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押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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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科秋闈的題目,有了。◎

衛景平略一沈思:“劉媽, 麻煩你去回他一下,就說我剛才跟三哥切磋武藝, 一時沒輕重傷了筋骨, 大概要臥床靜養,等日後能行動了再去拜訪他們樊大人。”

既然知道樊先這回上躥下跳仗的是謝回的勢,他們只要盯緊謝大人就行了,姓樊的這等宵小之輩, 管他打的什麽主意, 只要他沒把手伸到衛家的其他人頭上來, 暫且不用理會。

隨便他蹦跶好了。

劉婆子又拿著請貼退回去了。

次日晚, 鹹州知州樊家書房。

聽說衛景平退回了請帖, 閉門不見客,樊先砰地一聲將茶盞拂到地上, 低聲怒道:“此子甚不識擡舉。”

趙營趙師爺一時也氣得無話可說。

一位二十五六歲的羸瘦青年在書房外徘徊許久,終於鼓起勇氣沖了進去:“爹, 爹, 你不要再給我找……”

作為一個讀書人, “找人給他代做文章”這件事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這青年是樊先的兒子樊榮, 他連日正在閉門苦讀,為的是在此科秋闈之中考中個舉人的名次。

樊先看著被舉業壓得背部微微彎曲的兒子, 心中有心疼也有怒氣,他擺手命旁人退下,留他們父子倆說話:“榮兒,可是你上次院試考中的名次並不出眾。”

樊榮面色青白,囁喏著道:“兒子覺得這三年學業有所進益, 想來此次秋闈考中名次不難。”

“光考中名次有什麽用?”樊先嘆了口氣:“中不了解元、亞元、經魁, 還是入不了謝大人的眼。”

當朝鄉試的頭名稱為解元, 第二名為亞元,第三至第六名為經魁,以下便只有中舉的名次了。

只有在秋闈中考中經魁以上的名次,才有可能入主考官謝回的眼,日後無論是做官還是舉業,才能投入他的門下被照顧提攜。

以他對謝回的了解,此次謝大人來甘州主考,必然是要擇優選幾個門生來栽培的。

樊榮吸了吸略塌的鼻頭,無力地道:“爹,兒子此次秋闈只求中個舉人的名次,不敢巴望解元亞元的,更沒有想過要成為謝大人的門生。”

他自認資質愚鈍,高攀不上謝回。

他爹樊先則一門心思要在此次秋闈中為他博個經魁往上的名次,並以此為契機讓他投到戶部侍郎謝回的門下,為此,他爹不惜動用手段,想要前科院試的案首,上林縣的衛景平來為他擬題,好叫他在秋闈中剿襲。

直白些說就是想讓他竊取衛景平的文章來充他的,以此獲得此科主考官謝回的青眼,一舉投到謝大人的門下。

樊先聽了他這麽不上進的話,抽出桌上的鎮紙就朝樊榮砸了過去:“謝大人此次來甘州府當主考官,對你來說是千載難逢不可多得的良機,你要是能投到他的門下,將來仕途就無憂了。”

如今謝回掌著戶部,又深得睿元帝的心,說他是天子寵臣一點也不為過,看吧,過不了幾年,他必然是要執宰天下當上相爺的。

樊先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極度自信,因此他冒著風險不惜一切手段想要為兒子樊榮押謝回這棵大樹。

萬沒想到,他一個鹹州府的知州,竟奈何不了一個下等的武官之子衛景平。

他在心中冷然道:姓衛的還是嫩了點兒,以為拒不見他,就能順利下場應試了嗎。

樊榮雙眼呆滯,跪地泣道:“兒子無能,不求跟著謝大人飛黃騰達,只求考中舉業日後得個職務糊口度日即可……”

樊先被他胸無大志的窩囊樣兒氣得心口疼,無奈地擺擺手道:“你念書去吧。”

樊榮退出去之後,一直等候在外頭的師爺趙營又進來了。

“你說我怎麽就生了這麽個爛泥糊不上墻的兒子,”樊先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多好的機會,我真是不甘心啊。”

“大人說錯了,但凡說‘爛泥糊不上墻’的,那是因為沒有遇到好瓦工,”趙營一副高深的表情:“在下與大人便要做那好瓦工,等把樊公子‘扶上墻’,他就不是爛泥了,而是能光宗耀祖的樊門貴子了。”

“可是那衛景平油鹽不進,”樊先又苦惱道:“又該如何才好?”

