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來得突然。

湖面被雨水打得劈啪作響，陰沈的天空中烏雲湧動，悶雷陣陣，密集的閃電照亮被打破平靜的湖。

他張著眼睛，坐在巨大的湖泊岸邊，背後或許是一棵樹，或許是一塊石頭，他不知道，不記得了，也不重要。

他沒有焦點的眼一片空洞，任由劇烈的雨水沖刷單薄的身子。身上幹涸了不知多少天的血跡被瓢潑大雨清洗，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雨水的潮⊥濕和泥土腥味漸漸取代身邊繚繞多天的腐臭味。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際，被烏雲覆蓋的大地突然亮如白晝，不遠處巨大的湖泊水花迸濺，就像瀕死的溺水者在水下翻滾著掙紮。

“不。”他跌跌撞撞的爬起來，餓了許多天的身子綿⊥軟無力，一路踉蹌的奔向被閃電照亮的湖，“不。”

他得救她。她就在那片湖下面，她在等他。

瘦小而虛弱的孩子摔倒在湖邊，掙紮著向湖水伸出手。颶風驟然而起，他虛軟的身子變得愈加輕飄，颶風卷著他跌向那片在電光中若隱若現的湖，他摸⊥到了冰涼的湖水。

陰冷血腥的霧纏上孩子的身體，把他從湖裏拉出來，濕淋淋的衣服貼著滾燙的皮膚，他被黑霧不輕不重的摔在一棵樹下，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吐出的水和雨水混在一處，黑色的短發亂糟糟的黏在臉上，他揪著胸口擡起頭，沾了水的雙眼刺痛，又是一道閃電，他看到一條黑色的人影立在面前。

“你……？”戴著兜帽的人影跪倒在地，從鬥篷裏伸出一雙瘦長的手，緊緊握住他的肩膀，“你為什麽——發生了什麽事？！”

“救她，”他嘶吼著想爬起來，卻昏沈沈的跌進那人懷裏。瘦而長的人影被他撞得後仰，兜帽滑下來，露出一張和他肖似的臉，那張臉白得像紙，姣好的面容因為恐慌和驚訝扭曲著，他伸手抓⊥住對方衣襟，“救她！”

“不。”沒有血色的唇開開合合，她說，“她已經死了。”

周澤楷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昏暗發黑的天花板，他偏過僵硬的脖子，身側厚重的帷幔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火光從縫隙透過來，照亮房頂一角的蜘蛛網。

是夢。

這裏是魏琛那棟房子的地下室，畫著覆雜陣法的帷幔圈出一塊不大的區域，隨著人數的增加房間愈發擁擠，葉修就在被後勤小隊充作研究室的地下室圍出一塊，擺了張小木床權當他和周澤楷共用的臥室。

“嗯……還行……不，元素……好……你說……”

“……你看……這裏……對……可以這樣……”

嗡嗡的說話聲從帷幔那頭傳過來，在陣法的作用下弱化得就像竊竊私語。周澤楷坐起身，伸手擦掉腦門上的汗，他摸索著床頭的衣服，卻摸⊥到塊硬⊥邦⊥邦的東西，一半壓在枕頭下，一半露在外面。

他把那個硌手的東西抽⊥出來，入手的形狀熟悉又陌生……是那本屬於他的家族的魔法書，他想起頭天睡覺前他在研究這本打不開的書，後來撐不住睡著了吧，難怪會做那個夢。

他把那本書塞進包裏，從床頭拎過衣服穿好，摸過掛在一邊的弓，伸手掀開帷幔。

帷幔後簡直和周澤楷用來睡覺的那個臨時隔間天差地別兩個世界，三個人圍著張桌子，你一言我一語吵得熱火朝天。

“我說你們考慮下我這個使用者的意願啊，”蘇沐秋猛地一拍桌子，“我還是希望射程更遠，加這些東西影響射程。”

“你不加這個符咒，萬一出事誰負責？老關你也勸勸他。”葉修哼了一聲，回頭對周澤楷打招呼：“小周醒了。”

周澤楷點點頭，就見蘇沐秋腦袋一扭笑得開花：“小周你也是用弓的，你說弓這種武器是不是射程越遠越好啊？”

“嗯……”周澤楷正想著怎麽回答，就看關榕飛翻了個白眼數落蘇沐秋：“你倒會偷換概念，上次你怎麽保證的？”

葉修打著哈欠往周澤楷這邊走，“你們倆慢慢討論吧，我睡覺去了。”周澤楷側身讓他過去，葉修無精打采的眼睛對上他的：“小周不用理他們，趕緊上去吧。”他掀起帷幔鉆了進去，周澤楷站原地想了想，最後還是聽話的無視了吵鬧的關榕飛和蘇沐秋，穿過房間爬上樓梯。

“小周早啊！”坐在桌邊吃飯聊天的幾人樂呵呵的打招呼，陳果更是招手讓人過去，“快來吃飯！”

周澤楷嗯了一聲，鉆進廚房洗漱，等人轉回來時，陳果連湯都給他盛好了。他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下，低頭扒飯。

