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鄉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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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眼望了望上林縣枕著的山脈,心中好笑地想:難道文曲星投胎時眼花了◎

一群穿月白色長衫的老少男子聚集在孔廟外面,神采飛揚地在談論著什麽。據說,這些都是最低通過了縣試,要下場府試,甚至是院試的人。

衛景平隔著老遠掃過一眼,心道:任何時代被文化深深浸染的讀書人,氣質和種田的、練武的是迥然不同的。

或許他們崇拜大儒,向往國子監、書院、私塾和蒙童學館林立的京城,到處都可以聽到朗朗的讀書聲,而不是囿於讀書一脈根基尚淺的上林縣,在衛景平聽來,他們高談闊論的時候,唾沫飛濺之中都飽含著他們渴望考中舉人、進士、去京城做官的激情。

過了一會兒,上林縣的縣太爺武念恩到了,他身材幹巴瘦小,上唇的兩撇胡須微微上翹,身後跟著幾位當地穿長衫的有名望的讀書人,左手邊的頭一位就是白鷺書院的院長顧世安,右手邊走在最前頭的則是本縣一名姓於的老年廩生。

他們一到,今年準備下場的考生們就站得齊齊整整地與他們作揖行禮,衛景平見他們前後謙讓了三回,縣太爺武念恩才帶著人走在前頭進了孔廟。

衛景明把衛景平抱到了樹上,他自己也跳了上來,哥倆兒又往上爬了爬坐在樹杈上,正好能俯瞰整個孔廟。

孔廟的正殿裏,東南西北四個角落都擺著餐桌,中間留出一片空地。縣太爺武念恩領著人在中間空地上站好隊,全體向孔子像磕三個頭,並親手把酒菜和果盤供到孔子像下面的香案上。磕完頭後各人分頭就坐,武念恩坐東南角,上林縣的文人名流坐西北角,上林縣縣衙的其他人坐東北角,其他有頭有臉的人則坐西南角。童生們有些慘,他們被安排在西南角的有頭有臉的人後面,一排凳子隨意坐,要是不夠,餘下的沒搶著座位的人就只好站著了。

對於讀書人來說,能參加一縣的鄉飲是很有面子的事,但對於不喜歡繁文縟節的人來講,看起來吃這頓飯就有點遭罪了。

衛景平看見衛景明頻頻地看向坐在西北角一位面龐消瘦的穿半舊長衫的中年男子,男子看起來跟衛長海年紀差不多大,他大哥一臉的親切,心想:那位大概就是韓端韓秀才了。

是他哥倆兒今日來這兒的目標人物。

他正瞇縫著眼睛要把這位韓秀才看細致一遍,忽然屁股底下冒出兩顆頭來:“大哥,老四”

兩雙胖胖卻有力的小手攀上來,再一看頭頂,是衛景英和衛景川兩個人來了。

一陣嘩啦啦的樹葉搖晃聲之後,衛家哥四個圍成一排蹲在樹杈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孔廟裏熱火朝天正在舉辦的鄉飲。

“大哥二哥老……四,”衛景川忽然吸溜了一下鼻子,眼中放光地說道:“上酸湯肘子了。”

一股極致的香氣飄進鼻端,衛景平從韓端身上分出神來,仔細一看端著盤子上菜的,竟然是穿著繁樓服飾的店小二們,他們手裏端著的酸湯肘子,是一道一碰三抖的燉肘子澆上“滋滋噴香”的辣椒油,可想吃起來那口感有多爽。

原來,自從繁樓在上林縣開業以來,每三年一次的鄉飲都是由繁樓來承辦的,雖然是資助,但菜品一點兒都不比去店裏吃的遜色,反倒更精美更可口。

衛景明推了推弟弟的頭:“等大哥以後考上武舉,就請你們去繁樓吃酸湯肘子。”

衛景川就著不斷飄過來的香氣,嗦起了手指頭:“大哥,等等……你考上武舉,咱們就吃……吃酸湯肘子。”

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啊。

“雪菜肉絲、火爆腰花、豆瓣魚……口水雞、涼面、冰粉……”被衛景川這個美食氣氛組的一帶,衛景平的心思也全移到了繁樓端上來的菜品上,他數了數,有十六道他叫得上來名字的菜,還有一多半他叫不上來名字的,好家夥,這一共得三十多道菜啊,好豐盛!

衛景川緊盯著一道道大菜從眼底下走過去,吧唧吧唧不停地嗦著手指頭

看把孩子饞得。

“三哥,”多大了,還這麽不講究,衛景平實在忍不住了,皺巴著小眉頭道:“你的手指頭不臟嗎?”

