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Ch.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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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少天坐在雜亂的草叢間,他抱著自己的上衣,紮好架勢方便徐景熙給他處理傷口。徐景熙下手快且準,黃少天的左臂靠近肩膀的部分在先前的戰鬥中受了傷,被光箭刮傷的皮肉翻卷,邊緣仿佛被火燒過透著焦黑。這傷口看似猙獰嚇人,但實際上並不嚴重,徐景熙手腳麻利地清洗傷口,敷上傷藥打繃帶。

黃少天很能忍,他忍著疼痛等徐景熙先治療其他的傷員,又忍著疼任由徐景熙施為,全程沒喊過一聲疼,只冷眼瞪不遠處的聖塞拉城。

到達捷索後,黃少天只在當地逗留了不到半天。這位平民出身的將軍把其帶來的軍隊和捷索的餘兵通通留在捷索,而他本人則去教會和軍營了解情況,當日傍晚就率領親隨小隊前往聖塞拉探查。

聖塞拉的變化令人震驚,從外觀上,這座城市已經完全看不出半點荒涼,背靠山脈的城池面目全非,原本殘破的城墻被重新加固,城垛外包裹著新建的樓鬥,所有的城門均被鐵水澆鑄成完全無法開合的鐵板,煥然一新的聖塞拉城佇立在山脈間,靜得像座死城。

但黃少天和他手下的兩個小隊沒有任何一人敢小瞧這座看似寂靜的城池,就在半個小時前,這裏才發生過一場戰鬥。襲⊥擊來得太突然,包括黃少天在內在場的人大多受了傷,所幸無人身亡。

徐景熙利索地給繃帶打了個結,他擡手擦掉額角的汗水,俯身收拾醫療箱:“成了。”

黃少天站起身,綁著繃帶的手臂舒展幾下,徐景熙醫術了得,打個繃帶自然不在話下,松緊⊥合宜並不影響手臂活動。黃少天滿意地對徐景熙比著大拇指,笑出兩顆小虎牙:“幹得漂亮。”

“你還是小心點吧,這傷畢竟是魔法留下的,誰知道會不會又裂開。”徐景熙長舒口氣,軟⊥綿綿地接過鄭軒遞來的食物。

鄭軒忙著把懷裏的幹糧分出去,見黃少天還在穿衣服,只好把伸出去的手拐個彎伸向坐在樹下全副武裝的人。等黃少天穿好衣服從他懷裏撈出來兩包粗糧餅幹,鄭軒這才騰出手把嘴裏叼的面包拿下來,挨著地上的三人坐下。

“黃少你剛太猛了。”鄭軒邊吃邊說,他一想起剛兇險的畫面就忍不住連連搖頭,“要是我,我可絕對不會貿貿然沖上去,你怎麽知道那人的攻擊能用劍擋?萬一那勞什子的光連劍都能射碎,你那不是送死嗎。”

“我當然不是沖上去送死,你沒看那幾個被打到盔甲的盔甲可都沒碎,最多就是變形,這說明防具還是有點用的。而且你以為我想以身犯險?還不都是因為你們連躲都不躲,光知道傻站著給人當靶子,你們可是我的親兵啊!要不要這麽沒用!”鄭軒不說還沒事,一說黃少天就怒,年輕的上將沒好氣地數落靠不住的同伴。

鄭軒自知理虧,小聲辯解:“看到人在天上飛就有點懵了”聽過許多巫師傳言和親眼看到巫師騎著掃帚上天入地根本不是一回事,就算知道巫師能做到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看到敵人在空中靈巧地躲過攻擊的同時往下空投法術,還是覺得亞歷山大啊,鄭軒嘆息。

黃少天氣歸氣,也明白一時反應不及很正常。他自己年少時撞見喻文州施法的表現也沒好到哪去,而且伏擊他們小隊的巫師很明顯是用某種隱匿手段跟了一路,直到確定他們的目標是聖塞拉城才出手,對方突兀出現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憑借飛行掃帚在高空放法傷人,移動速度快得出奇,弓箭手都射不中他。

黃少天沒轍,他是個劍客,對方懸在眾人夠不到的地方竄來竄去,他卻摸不到那人哪怕一片衣角。他情急之下只能命令手下士兵緊急後撤進茂密的叢林,有樹木遮蓋,起碼突來的敵人不至於一打一個準,但這只是權宜之計,黃少天心知不能一直如此被動,更何況他身邊還跟著個絕對不能出差池的人。

