他們來都來安慰我,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說?連小五那個小啞巴,都開口勸我,偏你不說話。”這時二公主明月才看清她穿著鎧甲,又道,“你這是什麽打扮,怎麽穿著鎧甲,是要去哪裏嗎?”

顧芷認真看著二公主,二公主有些疑惑,道:“怎麽,作甚這般看我?”

顧芷道:“要我殺了他嗎?”

明月一楞,她還沒理解顧芷話中的意思,道:“什麽?”

顧芷耐心道:“要我殺了他嗎?”

二公主此時聽清了,她想起胡笳閉門不見,想起胡笳不告而別,想起胡笳背棄二人情濃之時許下的諾言,想起了胡人連取大梁三城。她想,憑什麽胡笳放棄她放棄的這般爽快,留她一人在二人的回憶中抽不開身。她雙眼血紅,只覺得滔天恨意即將洶湧而出,她道:“若是能殺了他,我恨不得自己親自動手。”

顧芷只是平靜的看著她,道:“好,我會殺了他。”

二公主明月楞楞的看向顧芷,與顧芷對視了一會兒,卻見顧芷起身,準備離去。

這時明月突然起身,跑著奔向顧芷,一把將她抱住,入手只摸到冷冰冰的鎧甲,嗅到只屬於鎧甲上的鐵銹味,她大喊道:“不!不!阿芷,阿芷,”明月哽咽,她道,“好阿芷,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明月沒有心軟,她只是突然想起,那個曾經一看到她就臉紅,與她一說話就結巴的小郎君;那個因為她一句喜歡,就買了全都城所有梨花膏的小郎君;那個看向她永遠滿眼愛意,不由自主微笑的小郎君;那個不喜歡樂器,卻為了與她琵琶合奏,苦練胡琴、羌笛的小郎君。

他們年少相識,在彼此情竇初開時定親,在彼此最為情濃時,他為了家國放棄了她。

他們一起經歷過許許多多,這場感情裏,好的壞的,都是他賦予給她的。

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愛是純粹的,可恨不是。

這場愛裏,他和她都是無辜的,他和她都沒有錯,他和她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

他們定親,是因為兩國交好,他們即將退婚,是因為兩國開戰。

他們的開始和結束,從來不是他們說的算。

顧芷轉身,雙手環住明月,明月微微顫抖,將自己埋進顧芷厚厚的鎧甲中,眼淚滴在鎧甲上,又從鎧甲上滑落,散在空中,在空中折射出耀眼的光。

一會兒,明月從顧芷懷中擡頭,她忍著淚,微笑道:“阿芷,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鎧甲,真好看,很神氣。”

顧芷輕輕將明月臉上的淚擦去,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明月咬緊下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使勁點頭,忍住哽咽的聲音,道:“阿芷,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顧芷拍拍明月瘦弱的肩膀,轉身離去。

路過未央殿時,顧芷停下腳步,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她直接走進那個她跪過許多次的地方,只見那間屋子中只點了一盞燈。而一個穿著白色宮裝的女子,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顧芷靜靜走過去,只聽那人道:“來了。”

顧芷對著滿墻的排位,叩首,再叩首,再叩首。

顧芷道:“小姑,今日珞珞就走了。”

賢妃娘娘沒有看她,只是盯著前方的碑林,道:“活著回來。”

顧芷對著賢妃娘娘行跪拜大禮,禮畢,她道:“臣盡量。”

顧芷從宮門口出來時,顧玖一行人已經等在那裏了。沒有過多廢話,顧芷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路過城墻門時,顧芷不經意的往後一看,天空已經黑了,路上的燈也早早掛起,熙熙攘攘的民眾,還有孩子拿著麥芽糖一直轉啊轉,金色的麥芽糖變成了白色,還有各種小販的叫賣聲,正是人間好風景。

她回過頭來,看向前面空曠的沙地,帶領著自己的人馬,飛速向邊境趕去。

此時城門正好到了關閉的時間,在他們最後一隊人馬出城後,城門在他們身後慢慢閉上。

而顧芷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仿佛也隨著城門的關閉,一同落下了序幕。

第二日,後告陛下,道芷未還宮,陛下默然久之,繼旨,與顧芷為從三品雲麾將軍。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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