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心安，勿論得失

坐在咖啡廳裏，蘇醒看著眼前的屏幕。啟力星投資的相關公司已經完整呈現在她眼前，名下相關企業竟然達到五十多個，甚至還有一些延展到某些上市公司。作為投資公司，這麽做並不稀奇；但如果考慮到那個虛假的合同，這麽覆雜的結構就值得探討了。

蘇醒喝了口咖啡，打開另一個頁面。那是她前幾天從所裏的內網拷下來的顧問單位的名單。啟力星赫然列在其中，是史志遠的客戶，但是金額並不大。

史志遠和啟力星的合作開始時間，恰好是啟力星擴張的那段時間，難道是史志遠幫啟力星設計了這個覆雜的股權結構？但是，如果史志遠真的幫啟力星做了這個設計，委托費可就太少了！

蘇醒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冷笑。

不僅委托費少的可憐，就在她拷下來的第二天，系統裏就出現了一份新的合同，是啟力星解除對史志遠委托的終止協議。也就是在那一天，施小菲拿著啟力星的委托合同，讓蘇醒簽字。

狗急跳墻！

他們以為蘇醒為了留下就像答應為鄒金生辯護一樣，可以忍下這口氣，從而達到嫁禍於人的目的。卻不料一向強硬不肯離開的蘇醒這次居然毫不在乎的走了！

因為，蘇醒在這些合同裏，看到了機會——以退為進的機會！

史志遠當時未曾察覺，但是以他的經驗和老道，留給蘇醒的時間並不多！

她必須利用這段時間，把有利於自己的證據牢牢抓住！

蘇醒家裏，高星蝶看了看手機，都快晚飯了，蘇醒還沒有回來。

蘇媽媽躺在屋裏裝病，蘇爸爸出面招待星蝶。不過送了一盤水果，就任由她在那裏坐著，老爺子戴上耳機，自顧自的刷著抖音。

“叔叔，蘇醒姐怎麽還沒回來？”高星蝶忍不住問。

蘇爸爸摘掉耳機看了看墻上的表：“這個點兒啊，肯定上班呢！”

“她……沒跟你們說麽？”高星蝶吞吞吐吐。

“說什麽？”

“蘇醒姐被人投訴，律協吊銷了她的執照。”

蘇爸爸楞住，一時沒有說出話來。蘇媽媽從屋裏出來，問道：“真的？”

“阿姨你別急，聽說蘇醒姐還在申訴，應該還沒有定論。”

“不不不，我不急。你是說她不用當律師了？”蘇媽媽連連擺手。

高星蝶站起來拉住蘇媽媽：“還有申訴，如果申訴能夠成功，還是可以繼續當的。”

“啊……”蘇媽媽發出悠長一聲，看著別處，好像想了會兒什麽，甩開高星蝶走到蘇爸爸身邊說，“您趕緊給蘇醒打電話，別申訴了。咱們不當律師了！正好借這個機會，一起回老家，就家裏的房租也夠她後半輩子了。快點快點，給她打電話。”

什麽情況？怎麽和想象的不一樣？

高星蝶詫異的看著喜氣洋洋的蘇媽媽，她們不著急麽？蘇醒這也算是職業汙點吧？被開除啊！不丟人麽？怎麽好像還挺開心的樣子？

念頭轉了幾轉，高星蝶明白了：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蘇醒和孫東鄰的事情太丟人，相比之下職業汙點已經不算什麽；否則，何至於蘇家老倆口啥都不問，只關心能不能離開這裏呢？肯定是呆不下去了啊！

就像她媽媽不讓她出門一樣，蘇醒也應該沒臉在這個城市裏留下去。

高星蝶繃緊的身體慢慢的放松下來，臉上也有一點點光澤。這才是應該有的反應，像蘇醒那樣的人，就應該躲在陰影裏時刻承受著外界的指責才是正常的。

至於“應不應該”，高星蝶已經沒腦子去想了。她為自己假想的一切指責和鄙夷，都毫不猶豫的轉嫁到蘇醒身上。凡是她“遭受”的，都應該是蘇醒的。她逃不過的，蘇醒亦應在其中！

蘇爸爸的電話很快被蘇醒敷衍過去，但是聽說高星蝶在家裏，蘇醒有點意外。電話轉給高星蝶，蘇醒問自己是不是記錯時間了？約好的日子，不是明天麽？

高星蝶訕笑著解釋：“反正我也沒事，想著過來叔叔阿姨。而且，我的確擔心你。”

蘇醒沒有立刻接話，沈默了一會兒才問：“你告訴我爸媽的？”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叔叔阿姨不知道。這麽大事兒，我以為你早就說了。”星蝶的臉熱烘烘的，心裏一陣陣的發虛，總有種被人看破的感覺，趕緊轉移話題，“對了，蘇醒姐，你不是說今天想好好陪陪叔叔阿姨麽？怎麽你不在家啊？”

“臨時有點事，所以出去了。”

“可是叔叔阿姨說你一早就出去了。他們還以為你去上班了。”

“你什麽時候到的？”

“十來點鐘吧？”高星蝶隨口答道，看了一眼掛鐘，已經下午四點了，“蘇醒姐，都快傍晚了，你在哪兒呢？”

“在——哦，不好意思，我這裏有個電話，先這樣吧。我今天可能回去比較晚，你們不用等我了。”

