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擬題剿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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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景平聯想到他方才問他的話,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正月十七, 府學正式開課。

衛景平這一撥被選拔出來分在南院的生員,繼上學期練完了八股文最後一個種類, 無情截搭題之後, 就繞回先前在白鷺書院的模式了,開始學習名家名作。

按照課表,這日錢子辰錢夫子講到了唐寅唐伯虎,說他做的八股文“方正嚴潔, 近於老師宿儒。①”, 沒有一絲不羈之氣。

聽到這裏衛景平在心裏打鼓, 翻著講義仔細辨別:再看一眼, 這是後世流傳的唐伯虎嗎?

這時候有一名三十來歲叫梁旭的秀才提問:“夫子, 唐伯虎能做出如此老道的八股文‘取解元如反掌耳’,卻並不見他苦讀, 這是為何?”

說唐寅沒有苦讀很小年紀就一舉高中應天府的解元,這其中的訣竅是什麽?

“極度聰明唄, ”方不語嘀咕道:“做八股文能有什麽訣竅。”

要是有訣竅能讓任何一個人學了就能考中舉人進士的, 那就只是高門世家的事了, 人家請得起大儒來教啊, 沒他們什麽事了。

可見讀書這件事還是要看資質心性的,唐寅能中應天府鄉試解元, 就是他從聰穎,沒別的。

梁旭白了他一眼。

錢子辰對生員的提問充耳不聞,只布置作業下去,叫他們背誦唐寅的八股文《禹惡旨酒》一篇。

等散了學,方不語說道:“姓梁的根本不是來念書的, 他就是來掙黑心銀子的。”

衛景平和徐泓面面相覷:“這話如何說起呀?”

“這就是個替人代筆的混子。”方不語忿忿不平地道:“一年一年的, 回回都做‘擬題剿襲’的事情。”

“‘擬題剿襲’是什麽?”衛景平楞楞地問。

一聽就不想是幹好事的。

方不語跟他和徐泓解釋了下。

原來, 八股文必須從《四書》《五經》中摘取經文為題,試題庫的篇幅有限,年長日久,可出之題無不出遍,幸進者開始找了個門路投機取巧:擬題剿襲。

說白了就是猜題。

一到大考的時候,富家巨族就延請特別會做八股文的人到家中小住,去押題目,再將押出來的題目各撰一篇八股文,然後以高價將文章買下來,叫族中的子弟背誦默寫出來,下場應試的時候將背誦過的八股文默寫於試卷上,發榜之後,必中無疑。

這就是擬題剿襲。

“這樣的話,能押題目的豈不是和馮夫子一樣,要被咱們知府大人給提前報備給上頭采取措施的嘛?”徐泓天真地道。

方不語搖搖頭:“這樣的人多了,誰管。”

然後他又提醒衛景平和徐泓說道:“秋闈就在眼前了,你二人年紀小,最好在下場之前閉門謝客,少出府學,免得有人找上門來讓你們去替考。”

這二人放在達官貴人眼中一看就是最佳的替考人選了。

“替考?”衛景平想了想進前三次進考場的情形:“考生持身份文書入場,幾道關口都要檢驗,如何替考?”

“提前說好了,進了考號你寫替考人的名字,被替考人寫你的名字,”方不語說道:“就這一招瞞天過海就夠了。”

衛、徐二人:“……”

他們不約而同在心裏想:一個院試案首,一個甲科第二名次,這麽大的目標,要多大勢力的人才敢打他們的主意?

徐泓幹脆沒當回事,只當聽個新鮮就完事了。

衛景平:反正再有半年就鄉試了,他本不打算怎麽外出的,就多窩在府學裏讀書好了。

到了三月初,鹹州城桃花開渾如錦帳。

“過幾日鹹州舉行春閱點兵,你大哥會從上林縣來鹹州嗎?”春閱的消息一傳開,徐泓就來問衛景平道。

衛景平說道:“前兒收到信,說來的。”

韓素衣寫信給他,問他在府學缺不缺什麽東西,說他大哥要來鹹州參演春閱,如果需要,就讓衛景明捎過來。

前幾日他三哥才單騎走過鹹州,給他帶來五六套春夏的襕衫,哪裏就又缺了呢。

那位被方不語嫌棄替人押題賺黑心銀子的梁旭近日老往衛景平跟前湊,他聽見了也道:“衛家大哥當了軍官啊?”

“算不上吧,如今還是名小卒呢。”衛景平道。

下一瞬,他從梁旭看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了惋惜,大抵是惋惜他這個榜首竟然是武官出身,家中不是士子官宦出身,將來即便考了舉人進士,無家族姻親運作提攜,也是上不去的。

梁旭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他這是跟咱們去看春閱還是不去呢,”方不語不滿地道:“這性子真是擰巴。”

徐泓道:“人家或許不屑於跟咱們打交道呢。”

衛景平聯想到他方才問他的話,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數日後,到了春閱的日子,府學裏放假,秀才們結伴去城外的校場看春閱。

