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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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佳將陳煥庭送回酒店門口。這是公司小劉定的酒店,城市中心區,最高新地標,走的商務協議價。電梯一直上升到49層,走廊的地毯踩上去輕柔又安靜,陳煥庭拿出房卡摁在門鎖處,“嘀——”一聲,房門打開,寬敞的格局,巨大的落地窗,b市的夜景一覽無餘。

今晚萬佳的話讓他心中再次起了波瀾。原來蘇然到b市後並沒有和沈睿結婚,原來沈睿出軌還另娶了他人。他記得蘇然回到a市他們的初次見面,在水汽騰騰的火鍋包廂裏,蘇然笑說“她現在單身”。陳煥庭當時是驚訝的,無數疑問盤桓在心頭,可看到她那樣心無旁騖的笑,胸中騰起厭惡和鄙夷。對,她就是喜歡那樣笑,就是那樣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和看似純真的眼神,讓他一步一步心甘情願地交出他的心,讓她當成靶子紮,讓她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她回不回來,為什麽回來,回來做什麽,和他再沒有一分一毫的關系。

可他絕沒有想到,這其中的原因竟然是這樣。

原來她過得並不好,他似乎應該開心,享受這種手刃仇家的快感,可事實上他並沒有暢快的感覺。

那股焦躁再次平地刮起龍卷風。陳煥庭一直痛恨她的自私,喜歡他便來招惹他,讓他動了心又一腳踢開,把他當做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偶,只管自己開心不管別人感受。她太可惡了、太自私了,這是陳煥庭對她最深惡痛絕的點。可他沒有去探究過,自私也許是因為脆弱無助、無依無靠——就像一個人如果有100塊,旁人找他要10塊,他一定會大方痛快地給錢;可一個人如果只有10塊錢,別說借給旁人,就算是自己用起來恐怕也是小心翼翼、吝嗇萬分。

達才能兼濟天下,窮只能獨善其身。

他摸出上來時候買的一包煙,正要點燃,卻看到吊頂上一閃一閃的煙霧報警器。他只好將煙扔到一旁,起身站到窗邊,城市的脈絡清楚地展現在他腳下,東南方向有一個尖角的高層建築,頂部亮著四個紅字:華都酒店。

一格一格的窗戶規矩地排列著,有的亮著,有的暗著。他明知不可能找到,卻誇父逐日般努力在夜間辨認著:當時的他們,究竟是藏在哪一扇窗戶後面。

與蘇然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小型行李箱。

陳煥庭意外:“這是怎麽回事?”

蘇然拖著行李箱徑直走進來,陳煥庭還未問出第二句話,蘇然突然轉身將他抱住。

“我住你這裏好嗎?”

陳煥庭一楞:“發生什麽事情了?”

蘇然沒有松手:“我與我姑姑清點爸爸的遺產,那棟房子不再屬於我了。沈叔叔讓我住到他那裏,我不想住在他家。”

陳煥庭一聽,皺眉問道:“你姑姑怎麽這樣對你,你這樣出來,沈……沈家人也袖手旁觀?”

蘇然卻閉著眼睛,疲憊地說道:“那些對我不重要了,我什麽都可以給她,只要能完成我爸的遺願。”

“是什麽遺願?”陳煥庭問。

蘇然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選擇了不吭聲。

其實蘇然的名下有單獨房產,但那裏一直空置,從未住過人。她不想住到沈家,跟沈成秋說是住到那裏。沈成秋以為蘇然知道他與蘇淩霆的關系後心裏別扭,也沒有勉強。

陳煥庭讓她抱了一會兒,摸了摸她的頭發,低聲說道:“我去隔壁給你再開一間房。”

“不要!”蘇然一下抱緊他,悶聲懇求,“陪著我好嗎?”

這一晚,蘇然睡在床上,陳煥庭睡在沙發上。

夜間悄然無聲,陳煥庭難以入眠。今天他終於見到了她口中的沈睿,一向自視清高的他也難免庸俗地與自己做比較:他高大紳士,看蘇然的神情溫柔而專註,陳煥庭熟悉那樣的眼神,這絕非單純的兄妹之情。很顯然,蘇然與沈睿沒有分開,不止沒有分開,蘇然和他們家的關系反而變得更為密切,或許她父親的遺願也與沈家息息相關。她脖子上項鏈的吊墜躲躲藏藏,雖然她一發現戒指出來就會把它塞回去,但是它總是存在的,是不是?陳煥庭總能看到它的光芒,哪怕是被藏到衣服裏,它的光芒也能穿透布料,刺傷他的眼睛。

也不知是到了幾點,他在半夢半醒間聽到蘇然的抽泣聲。他起身走到床邊,借著地燈的光,看到她蜷成一團,似在夢中哭泣。他拂去她眼角的淚滴,輕輕安撫她的肩膀,蘇然逐漸停止了抽噎,再次進入熟睡狀態。她鼻尖通紅,眉頭緊鎖,陳煥庭用手指抹平她的眉間,輕聲嘆了口氣。

早上蘇然醒來,見到陳煥庭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蜷在兩人座的沙發上,姿態別扭而滑稽。蘇然叫醒他,讓他到床上去睡,他起來活動了下身子,說不用了,又問蘇然今天怎麽安排。蘇然說要去爸爸公司,沈成秋帶她去股東會議。

言下之意,今天一天都顧不了他。

蘇然猶猶豫豫地問:“你今天要回學校嗎?”

