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破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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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賣……賣墨了,”衛景川興奮得犯結巴了:“十十十……”◎

劉婆子撇著薄薄的嘴唇說道:“打聽出來了, 聽說他二嬸子從她娘家嫂子那裏要了一貼專門生小子的藥,為了這藥方子, 這才把巧姐兒許給他娘家侄子的。”

為了打聽這事, 她跑了好幾家呢。

孟氏驚道:“這……不會吧?”

“怎麽不會,”劉婆子剔著牙:“張大寶他姨的小姑子她婆婆上個月趕集遇到他嬸子的嫂子餘氏了,那餘氏親口說的,說蘇家都在選日子來娶巧姐兒了。”

孟氏“唉喲”一聲:“這不是坑死巧姐兒了, 他二叔這個悶葫蘆, 怎麽都不跟咱們說一聲。”

她想著這件事是衛長河兩口子商量好的, 孟氏在心中不住地埋怨他:蘇家那兒子是咱老衛家的女兒能嫁的嗎?糊塗啊。

“誰說不是呢。”劉婆子心疼地道:“苦了巧姐兒了。”

孟氏忽然數了數手指頭:“劉媽你說他二嬸子懷了幾個月了?”

“說是四個來月, ”劉婆子在肚子上比了一圈:“可顯懷了。”

“這麽算著她回她娘家那邊之前不就懷上了?”這事孟氏有經驗, 她都生四個了:“都懷上了吃了她娘家嫂子的藥能生兒子?”

這一下把劉婆子給問懵了:“喲,叫你這麽一說還真是。”

兩個人又咬了會兒耳朵, 各自安歇。

夜裏衛景平起來方便,驚醒了衛景英, 他拍了拍幼弟的肩膀:“我白日裏把蘇大柱打的不輕, 他家要是鬧起來, 會礙著你考秀才嗎?”

衛景平頂著朦朧的睡眼笑笑:“不會的二哥。”

下次見了多打兩下, 讓那個小癩子知道什麽叫惹不起的衛二哥。

他進去白鷺書院的頭一個月就去藏書閣翻了一遍大徽朝上林縣的律法書,上面說像蘇大柱這樣私下裏對衛巧巧說三道四的, 可歸為“調戲婦女”行為,要是苦主一紙訴狀告官去,蘇大柱就得被綁到衙門裏扒下褲子來打棍子了。

不過這麽一來就壞了人家閨女的名聲,因此甚少有人真的去告官,像上林縣這樣武人家多的, 多半有仇當場就報等不到寫狀子告官, 真遇見這麽個不要臉的, 擼袖子打一頓扔家門口就完事了。

縣衙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打架在上林縣那還叫個事兒,昨天見今天見明兒還有,就跟上街吃個早飯一般平常,只要不出人命,誰都懶得過問。

……

一早,衛景平從校場回來,吃過飯就去了墨鋪:“老姚,咱們開張有一個半月了吧?”

姚春山正將各色墨模裏的小墨塊取出來,成形的個個形狀精巧,墨色黑潤,用指甲叩之,聲響清脆。

這部分小墨塊除了外形並沒有花樣,全部取出來之後,約莫有百來個。新制的墨模比這些又大了一倍,才裝上新捶的墨煙沒多久,擺在了先前的竹架上讓其風幹。

“正好一個半月。”姚春山說道:“外頭的半日師,也開了一個半月了。”

“老姚你算過這一個半月,外頭的半日師花費的墨和茶水費了嗎?”衛景平問。

姚春山搖搖頭:“這我可不會算,前個兒你大姐過來,給我記了個東西,你瞧瞧。”

他拿了一張紙片給衛景平看,上面是衛巧巧畫的“畫”,毛毛躁躁的寫意派,但不妨礙一目了然,一個畫的正是這一個半月來為開辦半日師用去的墨量,估算大約是一錠墨的三分之二不到,另一處畫了一大桶水,還有半包茶葉,這應該是一日供應出去的茶水量,還有三刀宣紙。

原來衛景英和衛景川總是偷懶,動不動就把衛巧巧叫過來替工,他們好溜出去玩。

衛景平算了算,這期間開辦半日師花費的大概有二兩半左右的銀子,他道:“老姚你再寫個告示貼出去,打明兒起,咱們不再提供墨了。”

“不再供墨和紙張了?”姚春山一臉疑惑。

衛景平:“嗯,不再供墨了,要是誰還願意當半日師的,就自己帶墨和紙來吧,茶水照舊。”

姚春山似懂非懂:“我就簡簡單單寫個不供墨、紙了?”

衛景平:“嗯簡單說明了就好。”

想了想他又道:“貼好告示之後把咱們這些成形的墨塊兒擺在門口,讓人進門一眼就能看見,”他拿起一個小葫蘆墨塊:“以後這種分量的賣60文錢,要是有人要在上面雕字或者要別的花樣的,開價100文。”

“60文夠本,”姚春山一一記下來,見天色不早了,催他道:“快上學去吧。”

衛景平趕緊走了。

溫之雨主講的四書之一的《論語》結課了。顧世安又開始一輪冷不丁抓人去他的草廬裏背誦,抽的全是冷僻、犄角旮旯裏的東西,最容易忽略和遺忘的,時不時有蒙童們抱著被打腫的手掌哀嚎著歸來,哭哭啼啼的,一片渡劫失敗的衰象。

“衛四衛四,”衛景平從顧世安德草廬裏出來,以潘逍和傅寧為首的蒙童就圍了上去:“挨打了嗎?顧夫子打人忒狠。”

視線齊刷刷去看他的手:“咦,衛四你沒被打手板啊?”

