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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鄉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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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縣太爺在孔廟請秀才公們吃飯,舉辦鄉飲。”◎

“孔廟。”衛景明道。

孔廟。

“去……去孔廟做什麽?”衛景平疑惑地問。

“明天縣太爺在孔廟請秀才公們吃飯,舉辦鄉飲。”衛景明言簡意賅地道。

鄉飲。

這不是衛景平第一次聽到“鄉飲”這件事,只是沒有看見過,彼時他還不清楚,“鄉飲”是和科舉直接掛鉤的一件事,就是說,在大徽朝,每逢科舉大考選才之年,考生在通過院試以後和去省城鄉試以前,地方官有義務請他們吃一頓飯,這頓飯叫作“鄉飲”。科舉每三年舉行一次,所以地方官至少要每三年舉行一次鄉飲。

大徽朝的科舉程序大抵是這樣的,讀了書,頭一次下場是參加在縣城,由縣太爺主持的縣試,通過之後再打通關就是去府城參加府州官主持的府試,要是運氣不錯又晉級了,就能去省城參加省學政主持的院試,考過之後,榜上有名的,就是生員,民間俗稱的秀才了。

在上林縣這種地方,秀才是有一定的地位的,比如說每個月都能從官府領到2兩銀子,見了縣太爺等地方官不用跪拜,不用服朝廷的徭役等等,總之,好處很多。

等考中了秀才,能去府學或者省城的貢院念書,三年之後取得下一場科考資格的,可以在省城參加由朝廷派大員主持的鄉試,這次要是考中了,就不得了了,那以後就是舉人的身份了,遇上朝廷擇優,是有官兒做的,即便不做官,也是一縣的名流,見到縣太爺不僅不用行大禮,還有座位能坐。

就連經濟上都有保證了,每個月能從地方財政領紋銀2兩,米兩鬥,舉人養活自己是綽綽有餘的。

鄉試之後,加上去京城參加的會試、殿試,一共六次考試,這還是在每次都榜上有名的情況下,否則,光院試一場就考一輩子幾十次的也大有人在。

衛景明說明天在孔廟舉辦的,正是上林縣每三年一次的為讀書人舉辦的鄉飲,碰巧讓他趕上了。

“縣太爺請秀才公們吃飯……咱們去了看著他們吃飯嗎?”衛景平還是不解。

“不,不是,”衛景明漲紅了臉說道:“我想給你請個老師,教你認字。”

有個人,或許可以不收學費給他四弟衛景平當老師。

“……”輪到衛景平一頭霧水了。

他揣摩著:他大哥衛景明先是聽孟氏說非要娶個識字的媳婦兒,又上趕著要送他念書,這是受了什麽刺激吧。

不過,若不是身臨其境,衛景平難以想象,官宦之家的長子,十五歲的少年竟然是個不識幾個大字的睜眼瞎,可見在大徽朝,享受教育是一件多麽稀缺的東西。

正想些有的沒的,就聽衛景明說道:“縣南頭韓秀才家欠了我個人情。”

上林縣南頭四十來歲的韓端,是從外地遷居過來的落第的老秀才,長的一副斯文模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據說祖上曾在外省做過大官的,他一連數年在科舉中考不中舉人郁郁不得志,就攜全家來到這裏隱居避世,他來的那一年,見這裏的人都習農桑,讀書一脈,竟無人理會,痛心疾首之下,開辦了縣裏的第一家私塾,這家私塾,就是現在上林縣大名鼎鼎的白鷺書院的前身,私塾開辦起來後一直沒有招收到學生,直到後來另一名落地秀才顧世安來了之後,常在縣衙裏走動,和歷任縣太爺都搭上了交情,這才一年年興辦起來,有了如今的規模。

六年前的臘月,大冬天的,天寒地凍,韓端喝醉了酒,躺在路上嘴裏說著胡話,把新到任的喬裝去逛青樓的縣太爺武念恩給沖撞了,那天要不是衛景明恰好經過那裏,在縣衙的官差們認出人之前背著他一溜煙跑沒影兒了,他哪裏還能在上林縣混得下去,早被縣太爺砸過來的小鞋子給攆走了。

韓端醒來後對衛景明是千恩萬謝,這人情就這麽欠下來了。

他跟妻子陳氏養了一兒一女,兒子韓素清今年開春考過了縣試,正摩拳擦掌準備明年的府試呢,女兒韓素衣和衛景明一般大,十四五歲,據說已經有人上門給說親了。

“韓秀才欠了大哥的人情?”衛景平好奇地道,忽然福至心靈,他問:“大哥的意思是讓他教我認字抵了這個人情嗎?”