陳煥庭看著她小心翼翼的神情,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昨晚她曾在夢中哭泣。他親吻她的額頭:“我會待在這裏,直到你叫我走。”

蘇然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

陳煥庭提出送蘇然去公司,但蘇然執意拒絕。兩人告別後,陳煥庭覺得蘇然走時有些異常,心裏不太放心,攔了輛車跟在後面。出租車先到一個住宅小區門口停下,蘇然下車,等了一會兒,來了一輛黑色邁巴赫,蘇然坐到後座。汽車一路向北,大約二十分鐘後,停在一棟高樓前。

筆直而壓迫的大樓,四面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入口幾個大字赫然在目:蘇氏制藥。

下午陳煥庭在網吧查看劉景明發他的文件,收到蘇然的微信問他在哪兒,他發了一個定位,半個小時後,陳煥庭見到了她。

蘇然的臉色非常不好。蘇淩柳在股東會議上直接罵她“不知爹娘的野東西”“從哪兒來滾回哪兒去”,蘇然一聲不吭,在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裏強忍淚水六個小時,無論蘇淩柳怎麽激怒她,她都只冷冷回覆“等結果出來,走法律程序”。除了沈成秋,其他股東都持觀望態度,心裏盤算著怎麽不傷及到自己的利益。會議最後無疾而終,蘇然迫不及待地逃離了那棟冰冷的大樓。

陳煥庭看出她情緒的低落,問她怎麽了。蘇然只搖搖頭,見陳煥庭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有點皺巴巴的了,挽起他的胳膊,稍稍提起一點興致:“你沒帶衣服來吧。前面有個商場,我陪你買幾件衣服。”

陳煥庭知她有意回避,不再追問,也不提上午的事情。兩人在商場選了兩身換洗衣服。陳煥庭去試衣間的時候,銷售員過來羨慕地說道:“好帥啊他,是你男朋友嗎?”

蘇然一楞,看著她,無比認真地說道:“嗯,是的,是我男朋友。”

經過這一茬,蘇然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回到酒店,陳煥庭先去洗了個澡,出來看見蘇然對著手機,表情楞楞的,他走過去,屏幕上是蘇然與蘇淩霆的某次聊天記錄。

蘇淩霆說道:“然然,別灰心。人生一直要往前走,不要老是回頭看。這樣才能過上我們的幸福生活。”

蘇然的回覆是一個胖小孩的動圖,動圖上輪換閃現六個字:“左耳進、右耳出、左耳進、右耳出……”

“我家裏好多東西,我都沒有去清理,”蘇然擡起頭,眼眶泛紅,“全部打包放在了沈家,我不敢去碰它們。如果我真的一直往前走,不回頭看,就能過上真心幸福的生活嗎?”

陳煥庭蹲下來,平視蘇然,眼睛漆黑如墨:“會的。一定會的。”

他洗完澡,頭發濕漉漉的,泛著清幽的光澤。蘇然伸出手,眉毛輕蹙,感受他發梢的濕潤,無聲地凝視他。陳煥庭捧起她的臉,湊上前,輕輕地吻了她的唇。

她回吻他,眼淚掉落在他掌心。

臨睡前,陳煥庭打算再次睡在沙發上,蘇然卻說:“你睡床上來吧。”

陳煥庭看著她,半天沒動。

蘇然主動讓出半邊床:“沙發太小了,你睡著不舒服。”

陳煥庭說:“沒關系。”

蘇然:“那我倆換,我個子比你小,我睡沙發。”她真的準備掀開被子下床,陳煥庭按住被子一角,妥協道:“……好。”

上了床,兩人各自壓住被子一半,乖乖平躺著,面朝天花板。

蘇然問:“你今天白天都做什麽了?”

陳煥庭說:“我在網吧看文件,劉景明發我物托幫的。”

“上次你問我要賬戶,快談妥了嗎?”

“是的,但是還要見面簽合同。到時候叫你一起。”

“好,那我明天給你帶一個筆記本來。”

“不用,已經處理差不多了。”

“好吧。”

流暢的話題到此為止,蘇然靜了一下,忽然說:“陳煥庭,我想抱著你。”

未等他回應,蘇然窸窸窣窣鉆過去,徑自枕在陳煥庭肩上,側身摟著他的腰,溫|熱的呼吸散|在他脖|頸。

關了燈,拉了窗簾,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麽樣,好像也無需要知道。

“你為什麽不抱著我?”她問,仿佛天真少女。

陳煥庭沒有回答。

蘇然聽見他的呼吸逐漸沈|重。

“你想要嗎?想要我們就做。”蘇然又說,煽風點火,聲音無辜而純真。

“蘇然,我不是聖人。”陳煥庭的聲音壓抑地從頭頂傳來。

她擡起頭,落入他深深的眼眸,即使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也明亮如星。她想起他們第一次在青山村見面,這雙明亮的眼眸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她想,為什麽他一直要那麽清醒呢,糊塗一點、放肆一點、主動一點、無所謂一點,別那麽認真,哪怕只是玩兒一玩兒,也許現在他們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像偷|情一樣。

