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少天今天不太開心。

窩在議會聽一群老古板爭論不休已經夠讓人煩躁的了，偏偏今天參加會議的還多了個平時見到就煩的人，搞得他煩不勝煩。

而且這個人還沒什麽自覺，散會後就把黃少天攔在了門外。

“黃上將！黃上將！等、等等。”

黃少天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翻了個白眼，然後肅容轉身。

“什麽事啊，崔主教？”

崔立一雙眼紅得跟兔子似的，就連眼角都泛紅，還掛著沒擦幹凈的眼淚。他抽抽鼻子：“黃上將，教皇大人就拜托您了……”

黃少天心說你在我這裏做什麽樣子，我又能幫你什麽你家教皇大人是死是活關我什麽事，受傷了找醫生啊找我個軍人幹什麽，我能給他治病嘛？！不過這些當然只能在心裏說說 ，黃少天表面上還是很有禮節地表示了慰問和關懷，然後滿口答應下來。

他和時不時抽抽鼻子的崔立在議院外分別，大步流星地回自家宅子。黃少天的宅子還是封爵時建的，離議院和皇室居住的城堡有好一段距離，黃少天出門時沒有騎馬，他習慣步行，權當鍛煉身體。

這位將軍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自己打拼，即使已經封爵多年，他依然沒有改掉幼年時期走街串巷養成的一股子匪氣，缺少那些高等貴⊥族看重的矜持。在這些人看來，黃少天根本就是走運混來了今天的位置——他年少時曾經救過偷溜出去的王子殿下，因此撿來了這麽個男爵，並得到機會進入軍隊，後來又憑借著好運氣和——沒人願意卻又不得不承認的——實力，一步一步坐到上將的位置。

黃少天並不在意別人私下甚至當面的議論，這年頭實力說話，那些只會在宴會上和貴⊥族小姐們吹噓自己如何厲害、等著繼承父輩爵位的所謂貴⊥族，他就算不用冰雨，都能一個打十個，而且保證一分鐘內結束戰鬥。

太出風頭就容易被人坑，例如這次對付興欣，議院那群一只腳進棺材的老頭和毛還沒長齊的天真小夥推來推去，把這個很可能有去無回的任務丟到了黃少天的頭上。理由還挺充分，肖時欽之前主動請纓領兵前往捷索，現在肖時欽被⊥幹掉了，接手的人好歹得是個有實力又有經驗，而且職位不低於肖時欽的人——這說的不就是黃少天嗎？

而且黃少不是一向和肖將軍不合？有人小聲攛掇，這是證明黃少比肖將軍更強的大好時機啊。

大好時機？你當我傻啊？小子，我記住你了，等這次的事情結束，先拿你開刀。黃少天陰測測地笑兩聲，在眾人期待的目光和與會的王子殿下的默許下答應下來。

“歡迎回來。”

黃少天拉住給他解披風帶子的管家：“別忙這個了，去給我整理行李，我一會兒就走，上面讓我去捷索對付興欣！”

管家瞪大眼睛，忙不疊地跑上樓整理東西，黃少天邊摘手套邊往書房走。書房門口的角桌上裝飾著一束新鮮的百合，黃少天眼睛一亮，他左右看看，活像個偷摸進豪宅盜竊的小毛賊，在自家裏鬼鬼祟祟的黃少天把書房的門推開一條縫，閃身鉆了進去。

門輕輕闔上，從裏間傳來落鎖聲。白色的百合如同霧氣般散開，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花瓶中卻剩下一束枯萎的玫瑰。片刻後有兩位女傭經過，盤發的女孩子從角桌上的花瓶裏抽⊥出那束枯敗的玫瑰，邊走邊和同伴抱怨：“早上才換的花怎麽一個上午就敗了？明天要和花店的老板好好說說，這都多少回了。”

“一會兒過來換新的吧。說起來，剛從樓上下來時聽管家說，黃少要帶兵去捷索追捕興欣啦……”

“什麽？那不都是巫師嗎？多危險啊！”

“可不是！”

女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說話聲也漸漸聽不到了。沒人發現幾分鐘前，花瓶中的百合突兀地消失不見，就像它出現時一樣突然。

書房裏的黃少天掏掏耳朵：“文州你剛說什麽我沒聽清，再說一遍？”

“裝傻啊？”坐在書桌上的男人挑眉，“文州剛才說，我要和你一起去。”

站在男人身邊的喻文州好脾氣地對黃少天聳肩，表示你自求多福。

“你開什麽玩笑！”黃少天跳起來，恨不得幾步跑過去把坐在自己書桌上的人揪著領子掀下來，“你走了皇城怎麽辦！”