自從他生出念書這個念頭之後,已經想了兩條路了,第一打的是白鷺書院資質上等學生免學費的路子,想來想去連顧世安還沒見著一面呢;第二,他打算自己看書帶哥哥們先脫離文盲階段,這不還沒開動呢,衛景明給他找了第三條路讓韓端教他念書。

衛景明點點頭,卻不願意詳說他和韓端韓秀才的事:“我也說不好他同不同意,這樣,明天鄉飲散場的時候我帶你去找他,行不行的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這件事他想過了,直接帶著衛景平登門去請韓端教他四弟念書,好像太突兀了,跟挾恩圖報的一樣,要是在外頭碰見了,寒暄起來順帶提一嘴,似乎看起來比較體面。

彼此也好有個回轉的餘地。

衛景平沈思片刻:“好。”

“早點睡吧。”衛景明松了口氣:“我去和咱爹說一聲。”

說完,把衛景平提起來摁到床上,起身出門去了。

衛景平聽著少年人沈穩有力的腳步聲,深思有些恍惚。不是,他可是準備帶著自家仨哥哥自學成才大幹一番的,怎麽忽然就成了他大哥為他念書的事操碎了心?

這麽想著,很快,他就睡著了。

衛景明拿定主意,又去找衛長海。見大兒子離開不一會兒又找了過來,他微愕道:“明哥兒,你怎麽還不睡覺?”

“爹,我明天想帶老四去孔廟看熱鬧。”衛景明道。

衛家雖然有從七品的官階傍身,但是鄉飲的時候,根本沒有武官什麽事情,他們也只能去孔廟外頭遠遠地看個熱鬧。

靜默了片刻。

“明哥兒是想去看韓大姑娘吧?”衛長海不厚道地板著個臉。

韓大姑娘就是韓端的女兒韓素衣。

當他不知道少年人的心思嘛。

自從六年前韓端和衛景明有了些人情來往,韓素衣給衛家送了幾次東西之後,他家大兒子長大後再沒正經瞧過武官家養出來的虎閨女,這是有心思了。

衛長海早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人家韓素衣是秀才家的閨女,是枝頭的鳳凰,他家老大衛景明則是田地裏的□□,門不當戶不對的,結親這種事連想都不能想的。

他也年輕過,也肖想過像韓大姑娘那樣的人兒,後來呢,還不是乖乖娶了農戶女孟氏,日子過得也挺紅火。

一下子給他生了四個男娃兒,這在上林縣,不知道生不出兒子的那些人有多眼紅。一二十年過下來,他早不記得當年心悅過哪家的小姐了,眼裏只有他的婆娘孟氏。

衛景明一下子漲紅了臉:“不……不是……”

他這回是帶著衛景平去找韓端的,跟韓素衣沒有關系。

衛長海伸出掌心覆著一層厚繭的手,用力地拍了拍衛景明的肩膀:“爹知道,爹知道……”

衛景明被他爹這麽一說更慌了,一張純凈少年模樣的臉險些著火:“我先回去了。”

他逃也似地跑了。

衛長海重重地嘆了口氣,他也覺得自家官階低,家裏兒子多又窮,說親上沒有底氣,對不住大兒子,想著將來他娶了媳婦進門,一定要給大兒子這一房多些家當,讓他過好日子。

翌日清晨,一彎曉月灑下的清輝尚未散盡,上林縣家家戶戶的窗欞已被一聲又一聲喊孩子起床的聲音推開……

衛景平一覺睡到五更天大亮,他醒來動了動胳膊、腿,昨天被衛長海押著紮馬步,當時沒覺得怎麽難受,過了一夜,酸痛全找補回來了,沈得幾乎擡不起來。

他都想跟衛景明說,要今天不去鄉飲了吧,還是躺著舒服。

“老四,你醒了嗎?”窗外,衛景明早就穿戴整齊,在等著他了。

“醒了,大哥。”衛景平不得不有些消極地應了聲。

他和往常一樣按部就班地穿衣、吃早點,而後強打起精神跟著衛景明去了上林縣西邊的孔廟。

一路上都是衛景明在背著他,他伏在衛景明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聽見一陣粗細嗓門來往的“之乎者也”聲,孔廟到了。

衛景平睜開眸子,左右看了看。

作者有話說:

平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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