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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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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籍,換個省考。◎

師生二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口, 一口一口喝茶,末了顧世安說道:“我怎麽覺得樊先這次叫他的師爺直接找你, 有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意思呢?”

衛景平一直覺得這事兒有點蹊蹺, 說道:“我原先也懷疑過,對了夫子,府學裏有個姓梁的學生,據說曾給富貴人家做過擬題剿襲的, 該不會……”

“嗯, 有這個可能, ”顧世安也想到了這一層:“樊先或許是想遣個師爺先來試試你的底。”

可能用的是擬題剿襲的辦法, 最終目的是來找衛景平代寫文章的。之所以先提出替考來, 大約是為了讓衛景平得知後惶惶不安,後面他再提出個去他府中做幾篇文章的要求便不用替考了, 好叫對方陷入死地之後又看到了生路,而欣然接受後者。

衛景平還是不解:“這種事情府學裏頭的老秀才梁旭輕車熟路, 樊大人怎麽又打上我的主意了。”

找熟人不更可靠嗎。

顧世安看著衛景平說道:“你難道沒發現嗎?你的文風跟市面上刊印的謝回的文章有些相似之處?”

衛景平:“我自己瞧不出來, 但是先前有個同窗提過一嘴。”

顧世安的臉色瞬息變得陰沈了些。

思路到了這一步, 他甚至猜想:攀先既然找著衛景平去為他的人擬好文章, 說不定已經做好了秋闈之前從謝回那裏得到題目的準備,看來謝回這些年做官並不清白, 勾勾搭搭斂財的事少不了。

衛景平:我院試的時候做的八股文還是不是從一張白紙在白鷺書院學的,既然我的文風跟謝回相似,那麽請問謝回跟白鷺書院是什麽關系?

完全不像沒關系的樣子吧。

只是有些話,顧世安不說,他也不敢問, 知道的越少, 麻煩才越少呢。

不過從顧世安的語調中衛景平隱約的猜測:主考官不是個好東西。

他當即心中一涼, 暗暗叫苦:此次秋闈要曲折了。

“這就是了,”顧世安越發篤定:“樊先那邊還會找你一次,估計要你去他府中做文章的。”

衛景平沈著道:“夫子的意思是這次鄉試甘州府的主考官會和樊大人勾結,提前把題目透漏給他?”

不然,除了馮耀,沒有聽說鹹州還有另一位押題聖手了啊。

除非跟主考官勾結,提前知道這次秋闈的題目。

顧世安:“不好說啊。”

一切都是猜測,到底是怎麽回事他也說不好。

“夫子,”衛景平想了想道:“以前有人遇到這種情況嗎?他們是怎麽做的?”

顧世安在腦海中搜了搜,跟他說道:“這科不下場,或者跨籍到別處去考。”

不下場。

再等三年。

跨籍,換個省考。

“夫子,”衛景平記得跨籍是被朝廷禁止的:“跨籍極容易被揪出來吧?”

想他蹲在院試考號裏的時候,就有幾位冒籍的老兄被揪出來扔出去了。

“倒也不是完全禁止的,”顧世安說道:“比如某個秀才訂了一門外省的親事,他岳丈家所在的省又是科舉大省,文風興盛,錄取的名額少,考生都願意跨籍出去而不是進來的,你跨進去,無人找茬。”

要是專門為了搶占名額而來,被人一舉報就是另外的說法了。

衛景平長吸了口氣:“……”

他還真沒有這層關系。

顧世安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平哥兒,以前老姚在上林縣的時候,不是說要把他孫女許配給你嗎?如今人找著了,這話就這麽不作數了?”

他們都在等著這個好消息,怎麽遲遲不聽衛家提了呢。

衛景平一下子紅了臉:“都是玩笑話,當不得真的。”

還是去年的時候,姚春山在來信中委婉地提起過這件事,衛長海夫婦分析了之後覺得衛家不能挾恩圖報,咱一個窮鄉僻壤的孩子哪兒能肖想京城的千金小姐,萬一委屈姚溪,就作孽了,因此避而不談,沒有給老姚答覆。

想著姚溪也差不多到了該說親事的年紀,要是有好的也該定下了,到時候有機會跟老姚見面,再解釋清楚這件事情就好了。

衛景平得知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過去大半年了,還是他嫂子韓素衣無意中提起被他聽到了的。

他當時沒什麽想法,笑了笑就算過去了。

顧世安說道:“玩笑話啊,那你跨籍這條路了,這科別下場了。”

衛景平:“……”

“夫子,”衛景平氣不過還是回了他一句:“你想的這兩條路都不通,叫我等三年,那豈不是荒廢了,再者跨籍,一步跨到京城去,遍地大儒世家子弟,我去了豈不是只有落榜的份兒。”

拿什麽跟人家自幼師從大儒的士子比拼呢。

顧世安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說道:“不是這回事,向來進士得中最多的,要數南方四省,外加山西府,京城文風興盛,但舉業並不是最‘卷’的。”

卷!

這不是跟他上輩子一樣嗎,高考最卷的地方竟是以前科舉最卷的地方,傳承哉?

