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風波（七）

直播會議室裏，怒火終於沖破了最後一道封印，在蘇醒理智回來之前控制了她的發聲系統：“在回答主播問題之前，我問大家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被狗咬了，流血了，你會怎麽辦？有誰會挑著傷疤不讓結痂，有誰會認為往傷口上撒鹽是最好的治愈方法？”

“無論什麽事件中的受害人，只要活著，就有療傷的權利。這不是天經地義麽？消炎治病有醫生來做決定，其他人誰可以沒事就揭開人家的傷口看一看，還美其名曰愛護你！這叫關心麽？這是正常的麽？這樣的愛心人士是不是包藏禍心！

“我再問大家，被狗咬了，傷好了，繼續生活下去，你會要求受害者見狗必打麽？你會認為受害者會視天下所有的狗都應該絕種或者都是咬人的狗麽？我這麽說，都覺得多餘，因為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但是為什麽，在強奸案結束後，受害人就要回答這樣的問題？就要向你們證明她有或者沒有這樣的意思？這究竟是私事，還是公德？殺人的，搶劫的，盜竊的，有誰會要求受害人站出來自證無罪？有誰會首先第一必須要想”先“排除受害人沒有誣告的‘可能’？從來沒有！只有強奸罪！只有強奸罪，你們總是擔心受害人會誣告那些男人！這是為什麽？你憑什麽這麽區別對待？被侵害的女人，為什麽要先被假設有錯，甚至有罪？！”

蘇醒想起叢近月，想起錢秀秀，想起祝曼青，甚至她從不願意想的被孫東鄰侮辱和等待審判的日日夜夜！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蘇醒心中的火焰依舊在熊熊燃燒著，她忍不住繼續說下去：“對，你們會說我們沒有要求你這樣做，只是替委托人鳴不平，我們是在為委托人主持公道維護正義！可是，你有這個資格麽？如果公道和正義你就能決定，那還要法庭幹什麽？為什麽委托人、法庭都沒有質疑我的資格，你們這些旁觀的就可以對我指指點點？”

“你們是誰？你們都是看客。人頭落地，拿饅頭沾血餵飽自己虛榮心的看客！你們把窺視別人的隱私當做樂趣，把別人的隱私拔出來滿足自己無法暴露的欲望！你們不敢光明正大的談論性，不敢理直氣壯的談論愛，於是你們一窩蜂的湧到別人流血的衣服前，以關心的名義，以正義的旗幟，扒掉傷口外面的衣服，用言辭、用行動、用你們可以用盡的一切——包括你們在房間裏無人看見處可以動用的一切想象，在流血的淒慘的傷口上噴糞，以完成你們的高潮！然後，帶著你們的滿足，指著受害者的傷口大聲的宣布：‘看，那是臭的、醜陋的、骯臟的！’”

“誰才是骯臟的？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卑鄙齷齪的看客！對你們來說，受害人做什麽都不對，都不會讓你們滿足。你們沒有同情心，沒有憐憫意，你們只是從傷口上發現了可以釋放自己被壓抑的欲望！你們渴望這傷口永不愈合，你們只想把受害者架在露天的十字架上永受懲罰，你們對性侵的傷害，就像食腐動物對死亡的貪婪。正義？公道？不過是扯來的幌子。你們是強奸者的幫兇，是猥褻者的同夥！”

主播楞在那裏，施小菲面紅耳赤。

蘇醒一口氣說完，已經氣喘籲籲，面紅耳赤。她勉強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對著翻滾的評論區，說道：“我、蘇醒，是律師。以前是，現在是，以後還是！以前、現在、以後我都按照律師職業標準要求自己！我相信法律，相信事實，相信法庭，我將盡力為自己的委托人爭取法律賦予他的權利。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理想，從不曾被任何事打斷！狗咬就打狂犬疫苗，人欺——”她忽然扭頭看了一眼施小菲，定定的說，“就讓他們承擔後果！這是我的私事。我承認自己受傷了，我會努力的為自己療傷。無論多重的傷，我都有耐心也有毅力更有勇氣，去讓它愈合！但是，這一切都不會影響我做一名合格的律師，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斷！我，蘇醒，熱愛自己的工作，熱愛自己的生活，熱愛我自己！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人生！也請各位清理一下內心的垃圾；更奉勸個別人，不要打著道德的幌子，別、有、所、圖！”

她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對著施小菲念出這四個字，攝像頭正對著她們，將一切完整的呈現出來。

啪！

屏幕黑了，直播突然中斷。眾人楞住，發生了什麽事？

直播屏幕上很快出現告示：機器故障，修理中。

佟子斌看著法務總經理，淡淡的說：“這次流量收獲很大吧？”

總經理咽了口唾沫：“呃，這個得問技術部。”

佟子斌臉色竟然有些悵然，揮了揮手：“走吧，叫上你們相關部門，我們聊聊吧。”

“有這麽嚴重麽？”總經理詫異。

“你們這是明目張膽的以輿論影響司法，提前審判。真要像你們這樣，還沒審理的案子都拿出來討論，法庭以後還能有權威麽？你們把司法權的嚴肅性置於何地？走吧！還有你們公司的老總，有時間一起吧，也省的我一個個找了。缺什麽手續我給你補，不過最好配合點，大家都早點下班。”

法務經理還要說什麽，被總經理攔下，微微搖了搖頭，只讓他按照佟子斌說的去一一通知。

當然，也包括正在直播間裏的蘇醒、施小菲和主播。

蘇醒話音落地，施小菲楞了片刻，猛地站起來指著蘇醒呵斥：“你說的什麽意思？你還想不想幹了？”

“就是字面意思。你解除委托，我不勉強。”蘇醒耳朵嗡嗡的響，腦子是高速運轉後的輕微缺氧，腳底虛浮沒有力氣讓她站起來，卻給出了氣勢萬鈞的答覆。

但是這不妨礙施小菲被激怒。一擡手，啪的就是一巴掌，嘴裏說道：“史志遠讓你說金生是無辜的，你居然敢耍我！臭婊子！”

直播間的收聲效果還是不錯，清脆的聲音響過之後戛然而止，也因此顯得更為突兀。

蘇醒和主播都楞住了，這年頭隨手給人一巴掌的事兒還真不多見，罵的這麽臟的優雅女人也很少見。

蘇醒的拳頭瞬間捏緊，房門卻被撞開。佟子斌帶人進來正看到這一幕，也聽到了最後一句。

——史志遠？太好了，還可以多帶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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