“黃少剛那擊真漂亮。”鄭軒話鋒一轉,“多虧黃少,不然我還真不一定能射中他。”

“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幸虧是掛在樹梢上,要是直接掉到地上,我可救不回來。”徐景熙可不像鄭軒那樣開心,黃少天從空中摔下來時幾乎把他嚇個半死。

兩隊人進入樹林後很快分開,一隊作為誘餌,另一隊則負責保護沒有戰鬥能力的後勤和黃少天特地交代的要員。黃少天躲藏在樹冠上,他利用引以為傲的身手,趁巫師經過時跳起攀上對方細條條的掃帚,巫師顯然沒有防備,差點被黃少天直接撞下來。機會只有一瞬,冰雨鋒利的劍身直刺巫師的後心,掃帚在空中打了兩個轉,黃少天被甩下掃帚,然而刺出的劍依然在敵人背後留下深深的血痕。

這一切發生在幾秒之間,從巫師經過樹冠到黃少天一擊得手從掃帚上墜落只用了短短的三秒鐘,黃少天伴著血雨落下,巫師舉起手,洶湧的魔力化作光箭直取面門,尖嘯的魔力撞上冰雨冷澈的劍鋒,細碎的火花飛濺,魔力被劈散成一道道光束,鄭軒的箭也同時穿透巫師的肩膀,失去控制的光束劃過黃少天的手臂,巫師猛然拔高身體,操縱著掃帚飛向更高的空中。

和光箭拼力加快了黃少天墜落的速度,不過年輕的軍人很高興看到一直像貓戲耍老鼠般悠哉的敵人變了臉色,一陣風似的飛向聖塞拉。黃少天哈哈大笑著落在層疊的樹葉和枝杈中,他身上大小擦傷無數,卻性命無憂。

黃少天得意洋洋地聽鄭軒描述他跳上對方飛馳的掃帚那驚險刺⊥激的場面,隨手把一袋餅幹甩進身邊人懷裏:“趕緊吃。”

“下一步怎麽辦。”全副武裝的人捏著黃少天丟過來的小布袋,在頭盔後甕聲甕氣地說。

“聖塞拉這邊靠我帶出來這二十來人根本攻不破,我讓宋曉回捷索領人了,這是要打仗的節奏。”吃飯一點也不影響黃少天的語速,他嚼著硬巴巴的壓制餅幹,分出只手指指周圍的樹木,“咱們留下來的人可以先搞點簡易的攻城設備,我的意思是先觀望。”

“那咱們的計劃呢?”沈默許久的人擡手摘掉頭盔,甩甩汗濕的頭發。

“那個啊……”黃少天拖長聲音,“到晚上再說。”

“你還真是每次聯系都沒個好事。”

王⊥傑希趴在床鋪上,安文逸一臉嚴肅地給他處理傷口。葉修靠墻邊對王⊥傑希的傷勢評頭論足,一邊還不忘抱怨幾句。

“你說你怎麽就敢從城墻上飛過來呢,你飛過來就罷了,還得先在外面刷個存在感再飛,你是嫌棄聖塞拉知道我們是巫師的不夠多,故意來搗亂的吧。”

“那倒不是,”王⊥傑希歪歪脖子,“以張新傑滴水不漏的性子,眼看圍剿的人都要來了,他可不會冒腹背受敵的風險,肯定已經用藥物迷惑了城裏的人。”他順著安文逸的動作坐起來,接過安文逸的藥喝了一口,而後小心翼翼地套上衣服。“而且就算你們的確忘了這麽一出,我來了也能現做幹擾劑。”

葉修翻了個白眼:“就你一人過來了?”