“沒,沒有。”衛景平小聲道:“顧夫子說我皮糙肉厚,打了也沒用,就讓我明天一早再來找他背誦一遍。”

蒙童們又齊齊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一般這種情況會打的更狠,誰也沒提醒他,只嘩啦一下作鳥獸散一般跑開了。

衛景平:“……”

這是神馬意思。

顧世安沒打他的手板,難道不是因為他背誦得太流利了嗎。

《論語》一結束,溫之雨就急吼吼地給他們加了做文章的課,再一次上課就提問:“衛景平,你來說說什麽科舉文章?”

為什麽揪衛景平來回答,因為這天他遲到了,溫之雨非常不高興。

白鷺書院沒幾棵會念書的好苗子,沒多久之前他才肯承認衛景平算一個,今天這小子竟然也跟著混日子的武雙白一樣來晚了,可見最近有多不上進。

衛景平準備過,他開口似背誦一般答道:“科舉文章也叫做‘經義’,經義試士,自宋神宗始行之。神宗用王安石及中書門下之言定科舉法,使士各專治《易》《詩》《書》《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初試本經,次兼經大義,而經義遂為定制。”

他一口氣沒歇,照本宣科答了出來。

他們說的經義啊治經啊就是寫八股文章,總結著說就是科舉考試中以八股文章定名次,取士。科舉各級的三場考試,頭場都有做八股文的規定,各府縣的童試,以及省的學道下府縣主持的院試,都得按題目完成兩到三篇的八股文。再往上走,省級的鄉試和全國的會試,都是各考三場,頭場必考八股文。參加科舉考試,能不能榜上有名,主要看頭場文字,就是說看你八股文做的如何,所以要想走科舉這條路,就得把寫八股文寫得賊溜,讓考官看得情緒起伏,不自覺就入了你的彀中,非錄你不可。

溫之雨給了他個讚許的神情,說道:“這就是科考治經的溯源,但我朝的治經和宋人的經義還是有差別的,誰知道差別在哪兒?”

這回他把目光投到傅寧身上,帶著熱切的期許。

“雖然都是‘代聖人立言’,但宋人的平仄、葉韻和對仗更講究一些,我朝代的八股文並太看重平仄和葉韻,”傅寧道:“對仗也看題目。”

既然是“代聖人立言”,那麽寫一篇合格的八股文,首先就要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碰上跟某句話沾邊的題目就能信手拈來,再一個麽,怕是要模仿聖人的口氣,說得簡練而嚴肅且必須是經典的大道理,治國治家的那種。

衛景平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得需要很大很大的熱血和格局啊。

溫之雨又問:“科舉文章篇幅結構如何?”

這回是宋玉臨站起來回答的:“經義全文一共有幾個段落,各段需寫多少字,上段與下段之間是什麽關系,全文大致寫幾句話幾個字,我朝都有規定,不能少於550,又不能多於650,宋人就沒有這樣的限定。”宋玉臨侃侃而談:“一篇經義文分為前後兩部分,前面一部分為四個小段,分別為破題、承題、起講、入手。後一部分為全文的重中之重,也分為四個段落,各小段落必須兩兩嚴格成對,讀起來形成兩扇,也就是八股的股,人的兩腿,或者曰八比,比,人並排立也。與作詩中的對仗,格式要求是一致的。”

“嗯。”溫之雨借著他的話往下來舉例說道:“‘破題’就是破開題義,用兩到四句對句直接切入題目,破題要破得準確巧妙,要是破不準題目,後面圓回來的餘地就不大了。‘破題’ 之法有明破、暗破、正破和反破,順破……逆破對破等等,比如說有人出題‘子曰’,有考生破為’匹夫為天下師,一言為天下法。”用的就是對句破題,一上來就把文章的宗旨意思都包括了,言之有物,為後面流出了廣闊的餘地,便於後面要講的承題。”

然後他依次舉例說了些做八股文章如何破題的入門級的東西。因為今日反覆拿來剖析的是《匹夫為天下師一言為天下法》,所以到了快下課的時候他抽顧思炎起來背這篇八股文名篇,那孩子正在課堂上睡得打起小呼嚕,乍然聽見點名,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下節是溫夫子的課,最沒意思了,上課我瞇會兒啊衛四……”

“啊”他沒說完就慘叫起來,溫之雨一把戒尺擲過去,正正好敲在他頭上:“顧思炎!”

顧餅圈一看情況不妙,拔腿就沖了出去,溫之雨氣得捂著胸口追了出去。

這節課就這麽鬧哄哄地結束了。

衛景平背了許多東西,但開始聽講怎麽去做八股文,怎麽破題,他心中一直找不到清晰的路子,悟不出訣竅來,反而越想心中越有一個聲音在說:我學不了,我學不會,這要怎麽辦。

這一日放學他頭一回腳步沒那麽歡快地走出了書院。

不過他路上拐到墨鋪門口的時候,迎面一股叫做財氣的東西撲來,直接在他心裏炸開了煙花。

“老四,賣……賣墨了,”衛景川興奮得又犯結巴了:“十十十……”

作者有話說:

“匹夫為天下師,一言而為天下法》出自《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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