就算他想做個將兒子這攤爛泥糊上墻的好瓦工,可衛景平不幹,他拿什麽去糊,沒轍呀。

換個人的文章,還真不敢說這回秋闈定然能中經魁往上的名次。

“大人勿要著急,”趙營說道:“咱們再想想法子。”

離秋闈還有三個多月呢,不怕找不著對付衛景平的法子。

……

上林縣。

五月初一,端午節近,家家戶戶掛起了菖蒲和艾葉,叫賣粽子聲滿街不絕。

“采棉”和“揀練”兩錠墨已裝入墨模小半個月了,姚春山上手掂了掂道:“差不多定型了,既如此我明日便啟程回京吧。”

衛家人雖然舍不得他走,但念著正經事,還是在初二這日由衛長海親自駕車送他返京。

臨走前姚春山艱難地跟孟氏開口說道:“其實我這次來上林縣,除了想念你們之外還有一件事……”

“老姚,”孟氏說道:“你不用說我也知道,是平哥兒的婚事吧?”

姚春山聲音微微沙啞:“我先前神智不甚清楚的時候總是跟平哥兒說找到溪兒了就說給他做媳婦兒,如今真找到那丫頭了,我不能說話不算話。”

姚溪一年比一年大了,京城裏也有幾家門當戶對的有意提親的,全被他拒絕了。

“老姚,”孟氏又往他包袱裏添了幾支艾草:“平哥兒能高攀上姚姑娘,那真是老衛家祖上積德了,只是這孩子,”她為難地道:“許是年紀小,腦子裏沒有這根弦,而且這陣子你也看到了,他成日裏瘋了一樣念書,沒這個心思……”

姚春山面有愧色:“是啊,大概是我太心急了。”

不該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的。

到最後,孟氏給了他個準話:“等過了秋闈,他能緩口氣兒了我好好跟他說說,點撥開竅了叫他親自帶了禮去京城提親,他要是石頭腦瓜子沒這個心的,也別叫他耽誤了姚姑娘,京城那邊有好的人家你就給姚姑娘訂下,以後俺們不怨你的。”

就當從來沒有提過把姚溪許給衛景平這件事。

……

五月初十日,皇宮勤政殿,禦書房。

睿元帝批完奏折擱下筆,頗有興致地問身邊當值的內侍李桐:“今日換墨了?”

怎麽寫起字來的手感與以前不大一樣,墨香之中還帶了幾絲果香的甜氣。

內侍李桐說道:“陛下今日用的是姚墨。”

“姚墨?”睿元帝微訝。

不是說姚家後繼無制墨的人了嗎?宮中已經十多年沒見到過姚墨了。當初姚家無人制墨,宮中所用換成戴墨之後,他皺了好幾次眉呢,總覺得戴墨不如姚墨好用。

也許是他自從讀書開蒙就用姚墨,習慣了的緣故。

“昨日姚家送來幾錠墨,”李桐說道:“老奴瞧著好,就給陛下研了來用。”

睿元帝又提筆沾了沾墨:“嗯,朕用著好。”

李桐又捧了兩個精巧的木盒子放到禦前:“總是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想不到姚墨一別多年,也叫人另眼相看了。”

睿元帝松弛了神經問他:“怎麽個另眼相看法?”

