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關燈
——你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流過的光

你伸出雙手摸著紙上寫下的希望

你說花開了又落像是一扇窗

可是窗開了又關像愛的模樣

你舉著一枝花等著有人帶你去流浪

你想睡去在遠方像一個美麗童話

那本書合了又開漂落下夢想

我們倆合了又分象一對船槳

總要有些隨風

有些入夢

有些長留在心中

於是有時瘋狂

有時迷惘

有時唱

姬水和方佳惠來到伊苒的工作間的時候,伊苒正在抱著吉他自彈自唱筠子的《立秋》,小胖幾個小輩則在一旁打著拍子跟著哼哼。每當修完一幅較為難修的畫,伊苒若是心情好,總會抱起吉他彈上一會兒或唱上兩段,這也算是自我娛樂和慶祝的一種方式。

遠遠聽到歌聲,姬水和方佳惠並沒進去打擾,只站在門口安靜地聽。姬水曉得伊苒偏愛民謠,偏愛那種簡單幹凈的旋律,也一早曉得她會彈吉他,只是兩人的相處時間前後加起來不過一年多,聽她彈吉他的次數實在有限,雖然平日裏也常聽她哼上幾句不知哪裏飛來的調調,而像現在這般一本正經地唱歌就基本沒聽過了。

十一點鐘的太陽不濃不烈地透過玻璃窗灑到寬敞的工作間,帶著幾分冬日裏的清冷,正淺吟低唱的人就被染了幾分薄涼,偏那眼角眉梢又沁溢出絲絲地暖,姬水遠遠看著,禁不住就笑了——該說她有仙氣還是接地氣?

方佳惠倒沒笑,聽到伊苒唱完最後一句,她就想到了葉未央。她們那一夜是不是也算瘋狂?一夜之後是不是也有迷惘?現在呢?是唱完一曲《笑紅塵》之後就風吹雲散了麽?

不知道。

隨心隨緣說起來容易,該怎麽隨?天知道。

她調整一下思緒,隨著姬水走入室內去看畫。

《草堂圖》被伊苒修覆的很完美。畫心缺失部分的全色與原畫渾然天成,若非知道原作有缺損,根本看不出哪些是原色哪些是補筆。在裝潢方面,伊苒講究寬邊大料,用古樸靜雅的青灰色來做天地頭,從銅鼻到簽條全都由她一人完成,也就保證了整幅畫在裝裱上的高度一致性。

姬水看了滿心歡喜,臉上倒一直淡定的很。在人前她極少表達個人的真實情緒,只拿出手機把修好的畫拍了下來。她想日後可以做個冊子,把伊苒所有修覆過的書畫都記錄下來,等退休之後拿出來翻翻看看,定是極有意義。

方佳惠看著畫嘖嘖稱讚,她實在沒想到伊苒竟能把畫修覆的這樣好,坦言道:“以前我總對你有些懷疑,現在我對自己的眼光開始懷疑了。”

伊苒說:“有懷疑很正常,畢竟我太年輕了。其實你懷疑的很有道理,我的長處是全色,在裝裱方面我不如那些老師傅,還需要時間去練。”

“但是以你的年紀來說,能把畫裝裱成這樣已經很難得了。裝裱也是個體力活,你全部是自己完成的麽?”

“不是,小胖他們幾個幫了我不少。”伊苒拍拍小胖的肩,說:“別看他塊頭大,幹活兒卻仔細的很,假以時日,肯定是能超過我的。”

“苒姐你再誇下去我能再胖一圈你信不信?”小胖給姬水和方佳惠倒上茶,說:“這茶是我從家專門給苒姐帶來的龍井,統共沒多少,平時苒姐都舍不得喝,姬總,方小姐,你們多喝點。”

方佳惠喝上一口,笑道:“我喝咖啡還能喝出好壞,茶就不行了,品茶我是外行。”

“其實品茶沒什麽技巧,跟酒一樣,多喝長喝就能辨出好壞了。”姬水端起來品一口,清香怡人,口舌生津,她說:“確實是好茶。小胖,你是浙江人?”

“對,我杭州的。”

“又一個人傑地靈的地方,真不錯。多久沒回家了?”