衛景平敢肯定顧世安是土著不是穿越人士,這個詞兒肯定是從他嘴裏聽來的,他楞了楞神:“夫子您也說起‘卷’來了?”顧世安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偏過頭去掩蓋尷尬:嗯哼,衛景平雖然離開白鷺書院兩三年了,可他留下的習慣不少啊。

比如“卷”了,“香”了,白鷺書院如今流行的很呢。

扯遠了。

顧世安說道:“你且安心念書吧,最差不過等下場。”

剛聽所謝回此次任甘州府主考時,他在心中隱隱擔憂,謝回那人要是見了衛景平的文章,必然要深挖起他來,到時候或許會掀起血雨腥風吧。

要是能讓二人避開就好了。

可巧今日回到上林縣就聽到了鹹州知州有意讓衛景平替考這件事,難道是天意嗎。

一想到謝回,顧世安握緊拳頭,額頭上青筋凸顯,他緩了口氣才說道:“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著吧。”

……

窗外春夜闌珊。

送走衛景平,顧世安從泛黃的舊書裏找出一卷書、幾軸畫卷,細細地撫過一遍,又一絲不茍地卷起來,收好,束之高閣。

這一晃,就過去快十五六年了。

顧世安剪了個燭花,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日,也是暮春四月底,庭院之中清風細雨,殘花鋪了一地。

揚州。

那年他十二歲了,院試考中了秀才,成日跟在大哥謝熠身後纏著他教自己潑墨戲葡萄,近來那個溫文清瘦的少年人卻正色道:“等大哥秋闈中了解元回來再教你畫畫好不好?”

他撇嘴道:“以大哥的才學,中個解元不就做篇文章的事嘛。”

這時候有家仆來找謝熠:“老爺請大公子過去書房。”

謝熠將手裏的書往他身上一放:“五弟,等我回來再和你一塊兒讀這篇。”

他父親謝啟是應天府的舉人,到了後來八股文研究得爐火純青,卻沒有再下場考取功名,而是專心致志地培養族中的子侄晚輩。

這些子侄晚輩之中,數他大哥謝熠最出眾,垂髫之年就中了秀才,做八股文時最擅長引人入彀,將開頭之奇句點到極致,又善於布局,跌宕,別人用方之處他使圓,實處使虛,辭藻不著華麗卻淳厚有力,文章之外,雜學算學更是能甩別人十八條街,非一般人可比肩的。

他的八股文和詩詞連同畫畫等本事就是跟著謝熠學的,縣試下場,一舉就中得了案首。

偌大的謝家,嫡出的庶出的堂的表的兄弟之中,他跟謝熠最是親近。

……

謝熠被叫去了書房,謝啟對他說:“你善讀書治經,你三弟回則善做官逢迎,日後能光大謝家門楣的,只有他了。”

但是謝回不好讀書,院試勉強掛在孫山之名上,這次鄉試只怕難中個名次了。

謝熠聽了不解謝啟的意思,只聽他父親繼續說道:“這次秋闈下場,進了考號你寫謝回的名字,謝回則寫你的名字,讓他考中功名先做了官,撐起謝家的門面,你等三年再考,日後找個清閑的職位補上去,豈不是對誰都好。”

而且謝熠只是個庶長子,他娘是他房裏的妾,沒什麽福分早早死了。而謝回的娘則是揚州府同知的女兒,母舅家族很是出息,平輩之中有不少兒郎在京中入仕做官,能倚仗扶持的眾多。

適合叫誰上去日後支撐謝家的門楣,一看便知。

謝熠訥訥地應了謝啟的話。

……

顧世安至今都記得,那天揚州府鄉試放榜之後,聞聽大哥謝熠落榜而二哥謝回中了解元,他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這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啊!

……

衛景平回到家中已經很晚了,衛三挑著一盞燈籠站在暮春的夜晚裏,等著他歸家。

“老四,其實去甘州也挺好的。”衛景川這兩日按時按量喝苦藥了,難得說句流利的話:“二哥去京城了,你日後也要考出去做官,我早晚也得離開上林縣。”

不如卷包袱現在就走。

他大概是勸說衛景平,一家人速速搬去甘州城,避開鹹州知州樊先這個壞蛋就是了。

“三哥,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衛景平說道。

這次秋闈牽連的人物的盤根錯節他尚且摸不清楚,一走了之真的能解決全部問題嗎,大抵是不能的。

別忘了主考官謝回是要來甘州的嗎,他們還得在一個考號裏頭見面呢。

……

清晨。

衛巧巧到了墨鋪,她將招牌掛出去,不大會兒,就迎來了一波顧客,是兩個閨中的手帕交帶著丫鬟來挑選墨條,一個說:“我喜歡這個‘美人’的,紅拂女太好看了,上回來沒買到,這回上貨了。”

另一位鵝蛋臉面的姑娘說道:“我愛擺個‘美人’在書桌上,看著‘李靖’期盼日後找個夫郎如他這般魁秀。”

衛巧巧一條條墨條給她們碼好,笑著耐心地伺候著她們挑挑選選。

送走一撥又一撥的顧客,劈裏啪啦的算賬聲響個不停,聽見掀開門簾的聲音,衛巧巧習慣性地擡頭一瞥

而後她低下頭迅速地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嘆氣道:“我怎麽才這麽點歲數就眼花了?”

門外不過站了個人兒,她怎麽就看成是老姚了呢。

作者有話說:

真的真的,以前科舉發達的省,甚至是縣,現在都是高考大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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