“我想去鎮上一趟，出來時帶的東西都不太夠用呢。”

“是應該去買點走西，上次和農戶換的那袋子面快吃完了。”

“文逸的衣服也要添幾件，葉前輩和周哥也是。”

聽到自己被點了名字，周澤楷擡頭，剛說完的喬一帆對他笑了笑。陳果抿著唇，讚同道：“沐沐這幾天也是穿我的湊合……”

自從把蘇沐秋救出來又過了小半個月，時間一晃就到了六月末。

周澤楷身上穿的這身已經不是從埋骨之地出來時穿的那件了，入夏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他現在穿的是伍晨借給他的襯衫和長褲，棉質的衣服寬松舒適，方便行動。不過畢竟是借來的……周澤楷想著，咽下嘴裏的餅，點了點頭。

結果那邊幾人已經開始討論出行安全問題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註意到他。

需要買什麽，去多少人，要不要先去探個底，曝光率高的都有誰，不能去的有哪幾個……一直商量到一頓早飯吃完也沒商量出個所以然，最後大家一致決定等人齊了再來過。

“那我先去訓練了。”喬一帆見話題轉到無關的小事去了，起身離開，唐柔也站起來：“我也吃好了。”

早就吃完坐在旁邊聽了好久的周澤楷也推開椅子，跟著兩人走了出去。

出門才發現漫天的大霧，空氣中水汽很重，屋外一片霧蒙蒙能見度低得令人發指。三人還沒走幾步，就聽到巨大的落水聲和驚叫。唐柔和喬一帆一楞，就看到身邊的周澤楷一陣風似的跑向歪歪扭扭的小木橋，落在後面的兩人對視一眼，也追了過去。

小木橋幾步路的功夫就能走到，隱在霧氣裏卻只能看到個大概輪廓，三人跑到地方搞明白情況有些哭笑不得。

“小弟力氣太小被魚拉到水裏去了！”包榮興一手拿著一柄魚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說拉他一把，結果剛伸手他就摔進去了哈哈哈哈。”

羅輯站在笑得快滾到地上去的包榮興身邊，一張臉紅透了，他一邊擰濕淋淋的衣擺，一邊結結巴巴的強調自己沒事，各種保證自己會小心。

見兩人的確沒事，三個人又轉向這趟的目的地。

興欣的破壞狂們在小屋後開辟了一塊面積不算小的空地，充作臨時訓練場。這幾天周澤楷一直在這裏練習，上午是箭術下午是魔法，不止他，興欣那群被關榕飛戲稱為武鬥派的年輕人也會跑來這裏訓練。

不過今天的天氣的確不太合適練箭啊，什麽都看不清……周澤楷這麽想著，手上卻沒半點猶豫的放出了一枝幾乎透明的光箭，澎湃的風元素遇到灼熱的火元素，在霧氣中閃過一道微光，感受到元素的潰散，周澤楷又是三發光箭連出，同時邁步快速移動，和霧氣中突進而來的身影拉開距離。

唐柔半透明的矛敲散周澤楷沒有殺傷力的一箭，她幾個翻滾躲過密集的三枝光箭，風元素在撞在地面的瞬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紅色的陣法隨著她靈動的身影破碎在霧氣裏。這樣的天氣對唐柔是種壓制，空氣中的火元素低至冰點，唐柔擅長的火系魔法在這樣的天氣效果會打折扣，不過……她又不是一個人。

周澤楷感受到了背後空氣波動，他猛然下蹲，金屬弓面架上透明的長刀，喬一帆一記滿月斬出手，臉上圖騰翻湧，空氣中的水元素瞬間向兩人湧來，周澤楷皺眉，小型的颶風從弓面上暴起，剛凝結成冰的水汽被風刃割裂成細小的碎塊，被風夾帶著反撲向喬一帆。

喬一帆一擊不成立刻後跳躲過撲面而來的風卷和細碎的冰屑，透明長刀劈散兜面襲來的一枝光箭，由風元素組成的光箭就夾在洶湧的颶風中，喬一帆這一刀劈得驚心動魄，颶風和光箭打著旋消失在空氣中，如果他再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可喬一帆還沒來得及慶幸，突來的光箭就透胸而過。

周澤楷追加的這箭藏在聲勢浩大的風和霧裏，周圍都是動蕩的風元素，隱蔽性良好的光箭沒有遇到半點阻礙就幹掉了喬一帆。

與此同時，唐柔在法陣的加速下沖到了他身邊，她的速度極快，再加上喬一帆之前的掩護和糾纏，周澤楷沒時間考慮太多，才學會沒幾天的防禦風陣剛出手就被唐柔暴力擊碎，火紅的長矛挑上他的胸口，破碎成點點星光。

“是我贏啦。”唐柔收回手，稍微有點兒喘，“再來一次？”

“稍等！”喬一帆一手摸著胸口，聽到唐柔的再來一次就立刻喊了暫停。哪怕沒有殺傷力，被屬於別人的魔力從要害穿過的感受也不太好，“我得休息一會兒，連著兩次都是胸口，你倆下次換個地方吧。”