“小高留在印山鎮,許斌和小別在捷索監視——”

葉修擡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房間的門被推開,喬一帆側身讓跟在身後的少女進來:“我把她帶過來了。”

“來得正好,”葉修指著床鋪旁邊的凳子,“小戴坐那兒吧,我這位朋友有話想問你。”

戴妍琦像是生了場大病,臉色有些蒼白,一直精力充沛的姑娘這會兒顯得蔫頭蔫腦的,她點點頭,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王⊥傑希遞給葉修一個詢問的眼神,葉修先是搖頭,然後又揚聲說:“你盡管問吧,捷索那事是小戴妹子他們親身經歷,她說得肯定比我說得清楚。”

王⊥傑希深深地看了一眼葉修,轉而向戴妍琦問話。葉修見兩人你問我答交流良好,和忙碌的安文逸示意自己離開片刻就拉著喬一帆出了門,喬一帆跟著葉修攀上城堡最高一層,一前一後⊥進了間無人的空房間。

十分鐘後,葉修帶著喬一帆下樓找王⊥傑希,王⊥傑希正面色平和地和戴妍琦說著什麽,見葉修進門,他不慌不忙地安慰戴妍琦兩句,這才讓喬一帆把戴妍琦送走。兩人走後,屋裏沒了人說話,安靜得只能聽到安文逸走動和調和藥劑發出的聲響。

葉修等了足足有五分鐘,王⊥傑希挑眉看著他,葉修幾步走過去,千機傘突地放大,傘尖劃過地面,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過,安文逸從鏡片後擡眼,默不作聲地繼續手中的工作。

“其他人呢?”王⊥傑希問。

“全分到城裏去了,只有孫翔和戴妍琦還留在城堡。”

“你太冒險了。”王⊥傑希對擺⊥弄千機傘的葉修抱怨,“我不能確定,張新傑怎麽說?”

“他也看不出來,不過我也有我的消息來源,”葉修收起千機傘,搖頭道,“小周說可能性很大,我相信他的判斷。”

“好吧,”王⊥傑希停頓片刻,露出思索的表情,“我依然覺得和國王軍合作風險太大。”

“所以你才把那倆小隊打得東躲西⊥藏?我真服你了啊王大眼兒,這是不談判直接開戰的節奏。”

“展現實力是必要的,”王⊥傑希微微一笑,“他們如果是真心,這種程度的示⊥威可嚇不走。”

“你還打算怎麽示⊥威?”葉修點了根煙,頂著安文逸和王⊥傑希不讚同的目光吞雲吐霧,還沒等他美兩秒呢,王⊥傑希的下一句話就把他淡定的表象震碎了。

王⊥傑希伸手揮開飄過來的二⊥手煙,十分體貼地解釋何謂示⊥威:“我追著他們打的時候,稍微下了點無傷大雅的藥。”

“我去。”葉修伸手拿掉嘴角的煙卷,“你下的什麽藥?”

“種類挺多,讓人一睡覺就做噩夢的、隔三差五拉肚子的,差不多都是這種,”王⊥傑希說,“沒有毒藥,反正不影響你的計劃。”

葉修驚詫地站起來拍拍屁⊥股:“我去城門瞧瞧。”

周澤楷站在城垛裏透過樓鬥上的小窗遠眺,從這個位置能清晰地看到遠處的十多人在安全距離停下安營紮寨,小範圍的檢視周遭環境甚至砍伐樹木。這兩支小隊分工合作,一個下午已經拖來許多木料,遠遠看過去反而像木工做手藝活,根本不像是來攻城的軍人。

葉修和他講過,這大概是——

“他們看起來要做撞城機……”

他順著聲音扭過頭,發現和戴妍琦、宋奇英一道回來的方學才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動作和他如出一轍,透過小窗觀察這兩小隊國王軍的動向。周澤楷想了想,沒有接話。

“咦,那個看起來是黃少天上將,我認識他。”方學才轉向周澤楷,“其實可以由我,或者小戴也行,和他們交涉下,把陶軒的真面目說出來就好辦啦。”

“不行。”周澤楷搖頭,“得等消息。”

“這麽謹小慎微……”方學才嘆氣,“我們有將近二十人呢,都是肖將軍的親兵,說的話還是有分量的。”

“不行,和說好的不一樣。”周澤楷很堅決,依然是搖頭拒絕方學才的提議。

方學才沈默片刻,覺得氣氛太詭異,又找了個新的話題:“對了,之前就想問了,為什麽一定要在聖塞拉?一口氣殺進王城不也行?陶軒先去一直在王城呢。”

“我也不知道……”周澤楷瞥了眼方學才,“因為離得近?”