“老四,我太想吃肘子……豆瓣魚……嘿嘿。”衛景川直勾勾地盯著孔廟裏頭用餐的文人老爺們,不好意思地笑了。

衛景英打了一下他的手,罵罵咧咧地道:“就知道吃,走了。”

說完,倆人又跟猴子似地攀著樹幹下去了。

衛景平又跟著衛景明守了小半個時辰,上林縣三年一度的鄉飲終於在吃喝中結束了。

衛景明道:“我下去接你。”

他輕輕一掠就跳到了地面上,伸開手:“老四,跳下來。”

衛景平往下一望,六七米的高度呢,眼暈,頭更暈:“……”

他小心翼翼地順著樹杈往下爬了爬,眼看著離地面只有三四米的高度了,才閉著眼一狠心朝衛景明砸下去。

跳下去之後自然是穩穩地被接住了。

衛景明一手牽著他,眼睛專註地盯著每一個從孔廟出來的貴人,等見著韓端出來了,便帶著衛景平走過去,和韓端走了個迎面。

彼此都看見了對方,見韓端邊走邊和別人寒暄,衛景明拉著衛景平站到了不礙事的一處空地上,靜靜地等著他。

很快,韓端朝他們走了過來,拱手道:“衛大公子。”他倒是沒有架子,又看了一眼衛景平:“這是衛四公子吧?”

“韓先生,”衛景明還禮道:“正是我家四弟衛景平。”

韓端微彎下腰看著他時,衛景平大大方方地道:“韓先生好。”

韓端伸手撫了下他的頭頂,又直起身來和衛景明說話:“帶著弟弟來這兒玩?”

衛景明在他笑呵呵的表情裏搖了搖頭:“韓先生,我幼弟他想念書。”

武人大多數不會拐彎抹角的,一向都是直來直去,有什麽說什麽,就像衛景明這樣,上來就把目的大剌剌地挑明了。

就差沒說讓韓端還他人情收衛景平當學生了識字念書了,就這樣,衛景明還覺得他沒找上門讓韓端收學生,已經足夠委婉了。

“念書?”韓端驚訝地道:“衛四公子要‘念書’?”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耳背了沒聽清楚,把“念書”兩個字咬得很慢很清楚,反覆問了兩遍。

“嗯,”衛景明篤定地點了點頭:“我幼弟他都認字了呢,但缺個先生教他作文章。”

進一步把話挑明了。

“認字?”韓端更驚訝了:“衛校尉教的?還是無師自通啊?”

衛長海,按說他一個從七品的低階武官,就算識字也只不過是粗粗認得幾個常用字罷了。

他擡眼望了望上林縣枕著的山脈,心中好笑地想:難道文曲星投胎時眼花了,沒看準落到了上林縣?

轉念又否認了這個念頭,就算這樣,那也不該出在武官衛家啊。他韓家祖上世代出文官,還沒輪到文曲星托生在他老韓家呢。

這不大可能。

他心道:或許衛長海教給衛景平三五個字,這不足為奇,衛景明有些誇大其詞了,韓端想了想問:“衛家老四,你認得幾個字?”

被韓端一問,衛景平有些心虛了,硬著頭皮道:“能讀幾首《詩經》。”

《詩經》。

一個六七歲的稚子,沒進過學堂啟蒙的武官家的孩子,上來就跟他說能讀《詩經》,叫韓端楞了一楞。

他又擡頭望了望上林縣北邊那座半禿的石山,總覺得那灰頭土臉的巖石上似乎鑲了一層淡淡的光,就看著和往常不一樣了。

孔廟的旁邊有個擺攤子賣書的,韓端用眼神示意衛景平跟著他過去,他要親眼看看這孩子是不是真的能和上林縣北邊靠著的那座禿山發光扯上關系。

衛景平還要反應一下,衛景明迫不及待地抱起來,去了書攤。

韓端從書攤上抽出一本線裝的《詩經》,翻開了,就要考一考衛景平。

衛景平心中忐忑地不行不行的。

無奈牛皮都吹出去了,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只盼著自己運氣好,別被韓端挑到他上輩子聽都沒聽過的篇章,那可要丟人丟大發了,要是撞大運,只叫他認個《碩鼠》、《桃夭》之類的,那就萬事大吉了。

韓端指了一行字給他認,是一篇《漢廣》:“認得這一行字嗎?”

衛景平看著那方方正正的蠅頭小楷,頭皮有點小麻,這篇,他有印象,但記憶中連讀都沒讀過,更遑論記得住什麽內容了。

只能靠辨認繁體字了。

看了半天,衛景平終於磕磕巴巴地念出來一句:“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漢”,和“廣”的繁體字並不難,他上輩子就在一些傳統處方的家中常備藥的說明書上看到過,其它字和後世的簡化字一樣,衛景平輕而易舉地就認出來了。

韓端點點頭,又翻了一頁,是《卷耳》那篇:“這行,還認識嗎?”

我姑酌彼兕觥,唯以不永傷。

頭半句是啥,衛景平看著跟天書一樣。

唯以不永……傷,“傷”的繁簡體不同,但這半句話他熟悉啊,但之前並不知道出自《詩經》,還以為是後世自創的文藝傷感句子呢,雖然能蒙出來,但他此時摸不清韓端的深淺,不敢再顯擺了,換了一副沮喪的表情道:“不認識。”

作者有話說:

文中詩句全出自《詩經》,卷名文中已有,《詩經》是科舉必考書之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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