這樣的霧天對固定靶子練習根本是浪費時間，他們三個就幹脆打起了混戰，一對二或各自為戰，幾次下來各有勝負，只可憐喬一帆上次和周澤楷合作時被唐柔幻化的矛戳了胸口，這次和唐柔圍攻周澤楷又被一箭穿胸。

周澤楷抱著弓在斷木上坐下來，也覺得不太舒服，這個上午不論是體力還是魔力都消耗巨大。周澤楷還是第一次這樣玩，魔力幻化的武器在交戰中不會傷到人，但卻需要極高的控制力來維持，實在太耗費心神。再加上唐柔打得興起，幾乎完全不帶休息的，幾輪下來累得夠嗆。

見兩人暫時沒有繼續的意思，唐柔哼著小調坐到兩人身邊休息。

“下這麽大霧，你們三個在這裏排排坐……等老夫給你們發糖呢？”坐著發呆的三人聽到熟悉的聲音擡頭，魏琛一手拎著兩只兔子，正看著他們樂。

“哪來的糖，”跟在魏琛後面的方銳邊笑邊幾步走過來，“你們別傻坐著，來幫忙啊，今天大豐收。”

他們身後不遠處，天沒亮就進山打獵的幾人正破霧而來，無浪龐大的身影輕巧的幾次跳躍，轉眼就到了坐在這邊的幾人身前，巨狼打獵是把好手，進山的隊員天天輪換，只有無浪占據穩固的席位，不論換了哪個小隊都會跟著進山。

無浪最後一次跳躍中途突然變小，一頭撞進周澤楷懷裏，幾乎給他撞個仰倒，蘇沐橙走過來時正巧看到無浪企圖舔周澤楷的臉。

“我們采了好大一籃梅子，”紅發的姑娘彎腰把唐柔拽起來，“快來幫我做餡餅。”

這形成了個小連⊥鎖，幾個年輕人你拽著我、我拽著你，最後都跟著進屋卸貨去了。魏琛這小屋子空曠了好幾年，只是短短一個多月就被他們塞得滿滿當當，墻上掛著臘肉和火腿，還有各類奇怪的植物。大家嘻嘻哈哈的在湖邊清洗獵物，把肢解好的肉塊和皮料掛在院裏的架子上風幹。

這一忙就忙到了半下午，午飯差不多是露天解決的，最後的面粉被三個姑娘做成了梅芯餡餅，霧氣也差不多散了，眾人索性在屋外架起篝火搞燒烤大會，又用剛采摘的松茸搭配新鮮的鱸魚燉了鍋香味撲鼻的湯，包榮興拿個勺子打算嘗嘗味道，被羅輯一巴掌拍開。

陳果端著盤子給忙著串肉串的男人們分發餡餅，轉了一圈沒發完，又數數人數，盤子往桌子上一擱就要進屋：“葉修還沒起來？”

“啊。”周澤楷把手裏剛串好的肉串塞給坐在一旁的千成，起身追上陳果，“我去叫他。”

“哎？小周你先吃，我去就行。”陳果還要說什麽，周澤楷卻已經走遠，利落的開門進屋了，只是叫人起床當然用不著幾個人一起，陳果聳聳肩就回來繼續燒烤大業。

周澤楷幾步穿過大廳，踩著樓梯下樓。

總覺得自從那天橡樹下那次意外，葉修有躲著他的意思。

周澤楷這小半個月來的作息異常穩定，和他共用地下室那張小木床的葉修作息當然也極穩定。周澤楷起床葉修就去睡覺，他上午訓練，葉修通常午飯後起床，然後兩人一起進行下午的理論授課和實踐練習，晚飯後周澤楷陪無浪去林子裏散步，而葉修則鉆到地下室繼續沒間斷過的研究。

雖然住在一起，甚至共用一張床，但周澤楷覺得他和葉修相處的時間卻比之前少了許多，反而是和興欣眾人待在一起的時間更長。

如果不是還有下午的授課，以及共用這麽張小床的關系，感覺兩人就完全說不上話。

周澤楷繞過堆放著各種材料與書籍的架子和桌子，他伸手掀開厚重的帷幔，長明燈的火光透過縫隙照進密閉的角落，葉修睡得很沈，昏暗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映出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陰影。他沒脫衣服，毯子一端卷在大⊥腿上，一端垂在床下，似乎是被火光照得不太舒服，葉修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臉藏在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隨著帷幔垂落，狹小的空間又變得昏暗而安靜，周澤楷忍不住屏住呼吸，他伸出手想推醒葉修，卻出於那麽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縮了回來。

不太想叫醒他。

周澤楷彎腰撿起垂到地板上的毯子，輕手輕腳的蓋在葉修露出來的一截腰上。

他忘了葉修有多警覺。

“唔？”伴隨著布料的悉索和小木床吱吱呀呀的聲音，葉修撐起身子，“誰……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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