“有文州坐鎮怕什麽，”穿著軍裝的男人從桌上跳下來，熱絡地拍著喻文州的肩膀，“文州答應用魔法幫我撐過去，我想親自去瞧瞧陶軒到底耍什麽花招，而且我很擔心肖時欽。”

“不行太危險了，崔立哭得那叫個惡心你也看到了，雖然教會的人挺可恨的但說不定興欣的人真那麽厲害呢？不是我不帶你去，我得先刺探下敵情！刺探敵情懂不懂！哪有你這樣的什麽都不知道就跑到第一線，有點戰術意識好嗎？我先去看看捷索到底什麽情況，還有肖時欽，你別擔心他，都說他死了我才不信呢那人看著傻了吧唧的其實猴精！你就呆在皇城等消息成麽！”

黃少天說得口幹舌燥，喻文州只管嘆氣，在桌前來回踱步的人遞給黃少天一杯水，慢吞吞地說了兩個字：“不行。”

“……擦。”

喻文州攔住摔了杯子要找那人拼命的黃少天：“少天淡定。”

“淡定你妹！讓我揍這貨！”

“我是你長官，我說了算！”

黃少天蔫了，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這倆人比自己大了無數級，萬惡的資本主義。

“我話說在前面，他們攛掇我去就是因為這一趟特別危險，你得牢記自己身份安全第一知道麽！還有，”他盯著兩人看了半晌，終於松了口，“既然是偷跑就得有偷跑的樣子，不能暴露身份，我給你排個職你一直跟著我……萬一暴露了怎麽辦！”

“封個口。”那人沿著嘴巴做拉拉鏈的動作，“內部機密。”

黃少天翻了個白眼，又暗暗罵了幾句，接過喻文州遞過來的聯絡道具。

“萬事留個心眼，註意安全。”喻文州說，“隨時聯絡，保重。”

“保重。”兩人和喻文州道別，喻文州拍拍口袋，身形消失在空氣中。

黃少天把手裏的道具扔到男人懷裏，沒好氣地說：“你打算怎麽走？你這麽跟著我走出去，不出十分鐘全城都知道了。”

那人也不吭聲，他擺⊥弄著喻文州送給他的小道具，很快也消失不見。

“行吧，那你可跟好了，”黃少天對著空氣小聲嚷嚷，“要是跟丟了就乖乖回去。”

空氣裏傳來回答：“知道了。”

黃少天扭開門，大步流星地往大門走：“我的行李呢！給我備馬！趕時間走了走了走了！”

嘉世304年8月初，位於聖塞拉境內的捷索發生了件轟動全國的大事。被皇室通緝的興欣傭兵團襲⊥擊駐守捷索的軍隊和當地教會，手段極其殘忍，被襲⊥擊的駐地多處損毀，傷亡慘重，幾位將軍的臨時居所幾乎夷為平地，目測無人生還。相比軍隊，教會的損失較輕，但也只是“較輕”而已，除了多位教士重傷，有傳聞稱當天恰逢教皇陶軒途徑捷索，當晚下榻捷索教會，襲⊥擊發生時陶軒也受到牽連，至今仍未恢覆意識。

襲⊥擊發生後不久，參與夜襲的興欣一夥即有人落網，並於審訊中吐露其餘同夥逃往聖塞拉城的情報。一時間聖塞拉之戰再開的流言不脛而走，所有人都認為皇室絕不會放過興欣，聖塞拉境內的居民甚至開始收拾家當力求盡快遠離是非之地。

傳聞中窮兇極惡的興欣傭兵團最近也很苦惱。

王⊥傑希每次聯系都沒好事。

葉修邊趴在地上畫圖邊跟周澤楷抱怨。

“他上次送信讓我去找他，老王覺得自己沒東西可教，就把小喬丟給我了……這個好像不能算壞事。不過上次咱們在老魏家住，不就是他說軍隊和教會搜山的？還有大前天，大半夜的來個好消息也成啊……哎小周把那邊的錘子遞給我。”

捷索遇襲的消息一天前就傳到了聖塞拉，但聖塞拉城卻沒受到任何影響，依然在城主府眾人帶領下繼續城池修覆工作。如果真要說有什麽影響，大概居民對分批巡邏警戒和修覆工作更上心了，之前或多或少有不願違抗城主和看在霸圖面子上的意思，現在面對如⊥狼⊥似⊥虎妖魔化的興欣傭兵團的威脅，聖塞拉的原住民跟打了雞血似的，一個個都勤奮起來，生怕一個不小心放興欣的豺狼進了城。