一錠墨罷了。

李桐下意識地捏起了蘭花指:“陛下瞧瞧,姚墨也向陛下獻《耕織圖》了。”

還是印刻在墨錠上的《耕織圖》。

每年的春秋兩季各地獻上來的《耕織圖》多如牛毛,睿元帝早就不稀罕了,只是上朝時偶被群臣提起來,丟一兩句老套的說辭,譬如勉勵各地“望杏敦耕,瞻蒲勸穡。①”之語,總之,提醒戶部監督各府、州、縣勸課農桑就是了。

睿元帝饒有興致地拿起“采棉”墨錠瞧著:“總是見作物蠶桑圖的,朕還是頭一次見采棉花的。”

“如今我朝棉花之為用,可以織布制衣,可以禦寒生暖,是以普通百姓家中無不依賴之,”李桐進言道:“老奴以為棉花之功大於蠶桑了。”

畢竟綾羅綢緞也只有達官貴人才穿得起,而尋常的百姓多以棉布為衣或者制被,棉花才是真正衣被天下之物。

“你說的甚是,”睿元帝又去看“揀練”墨:“這畫也雕的好,有生機,這兩錠墨,就擺在朕的書案上吧。”

先前擺的那幅《盛世耕織圖》看了二十多年,也沒什麽新意了。

這兩錠耕織圖墨擺上去,眼睛能稍稍新鮮一些不說,姚墨從來都是嗅來馨,拈來輕,看折子看累了還能把玩一二,還有啊,遇上氣人的臣子,他隨手擲出去都能打得那人嗷嗷喊娘,可,十分可。

他當即拈起來試了試手感,嗯,也不錯。

第二天睿元帝上朝的時候,由於熱乎勁兒還沒過,因而主動說了叫各處勸課農桑的話,叫群臣炸了窩。

老天垂憐我朝,多少年了,帝心系農耕之事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啊。

蓋因睿元帝在位45年了,光年號都換了七個了,但自大歷元年開始,他膝下的皇子們明裏暗裏紛爭太子之位不止,朝中世家權臣擅權營私不絕,他則汲汲於一手玩得賊溜的制衡之術,無暇顧及其他了。

每年春秋二季,各地春耕農忙時節,甚至遇上旱澇災荒的年份,只要大臣中無人提及,睿元帝是絕不會主動過問農桑之事的,一句話都沒有。

也正因為睿元帝的心思都花在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上,因此這些年論起天下士子的舉業之事,春闈秋闈出題目,各主考官也多挑《不患無位》、《臣侍君以忠》等這類君子修身或者君臣關系為旨意的四書五經中的篇章出題目,鮮少跳出這個圈子。

七月中,夏日長。

這一日下了早朝,睿元帝命戶部侍郎謝回到禦書房陪他下棋:“謝愛卿啊,你不日就要赴甘州府主考,朕甚是舍不得你離京。”

謝回一離京,內閣大臣逢早朝必吵架,皇子們勾心鬥角四處挑事,他煩心的時候都不知找誰出主意分憂了。

“陛下厚愛,叫臣惶恐不已。”謝回立刻跪地叩首。

睿元帝緩緩落下一枚棋子:“甘州的事了了,早日回京陪朕下棋吧。”

謝回謝恩,退出禦書房之前,他瞟了一眼禦案上各處曾獻上來的一幅幅精工巧作的《耕織圖》。

幾日後,赴甘州之前,他翻了翻《孟子》。

此科秋闈的題目,有了。

……

上林縣。

這日縣衙忽然貼出告示,大意是說朝廷各部勸課農桑,不準農戶春秋兩季荒置手裏的農田了。

白鷺書院。

“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得知消息,顧世安立刻揮筆在宣紙上寫下《孟子·梁惠王下》這句話,不等墨幹,他又把紙團起來,捏了捏,擲到了一旁。

作者有話說:

①《隋書·音樂志下》,意思是春季看到杏樹花開,農民開始耕田播種,夏季看到菖蒲開花,農民們互相勸勉,開始收割夏熟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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