她忽然有些討厭這雙眼睛,迎著他的目光,她勾著他的脖子,帶著埋怨又挑釁神情,用吻一點點找到他的唇。

“我就怕你是聖人。”她說。

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應聲而斷,陳煥庭沈默地凝視她片刻,忽然翻身將她反壓在身下,用力地深吻她,手探進她的上衣,揉捏她嬌嫩豐滿的乳房。

欲望崩潰般地傾瀉而出,所有的顧慮與遲疑在開洪洩閘的一瞬間即被攪得稀巴爛,陳煥庭此刻終於承認,他迫切想要她,很早以前就想要她,想擁抱她的身體、想親吻她的紅唇、想撫摸她的肌膚、想完完全全地占有她。那些紳士、那些理智,都是虛偽的面具、是徒勞的偽裝、是幼稚的游戲,是自欺欺人、是掩耳盜鈴、是欲蓋彌彰,越是按壓越會反彈,越是克制越會反噬。

黑暗中充滿淚粘稠、令人羞澀的欲念。

也充滿山雨欲來、迫不及待的焦渴。

他們急迫地褪去彼此之間礙事的衣物,他潮濕的吻一路向下,熱切地含住她胸前的飽滿,聽見她低聲的嚶嚀,又寶貝一樣地親啄仿佛補償。

她閉上眼,化作孤苦伶仃的小船,暴風雨即將降臨,她只能牢牢地抓住他,隨著他的觸碰渾身微微戰栗。她沈浸在這陌生而迷人的情欲裏,心神混沌,微微喘息,不知不覺將雙手插入他的發絲,憑著本能將雙腿擡起,纏住他、攀附他,迷迷糊糊地想貼近他、磨蹭他,仿佛這樣才能與他更加靠近。

他擡起頭欣賞她沈醉的表情,抽出一只手探到她身下,那裏膨脹充盈,有為他流出的蜜水。他深沈而熱烈地看著她,她似乎有所感應,睜開迷離水潤的眼睛,與他對視。

這無疑是一種鼓勵和默許,他握住她的手引她向下,觸碰到他的灼熱。

她仿佛受到了驚嚇,指甲無意地輕輕蹭過,連連點燃一串火苗,他忽然沖動難耐,俯身親吻她的耳垂,將自己直直抵住那一處濕潤。

“我要進去了,可以嗎?”

滾燙的氣息噴在耳邊,他的聲音暗啞低沈,仿佛又回到了謙謙君子,溫柔詢問、禮貌征求,但這君子卻沒有丁點紳士和耐心。他嘴裏說著客套的問話,手裏卻把持著自己迫不及待地進入。她嬌弱無力地喘息,攀上他的肩,擡高自己的腰,用更親密的姿勢迎合他。

快一點、再快一點,這一刻他們仿佛已經等了一生那麽久,一秒都不能再耽擱了,立刻、馬上、現在、必須一一進入對方,瘋狂而急促地融進對方。可她太緊了,他還沒進入,尖銳的脹痛就刺痛了她,她忍不住偏過頭,愛眉咬住自己下唇,委屈而幽怨的輕哼從貝齒中溢出。

陳煥庭忽然意識到什麽,直起身,在床頭不得章法地摸索,尋找一個小小的方盒子。

這時,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黑夜,如警鈴般響起。

蘇然的手機唱著歡快的鋼琴曲,屏幕一閃一閃,幽幽地照亮一小片天地。它執著而堅定地高唱著,不管出現的時候是否突兀、是否恰當。

陳煥庭擡眼望去,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動作瞬間停住。

來電顯示:沈睿。

蘇然察覺到陳煥庭的停頓,她從恍惚中睜開眼,影影綽綽地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屏幕上的那兩個字,腦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而陳煥庭已經伸手將手機拿了起來。

所有的欲|念在頃刻褪去,蘇然瞬間白了臉,驚恐地盯住他。陳煥庭拿著手機,看了眼蘇然,那一刻,在屏幕的閃爍中,蘇然看到他的臉上一閃而過的陰鷙,頓時呆若木雞。

但他慢慢將手機還給了她。

“你接吧,也許找你有什麽事情。”他說著,格外疏離冷靜,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與剛剛判若兩人,仿佛的耳鬢廝磨只是蘇然的一個夢。

然後他撿起地上的衣物,走進了洗手間。

開了燈,他看到鏡中自己通紅的雙眼,如低伏的野獸。像有那麽一秒,他真想不管不顧地按下接聽。

但是他沒有,他看到了蘇然眼中來不及遮掩的害怕、慌亂、無措和心驚膽戰。

她在擔心什麽呢?他是那樣見不得光嗎?

她還是害怕沈睿知道的吧?她是在意沈睿的吧?

陳煥庭對於蘇然,到底算什麽呢?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溫熱的水迎頭灑下,他卻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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