春閱時候,州最高武將抽點本州所統軍馬、諸縣巡尉兵卒,及節制殿步兩司軍馬,並赴鹹州州校場校閱軍武,目的是以備起發邊境的防禦。

以及國內各地的叛亂。

至期,鹹州下轄的武將官屬,帶領府、縣下轄的各路軍馬,到校場等候校閱,主帥到達之後,鳴鑼擊鼓,試炮放煙,諸軍排兵布陣,操練迎敵之勢。

圍觀的人遙遙一望,只見鹹州轅門帳門,武將嚴肅,士卒強壯,真是一支驍勇之兵啊。

排兵布陣之後,武官們之間就能輕松地相互切磋武藝了,試駑射弓,打球走馬,飛槍斫柳,走馬舞刀,校場上聲徹九霄。

觀看的人如一堵堵的城墻,水洩不通。

“好威武。”晏升頭一天就和衛、徐二人說好的結伴而來,他踮腳往裏面看,光聽聲音就已經能想象出那種邊關歲月,將軍們的刀光劍影了。

方不語拉來了李勉,他們倆老秀才擠到了最前邊,獵獵旗幟晃了他的眼,他癡癡地看了半天,回頭對衛景平一笑:“衛四,哪位是你兄長。”

衛景平遙遙一望,大老遠看不清臉面:“這是騎兵,使劍的。我大哥是射箭的,待會兒背著箭羽出來的兵士裏面,最年輕最好看的兒郎就是我大哥。”

徐泓擠過來笑道:“我見過衛家大哥,長的高大又英俊,騎射功夫又好,等會兒你瞧著,能把飛過空中的大雁一箭射下來的,保管是衛家大哥。”

“來了來了。”方不語用手一指:“那一隊,背著箭羽出來了。”

一人跨著馬鞍,束青色腰帶,他輕搭弓弦,仰頭望天,尋著機會一拉弓,登時一雙大雁應聲落地,竟是一箭貫穿雙目。

“好箭法。”場內場外響起一陣如雷的歡呼。

“衛家大哥!”在看清楚衛景明的長相後,方不語就認定了那個神箭手就是衛景平的大哥,因為兄弟二人長的眉眼至少有五六分相像。

“他就是我大哥。”衛景平變身迷弟,目光追逐著衛景明在校場中打轉:“我大哥以前還給我用魚叉捉過小金雕呢。”

那只小金雕已經被他們養成雄悍的金燦燦了。

他有點想它了。

“金燦燦來了嗎?”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徐泓還要去問。

衛景平無奈地道:“這種場合應該不能帶雕來的。”

他才不想讓他大哥把金燦燦帶來,這麽多拉弓射箭的,萬一被人射傷了怎麽辦。

至暮散了的時候,官轎前引,武騎隨後,路過之處威聲震懾,真不是蓋的。

……

秀才們被這兵戈之氣炫得這就詩性大發,徐泓先來了句:““大閱歸來日未西,柳絲搖曳草淒迷。”

李勉跟了下句:“桑開蟬翼絲方綠,麥露蝦須穗半齊。”

徐泓道:“這是好詩,‘蟬翼’和‘蝦須’,已把田間寫活了。”

“池面新荷爭出水,道旁飛燕競銜泥。”方不語也得了一句。

“‘新荷’對‘飛燕’,‘爭’對‘競’,極好,極好。”晏升由衷地嘆道。

繼續往前走,方不語道:“衛小友,你也對一句吧?”

衛景平聽著他們詩興大發,自己卻苦思沒得一句,連連搖手:“我這會兒沒詩性。”

就剛剛,他的右眼皮跳了幾跳,好似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李勉笑了笑:“勿急勿急。”

“我想去看看我大哥,”走了一段路,衛景平道:“改日再與你們對句作詩。”

他大哥大概今日就趁著天黑離開府城了,他去回上林縣必經的官道上,定然是能遇見人的。

等他走得離校場遠了,夜色已經開始潑墨。

他正在看往那邊走能追上衛景明的隊伍,忽然半空中一只暗金色的大鳥盤旋低鳴,一邊往前飛一邊頻頻回過頭來看他。

“金燦燦。”衛景平定睛一看,果然是他們衛家散養的那只金雕,只是他才離開家不到三個月,這鳥怎麽就長這麽大了,雙翅一伸,竟能壓一片陰影下來了。

金雕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知道他在找衛景明,長鳴一聲示意衛景平跟著他走。衛景平拍了拍肩膀,他看見每次出門,金燦燦都是站在他大哥肩頭的:“你快到我肩上來,小心被人射獵。”

金燦燦低空盤旋,似乎看不上衛景平單薄的肩膀,就在他身前飛著,眼神很不屑:誰這麽想不開了要射我,刀死他。

這眼神,怎麽跟衛三一樣橫呢,衛景平伸手摸了摸他光滑油亮的翅膀:“不學好的,光學壞的,三哥在家惹事了沒有?”

金燦燦立馬不長耳朵了,一雙圓溜溜無辜的大眼睛瞪著他:就問你跟我走不走吧。

一人一鳥僵持的功夫,遠處一輛馬車停了下來,一只手半撩起簾子,頃刻,悶悶地響起了中年男子官腔濃重的聲音:“他就是上次院試的案首,衛景平?”

作者有話說:

平哥兒: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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