蘇醒那邊匆忙掛斷電話，蘇媽媽揪著蘇爸爸討論怎麽讓蘇醒離開這裏，有意無意的把高星蝶晾在了一邊。

這個家從一個開始就不歡迎她。

高星蝶滿腹疑惑，看也問不出什麽，訕訕的告辭離開。

蘇醒掛掉電話，手機屏幕變黑——並沒有什麽來電。

高星蝶上午十點多就到了，按照常理父母肯定已經表達過認為自己去上班的意思，如果要說執照出事不能上班，也應該在那個時候。但事實卻是等到了下午三點多，高星蝶才說出來。這中間幾個小時的交流，完全不提，她在等什麽？為什麽要拖到後來才說呢？

這不是無心，而是有意。

蘇醒閉上眼睛，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出事以後少數和星蝶接觸過的細節浮現在腦海，她忽然很清晰的發現：高星蝶一直對她都沒什麽善意！

——蘇醒並不願意承認星蝶會對她有什麽惡意，但至少她得承認，善意是絕對沒有的。

輕輕的嘆了口氣，這大概就是升米恩鬥米仇吧？

蘇醒安慰自己：但求心安，勿論得失，沒必要和一個小女孩計較太多。就算她故意不說，大概也只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吧？

簡短的下了結論，蘇醒唏噓了幾聲，並沒有在這件事上費太多的心思。打開電腦，繼續看著自己搜集的資料。一會兒王胖約她吃飯，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在城市中心地段最豪華的會所包間裏，水晶燈光熠熠生輝，氣氛熱烈而融洽。史志遠一貫波瀾不驚的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真心笑容。

林予知在旁邊作陪，羨慕的看著史志遠和施小菲推杯換盞。

——遲早有一天，我要成為這種宴席的主賓！

等大家都放下酒杯，林予知放下酒杯，吹捧道：“史律師說得對，蘇醒唯一可以用的地方，就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證明鄒公子無罪。至於高檢那裏，想來發生了那種事，高檢躲還來不及，怎麽可能繼續為蘇醒撐腰！”

史志遠微微點頭，神色隱隱透著得意。

施小菲輕輕嘆了口氣，引起大家的註意，然後說道：“其實我倒是覺得，蘇醒還有另外一個用處。”

林予知顯得有些詫異，他實在不知道還能從蘇醒身上榨出什麽樣的價值？倒是史志遠微微遲疑，目光挪到了別的地方。

施小菲道：“蘇醒其實可以用來證明——所謂的受害者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林予知下意識的重覆了一句。

“對啊。如果真有受害者，那也是孫東鄰，是我們家Mike，是爺們兒。”

“為什麽？”

“賤唄！”施小菲輕飄飄的吐出兩個字，神色盡是鄙夷，“看著男人身體好，或者有錢又帥，就不要臉的勾引。勾引不成了就說人家強奸，賤人矯情久了就是這樣。真要是好女人，首先會潔身自愛，保持距離。哪怕發生這種事，羞恥還來不及，哪兒會想到去咬別人？這種事，又不是沒經歷過，那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施小菲有些激動，喝了口酒深吸一口氣，才說，“就說你們的蘇律師，掙得多長得好腦子一個d頂仨，一般人誰敢招惹她？要不是她主動倒貼，孫東鄰那種小癟三能有機會靠近麽！都說男人色，我看有些女人也是色中餓鬼，得不到就要毀掉！我太了解那些女人怎麽想的了！”

林予知悄悄看了一眼史志遠，施小菲能說出這樣的話，說明她心裏不是一天兩天的想法。考慮到施小菲對史志遠的影響，他似乎有點明白史志遠一直排斥蘇醒的部分原因。

果然，施小菲繼續道：“可惜啊！老史就是念舊情，還要給她機會。要是按照我說的做，就不用這麽麻煩了！”

林予知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他有時也會覺得自己有些不擇手段，但好歹有個“生活所迫”的理由；可生活優渥頗有些社會地位的施小菲竟然如此理直氣壯，就連林予知都感覺不舒服了！施小菲話語間那種真理般的篤定，更讓林予知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界限。

他應該站在哪一邊？似乎無需選擇！林予知微微一笑，已經跨過了那條界限。

“無論如何，蘇醒已經不再是律師了。”史志遠開口，“她走了就行了，沒必要為她操心。金生的案子裏，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我們來操作就好。”

“金生必須無罪。”施小菲斬釘截鐵。

史志遠點了點：“目前看，應該可以。對不對，林律師？”

林予知心裏苦笑，他終於體會到蘇醒在直播間被逼問的無奈了。不過，他是林予知，不是蘇醒，所以也只道：“我們的證據沒有問題，除非法官有偏見。”

他不動聲色的為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施小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沒有察覺其中的微妙。

史志遠看了他一眼，沒有點破，甚至有點欣賞林予知的圓滑。他開始想著如何安排接下來的事情，鄒金生的案子只要檢方不再次起訴，十有八九就是沒事了。他已經交代了林予知，想辦法從高崖那裏探探態度。最棘手的，是啟力星的顧問業務。

蘇醒拒絕簽合同，是發現其中的問題，還是單純的出於對施小菲的反感？當初真是失算，就不應該讓施小菲出面。

史志遠懊惱的發現，自己的陣腳有點亂，不知道接下來能不能補住其中的漏洞？

不管蘇醒發現沒發現，首先要做的是把自己從啟力星中摘出來！

史志遠的眼珠在水泡眼皮下微微轉動了一下，林予知那張充滿野心的臉映入臉龐。這一次，不能再出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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