這讓一起參與整頓工作的興欣眾人挺感慨的，甚至有點好奇如果這些居民知道一直指揮他們工作的城主府一眾其實就是那個“如⊥狼⊥似⊥虎生吃人肉不吐骨頭”的興欣傭兵團會有什麽反應。

不過這麽殘酷的事實沒人會傻乎乎地說出來，就連最熱衷出人意料的包子也被葉修耳提面命四五遍多做事少說話。

周澤楷把葉修要的錘子遞過去，然後繼續糊泥壘磚補城墻。一整個城墻上遠遠近近趴了二十來人，大家見連城主都親自上陣，雖然壘磚的動作有點僵硬吧，但人家是貴⊥族啊，只是這麽個舉動就足夠讓幹苦力的一票人感受到上面同甘共苦的決心，於是這二十來人一個比一個努力，在這個悶熱的仲夏傍晚趴城墻上揮汗如雨。

三天前接到王⊥傑希聯絡後，葉修就把大夥叫起來聯絡前往捷索的戴妍琦和宋奇英，可所有的信號都石沈大海，肖時欽的臉都白了，葉修的臉色也不好看。聯系不到兩人意味著什麽，在場的沒有不清楚的，安慰的話說了也是白說，葉修一邊支使喬一帆去給霸圖送信，一邊開始進行計劃B。

因為交通不便，消息傳播速度幾乎等同於信鴿飛行速度或馬匹奔跑速度，雖然陶軒和崔立間有特殊的傳話通道，但捷索遇襲的事明面上還是要靠口耳相傳，這就有了寶貴的時間差，如果皇室的反應再慢一點，或許來得及送人回皇城挑明真相。

而為了節省時間，此行只能從坍塌的山道走。索性這個看起來難於登天的辦法對興欣的巫師們並不算難，唐柔和伍晨兩人結伴，帶著肖時欽從山道前往皇城，周澤楷還慷慨地將無浪貢獻出來作為三人的代步工具。

三人天沒亮就出發，預計最多十天即可到達皇城。在肖時欽等人離開的當天下午，留守聖塞拉的葉修等人卻又收到王⊥傑希的聯絡，說捷索的教會抓到了興欣的人，對方承認襲⊥擊教會和軍隊，並暴露了興欣的行蹤。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步，一切已經十分明朗，陶軒殺伐果斷地將捷索的軍隊和教會當做犧牲品，又將矛頭指向的確潛藏在聖塞拉的興欣等人，以此作為出兵的籌碼。陶軒顯然不想和興欣正面抗爭，而是希望借助軍隊和戰爭之勢幹掉葉修。

戰爭在所難免，就看圍剿的軍隊什麽時候到。

離捷索遇襲已經過去三天，皇室的命令還未傳來聖塞拉，興欣眾人也依然聯系不上死生不明的戴妍琦和宋奇英，只好將心思全放在穩固聖塞拉防禦和民心之上。

“也不知道小肖他們現在到哪兒了，昨天聯絡時才剛到奧瑪爾山城，走這麽慢，兵貴神速啊……等他們到皇城咱們這邊說不定都打完了。”

“不會。”周澤楷搖頭，他知道葉修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也很著急。身為同⊥居人，周澤楷這兩天親眼看著葉修每天睡得最晚起得最早，白天還親力親為地督促所有安排按計劃進行。

葉修呵呵笑著看他，順手把周澤楷臉上沾著的石灰刮下來：“你對無浪大大的腳程很有信心嘛。不過他們也就能騎著無浪大大走到奧瑪爾了，後面的城鎮有人居住，只能現買馬趕路。”

見周澤楷有些懊惱，葉修又反過來安慰他：“其實時間上是有點緊張，但或許能來得及，按照我的推測，捷索那事最早今天，最晚明天傍晚會傳到皇城，開會商議對策，選定人選前往捷索查看，這都是時間，就算小肖他們再慢，應該也能趕上那邊出發。我擔心的是小肖留在捷索的兵力，指揮官全部身死，群龍無首，這時候知道仇人就在聖塞拉，你覺得他們會怎麽做？”

周澤楷皺起好看的眉峰，正要說話，卻被突然跑上來的年輕人打斷。

他認得這人，是當地的居民，負責城外守衛工作的，叫蔣游。

“城主，”蔣游匆匆和兩人打了個招呼，顯得有點緊張，“正門那邊來了一隊人，領頭的是個年輕小姑娘，指名要找您，我們不認識，不敢放進城。”

葉修和周澤楷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肅然和欣喜。

周澤楷拍拍手上的臟汙站起身：“走，去看看。”

十分鐘後，終於繞到正門的兩人，為風塵仆仆的一隊人馬打開城門。

戴妍琦和宋奇英回來了，而且帶回了肖時欽的心腹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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