“過完十一到現在一直沒回去呢。”

“不想家嗎?”

“想啊!不過等我買了房子把父母接來就好啦!”

姬水笑著問:“你父母在杭州過了一輩子,你確定人家真願意來這邊養老?還有啊,等你買了房子就該娶媳婦了,再把父母接來,不怕婆媳處不好?”

“我爹媽就我一個孩子,等他們老了,我肯定得接過來好伺候他們。至於婆媳這個世界性難題……”小胖苦惱地摸摸鼻子:“我爭取娶個好媳婦吧!”

周予筱八卦的問:“小胖,要是你媽跟你未來媳婦真吵架了,你向著誰呀?”

“我肯定和稀泥,誰也不向著。其實說句實在話,婆媳之間吵了打了鬧騰了,不心疼媽的男人肯定特少。這點我覺得媳婦應該理解一下,要是一個男的連親媽都不心疼,他還能心疼誰呀?咱們再換位思考一下,姑爺跟丈母娘鬧了別扭,媳婦肯定心疼親媽,媳婦能心疼媽,老公為嘛就不能心疼媽呢?我覺得現在一些媒體把婆婆都妖魔化了,幾乎一邊倒地全都指責婆婆怎麽怎麽不好,不幫你看小孩甚至都成了天大的罪過,這讓婆婆怎麽說理?有些婆婆是不大行,可兒媳婦也不見得就肯定好啊,這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對不對?”

“有點道理。”

“所以苒姐,以後你跟婆婆吵架了,姐夫要偏向親媽了,您千萬得理解。”

伊苒拿鬃刷敲他腦袋:“怎麽說我頭上了?我招你惹你了?我躺著也中槍冤不冤吶!”

“這屋裏就您一人結婚了不是?”

這倒是,伊苒翻著白眼道:“行了啊,少扯閑篇兒,你閑著也是閑著,把桌上的絹染了去!”

小胖撓撓後腦勺,老老實實地去染絹,大家看他這副模樣都笑了起來。

晚上吃過晚飯,姬水拿著手機仔細看上午拍的《草堂圖》,邊看邊說:“伊苒,你後來接的筆跟原畫一點都看不出誰是誰,要說調色你肯定能調的出來,可是你是怎麽把顏色做舊的?”

伊苒正敷面膜,不想說話,直到姬水問了第二遍才把嘴巴撕開一條縫,直著音說:“要我回答這種機密問題,可是要收學費的。”

“要多少?”

“這可貴了,十萬起步,可以教你皮毛,再往深裏學,就無價了。”

“我學皮毛就好,你看我值不值十萬?”

“不值。”

“討厭!說嘛說嘛,怎麽做舊的?”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伊苒揭下面膜來,說:“其實很簡單,首先要把紙啊絹啊一類的染舊色,這你是知道的。全色的時候等顏色幹透,弄點細爐灰,往上撲點再彈掉就好,如果有必要,還需要用煙熏,用日曬,用砂紙打磨等等。這東西跟魔術一樣,看著神奇,真正揭穿了,也就那些道道兒。”

說完伊苒去洗臉,姬水隨在她屁股後邊,拍馬屁似的說:“話是這麽說,可是想當個好的魔術師也得十分刻苦努力才行。你這行也一樣,說起來挺簡單,真正該怎麽拿捏一個度就需要經驗了。”

“其實各行各業都一樣,看著簡單的,想做好做精都不容易。”洗完臉,伊苒說:“我今天還接了件私活。”

“什麽私活?有照片麽?”

“有,”伊苒打開手機找出照片,說:“工筆畫,《月下獨酌》。”

姬水放大照片:“看起來破損不算嚴重,兩周能修完麽?”

“差不多吧。”

“修這樣一幅畫你得收多少錢?”

“兩萬吧。張師傅要我修的,有人情在,不好要太多。其實若不是看他的面子,我還不想接。”

“怎麽?”