“怎麽還是個問句。”方學才新奇,“可以問問你那些同伴啊。”

周澤楷又想了半晌,方學才都忍不住要催他時,兩人身後傳來一聲大喊:“周澤楷!”

方銳跑上來:“我帶人來換班啦!”

一看這陣仗,周澤楷默默起身下樓,方學才留在城垛上和方銳聊天,他隱約聽到幾句,還是“為何⊥在聖塞拉布陣”的問題,他聽到方銳大大咧咧地嚷嚷“我們喜歡”,沒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麽呢?”

他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聽到帶著笑意的熟悉聲音,葉修就站在幾步外,在落日餘暉中對他微笑。

“沒,”周澤楷輕輕搖頭,和葉修並肩往回走,“你怎麽來了?”

“來了有一會兒了,從北邊繞了一圈過來,看看情況。”

“一切正常。”周澤楷收起笑容就事論事。

“那就好,”葉修揉揉眼睛,他顯得有些疲憊,卻伸手拉住周澤楷,笑瞇瞇地拉著他走上另一條街,周澤楷楞了一下,這並不是回城主府的路。“走,跟我去個地方。”

葉修拉著他穿街走巷,漸漸偏離主幹道,這段時間周澤楷也在城裏轉過幾次,沒記錯的話,葉修帶他走的這個方向是通往已經損毀的小廣場?葉修不說,他也不問,他倆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像這樣悠閑地漫步,葉修握著他的手暖洋洋的,起了一層薄汗。可手指和手指糾纏在一起,誰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葉修的側臉在金紅的晚霞中閃著光,在這樣溫馨的光線照耀下,臉頰上細細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不知道為什麽,因為缺乏睡眠而形成的黑眼圈卻不那麽明顯了,葉修的心情大概不錯,雖然時不時打個哈欠,卻一直帶著笑容。許是註意到周澤楷的視線,葉修別過頭,微微挑起唇角。

“到了。”葉修輕輕搖晃下周澤楷的手,示意低頭看腳的周澤楷擡頭。

入目的果然是那個小廣場,不過和記憶中那個破敗不堪的版本不太一樣。周澤楷曾經見過的小廣場雜草叢生,中心噴泉幹涸,殘破的石塊上爬滿青苔和微生物。可現在,草依然存在,卻不再雜亂,噴泉的水流從斷掉的裸⊥女雕塑腰部冒出來,順著線條優美的型腿沒入池水。

葉修拉他走向流著汩⊥汩泉水的人造噴泉,他把驚訝的周澤楷按在原地,幾步跑過去,然後轉過身,打了個響指。

剎那間,噴泉的水流竄天而起,在空中匯聚、發散,最後變成細密的薄雨落下來。清涼的風帶著細碎的水珠飄過,在落日的餘暉下畫出一幅美好的圖畫,葉修站在遍布青苔的噴泉前面,身後是一道小巧的彩虹,他彎下腰從地上摘下一株開著不知名小花的野草,葉修一手捏著小得有些可憐的花,一手撐著終於發揮傘這件物品本身作用的千機傘,慢慢向周澤楷走過來。

亞麻質地的短衫因為沾了水而有些潮⊥濕,周澤楷覺得心跳在逐漸加快,葉修打著傘走到他面前,柔和涼爽的風吹過,空氣裏水汽彌漫,他的視線和葉修的交匯,垂在身側的手被同樣帶著薄汗的手擡起,柔韌的枝葉纏繞著指尖,不需要低頭,周澤楷所有的觸感都集中在被葉修抓著的手掌上,花朵的清香傳來,枝葉抽長,繞著修長的指頭蜿蜒而上。這個感覺有些熟悉,一個月前,蘇沐橙用裝飾自制蛋糕的藤蔓做過一樣的事。

但這次不太一樣,沒有忐忑、沒有試探、也沒有逗弄,藤蔓緊緊地繞在他的指根,形成一個完美的環,周澤楷覺得指頭一跳一跳,血管奔流的聲音就像炸響在耳旁。葉修湊過來,那雙眼中有期待,也有一點不安,千機傘罩在他們頭頂,仿佛隔絕了所有的光線,可葉修的眼卻亮得出奇。

“我……”周澤楷張開嘴,心跳如雷,緊張莫名。

“小周……”葉修傾向他,“你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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