“單位上的活都做不完,況且剛修完《草堂圖》沒多久,原想著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接私活兒的。再說一幹起活來,跟你一起玩耍的時間就少了啊。”

“這倒是,錢總是掙不完,你有空了還是多陪陪我比較好。”

“我也是這樣想的,人這輩子大半時間都用到了工作和睡覺上,所以平日裏的休息時間還是都送給你比較好,尤其周末,我盡量不讓別的人或事打擾。”

“嗯,我也爭取周末不談工作。”

“你跟我不一樣,可以理解噠,不用勉強。啊對了對了,”伊苒一拍額頭:“現在建檔這麽難,還得謝謝你幫向尚找了後門。”

姬水眉毛一擰:“這麽客氣做什麽?討厭!以後不許跟我客氣!”

“知道啦!這麽兇做什麽?容易老的!”伊苒把她的眉毛撫平,說:“向尚下午做了B

超,發微信說胎心胎芽什麽的一切都很正常,高興地快飛起來了,這樣的話是不是很快就能建檔?”

“應該吧,不過她好像還得去建母子健康檔案,這樣的話今天肯定建不上,爭取早點吧,”姬水切片檸檬放入杯子,倒上水,自己喝一口,又遞給伊苒:“北京這邊好點的產科都人滿為患,建檔麻煩著呢,到時你跟我一起去謝謝傅姐,就是那個幫向尚建檔的學姐,我介紹你們認識。”

“難得你主動介紹人給我認識。”

“我認識的人大多心思深沈,所以才不主動介紹給你。”

“這個心思不深沈?”

“她就不能用深沈來形容了,應該說她心思細膩,而且品格十分好,最重要的,她屬性跟我們完全一樣。”

屬性一樣?伊苒問:“難不成家裏那個也是女人?”

“對噠!不止是女人,跟你還是校友。”

伊苒訝異道:“這麽巧!那我倒有興趣認識一下了。”

“就猜你會感興趣的。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唱歌了,我平時都極少聽你唱歌的,你不唱給我聽,我不高興了!”

“我平時是極少唱啊,今天是心情好才唱的嘛,那我以後多多唱給你聽?”

“這還差不多,你現在先來一首。”

“我有一只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

“同學!唱首正經的行不行?”

“還有比兒歌更正經的歌嗎?”

“不想唱就算了!”

“好啦,鬧什麽情緒?”伊苒從床底下找出家裏那把許久沒用過的舊吉他,唱到:“我要帶你到處去飛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觀賞,沒有煩惱沒有那悲傷,自由自在身心多開朗,忘掉痛苦忘掉那地方,我們一起啟程去流浪,啦啦啦啦忘詞啦忘詞啦,啦啦啦啦忘詞啦忘詞啦……”

伊苒是真的忘詞了,她一“啦啦”完,音調一改又唱回到了《小毛驢》上,這詞倒是記得怪熟,姬水抱著她笑成了一團。

兩人正鬧著,胡小兵來了電話,邀請伊苒跟姬水一起吃個飯,伊苒覺得跟姬水和好這麽久了,也該跟胡小兵吃個飯讓他們彼此都熟悉一下了,就同意了。

聖誕節的前一周,冷空氣再次來襲,空中也飄起了雪,雪不大,下的不爽快,接一片看看形狀,歪七扭八瘦不伶仃的也不具什麽美感,然而終歸是雪公主,公主一駕到,凡夫俗子們總會奴性大發而一再拜倒在雪公主的石榴裙下——歌唱她,讚美她,沒完沒了地拍照往微信微博上發,瞬間,人人都變成了詩人和藝術家。

姬水也不能免俗,她給伊苒寫了一首詩——你是雪,我是潔白,你落到我身上,我融入你身體。

伊苒看罷臉頰發熱,正想給姬水回送一首,就接到了胡小兵催她快去吃飯的電話,關於詩的情絲就此打斷,正巧馬上下班,就帶了姬水去赴胡小兵的約。

胡小兵邀請姬水和伊苒去了蜀味。三人入座後,姬水說:“看樣子我師姐開的這家餐廳還挺有名的,不僅吸引了北大校友,連清華的也招來了。”

胡小兵說:“我也是聽我們單位一北大的哥們兒介紹的,來過兩回,做的菜真心不錯,以後肯定還得來。”

“嗯,這裏的菜確實不錯。以前我還一直想帶伊苒過來的。”

伊苒問:“那你怎麽沒帶我來過?”

姬水嘻嘻笑道:“我覺得你做的菜比這裏的更好吃一些,就沒帶你來。”

“巧舌如簧!”伊苒嗔睨她一眼,又拿筷子敲了她手背一下。

胡小兵看著她倆,心中已然有數。他要了幾瓶啤酒,等菜全部上來,就打開啤酒往杯子裏倒,伊苒說:“別給我倒酒了,你們喝吧,我不喝了。都喝了酒等會兒怎麽開車回去?”

胡小兵說:“沒關系,我坐地鐵來的。”

“那我跟姬水呢?”

“行吧,反正你在外頭一直不大喝酒,你就以茶當酒吧,好歹端端杯子意思意思。來,姬水,伊苒,恭喜你們重歸於好。”

三人碰杯後,姬水說:“你也該找你的另一半了。”

胡小兵說:“哪有那麽容易找?又不是二十郎當歲的毛頭小子了,對什麽愛啊情的已經不存什麽念想了。我看單身一人也挺好,人這輩子不是非要找個伴兒不可。當然,要是碰見合適的,我也不拒絕。”

“合適的可不見得就是你愛的。”

“嗨!哪來那麽多愛不愛的呀!差不多得了。跟你們倆似的太少,大部分人都是湊合湊合算完,不願湊合的就單身過。”

“其實好多人就算一開始愛的死去活來,過著過著也就開始湊合了,湊合著湊合著也就一輩子了,這種情況在中年夫妻裏面最常見。挺過去的,就白頭偕老了,挺不過去的,也就分道揚鑣了。又有哪對夫妻背後沒心酸呢!”

伊苒說:“這倒是。我其實搞不太清楚為什麽很多人會說'異性只為繁衍後代,同性才是真愛'這種話,我是覺得不管同性異性都是有真愛的,而繁衍後代本身也是一件十分有意義的事,並沒有什麽可嘲笑的。說到底,人都一樣,情感路線也都相似,過了激情期接下來都是平淡,所以說感情需要經營。”

姬水打趣道:“所以我只需要經營你就可以了。”

“為什麽不是我經營你?”

“你太懶了,沒空經營。”

“誰說的?在經營你這方面我一向不會偷懶。”

“你確定?那我倒渴望被你經營一下咯。”

胡小兵苦著臉說:“你們可以別守著我這孤家寡人秀恩愛嗎?不過伊苒,我還真有件事請你幫忙。”

“嘛事?”

“我姑媽過兩天來玩,需要你配合一下。你也知道,我起小就跟姑媽最親,北京她也不太常來,年紀又大了,我也不放心她一人在外邊住,就想讓她住家裏,就是要委屈一下你,得去我那邊當兩天'女主人'。”

家裏來了親戚,兩人暫時性的住在一起,這對伊苒和胡小兵這對名義夫妻來說其實並不陌生,比如去年伊苒的父母過來看他們就是住在胡小兵家裏的。形婚這東西最麻煩的地方就是要不時地做戲,不過這也是為了和諧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伊苒和姬水和好了,她總要考慮到姬水的感受,就說:“這事我現在做不了主,你問她,”她指指姬水:“要是她同意,我就沒意見。”

“你們把我想的也太過小心眼了些,”姬水幫伊苒續上茶水,說:“這種事該去就去,反正不過兩三天而已,我沒意見。”

“我就知道水妹妹是大好人,來來,走一個!”胡小兵喝完酒,說:“妹妹您大可放心,碰到這種情況我跟伊苒雖然必須得睡一屋,不過我都是打地鋪的。”

“不用解釋,我很放心。”

“敞亮!誒,你微信是多少?”

姬水把微信號告訴他,兩人互加微信後,姬水問伊苒:“你是不是得拿幾件衣物過去?”

“不用,他那裏有我衣物。”看她一眼,解釋道:“這種做戲的事時有發生,來回拿也麻煩,索性留他家裏得了。他那兒有我單獨的一個衣櫃,我把四季的衣服都分別放了兩套,這樣就比較像夫妻了。”

姬水聽了一邊覺得這樣做十分正常,一邊心裏又怪怪的,她把突生的怪異暫放一邊,微微蹙下眉,端起伊苒的茶來抿了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