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風波（六）

法務經理走後，佟子斌打開手機，外面傳來工作人員的相互間激動的說話，

“漲了漲了”！

“不行不行，這裏得控制一下。”

“我的天！今天的流量得爆了吧？”

“技術那邊怎麽樣，服務器可以麽？”

……

小韓低聲問佟子斌，“佟隊，剛才法院的電話您怎麽不直接讓他們下個禁令啊？”。

楊法不光給高崖打了電話，也給佟子斌打了電話，詢問他們怎麽處理。

“就法院那程序，等禁令下來直播都結束好幾天了！何況，我們現在幫法院處理了，算是送他們一個人情，以後也好辦事。”佟子斌心不在焉的等著。

通道外面，法務總經理低頭問法務經理：“還需要多久？”

“業務說再給十分鐘，就十分鐘！”

“你告訴他們，五分鐘，就五分鐘！”總經理推開大門，抱怨著，“提前不預警，出事讓我們頂上！當我們都是白出力氣嗎？找跑腿兒買衛生紙還要錢呢！”

佟子斌的手機屏幕上，蘇醒直勾勾的看著鏡頭，毫不遮掩憤怒和蔑視。這樣的目光又讓評論區激動了：

——喲！她居然還敢這樣看人，要臉不！

——只要自己不要臉，想幹什麽幹什麽！

——主播這樣問的確過分了。

——但是她有責任解釋清楚啊！

——那這個蘇律師不跟有案底似的嗎？每次接案子都得解釋清楚啊！

——活該她攤上那種事兒呢！女人啊，都被那個了，就老實點找個男人收了就算了。還這麽招搖出來辦案子，那不是活該麽！

佟子斌微微前傾了身子，這樣的神態太熟悉了。他見過很多性侵的受害人，在反覆陳述受害經過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過度保護之後呈現的與外界對抗的神色。簡單的說，就是崩潰qian前的最後一擊。唯一能阻止佟子斌采取進一步行動的，是蘇醒這種神態下緊緊閉上的嘴唇——她還有點自制力。

只是，能堅持多久呢？

終於，蘇醒緩緩的開口，眼神卻有點不對焦：“我的確是孫東鄰性侵一案的受害人，那件案子可以在裁判文書網上搜到，具體的案情請以判決書為準。我想說的是，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她強調的揮了揮手，非常用力的在空中劃過，重覆了一遍，“過去了！孫東鄰入獄，為他的錯誤行為付出代價；而我還活著，還在繼續工作。這就是事實！”她停頓下來，眼神慢慢的跟著緩和。

佟子斌知道，剛才那兩句“過去了”和“這就是事實”，是蘇醒在對自己做心理暗示，是蘇醒的理智還在努力掌控局面，一時間也不由得佩服起來。

有多少人，可以在崩潰前一刻，憑著僅存的理智，還能拉住自己呢？這個難度，相當於自己把自己提起來脫離地球的引力。

然而，蘇醒做到了。

這個女人，有那麽多的缺點，但是真的冷靜的可怕！

蘇醒語氣僵硬而和緩，如同背書一般繼續說著：“至於鄒金生的案子，鑒於案件還在司法程序中，我們的辯護策略也不宜提前公布，所以還是希望大家有更多的耐心，相信法律，相信我們的法庭。也請大家相信我，不會用私人感情幹涉我的工作。”

沈默，短暫的沈默。

佟子斌松了口氣，他看了看門，對方的法務還沒有來。這時，手機裏的直播又傳來主播的聲音：“您的意思是，您本身不相信鄒金生是無辜的？”

佟子斌的手上瞬間炸起了青筋：怎麽還沒完了？

他站起身就要沖過去打斷，門開了，對方的法務總監笑瞇瞇的進來：“佟隊，不好意思，來遲了。請坐，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佟子斌剛要說話，直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屏幕中的蘇醒看了主播一眼：“你的意思是，基於我個人的經歷，你認為我不相信？”嘲諷的語氣，半閉的眼睛，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那個人。

佟子斌松了口氣，既然蘇醒可以控制自己了。那他就好好地走一遍流程，徹底的跟他們算一算賬！

對面的法務總監看到佟子斌先是低頭看了看手機，接著似乎松了口氣，正想著事情是不是有了轉機，就聽佟子斌似笑非笑的說：“什麽事？有人舉報你們直播平臺涉及非法內容的傳播……”

另一頭的直播還在繼續。

主播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蘇醒冷笑：“你搞錯重點了。對我來說，鄒金生有沒有罪，不該我去想。我只相信法律。對律師來說，職業要求我們從法律的角度考慮問題，事實，權利，義務，界限！”

主播：“但是您的個人經歷實在特殊，讓人無法不相信你有預設的立場，或者其他什麽。就那您剛才舉得例子來說吧，人被狗咬了之後，雖然傷口可以痊愈，但是會本能的害怕或者躲避狗狗。蘇律師您也說過，強奸這種事，就像被狗咬了一口。那麽蘇律師，您為什麽不躲避？”

施小菲一直繃緊的情緒微微松弛下來，下頜甚至輕輕的擡了起來，本就白皙的臉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這個主播還不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你蘇醒還怎麽躲？

隨著蘇醒一直回避問題，施小菲已經不耐煩了。現在，她更多的想從蘇醒的回覆裏聽到某些不合規的東西，好讓她有機會投訴或者找史志遠開掉蘇醒。甚至她已經想到，哪怕蘇醒按照他們的計劃承認了Mike無罪，她也要把這人弄走！

這個女人，又賤又煩，活該攤上那種事！

但是蘇醒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同樣小心的繞開或明或暗的陷阱。

蘇醒：“我想你並不理解我那個比喻的含義。像狗咬人，只不過是就傷口本身的物理性質而言，即不包括咬人這個動作與強奸行為的等同性，也不包括傷害後的創傷反應。顯然狗咬人要簡單的多，除了傷口本身的客觀屬性，沒有其他的可比性。而你的問題，則混淆了我的概念，把”像狗咬人“混同了”就是狗咬人“。如果大家對創傷後應激反應感興趣，可以上網多了解一下。我也很高興，因為能在這方面為社會的進步多做一點貢獻。但是今天，在本案中，顯然是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主播：“蘇律師即使受過傷害，也依然能夠接下鄒金生的案子，並保持冷靜，是不是意味著鄒金生其實是只可愛的貓貓？”

蘇醒壓著火，“我的委托人是人類，這種不夠精確的比喻還是請不要亂用。您在公共平臺擅自使用不存在關聯性的比喻，對我的委托人有可能造成名譽上的侵害。請慎重。”

施小菲一聽，想起別人把她兒子比成色狼，臉一沈，哼了一聲，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主播。

主播擦了擦額頭，幹笑了兩聲：“呵呵，可把我嚇到了。跟律師說話，就是要小心呢。蘇律師，我看到有網友說，其實如果您真的認為鄒金生是無辜的，直接說就好了。這樣躲閃，是不是意味著您心裏其實認為鄒金生是有罪的？那麽網上傳說您在這個案子中接受了一筆巨額的委托費，是不是真的？”

蘇醒看了一眼施小菲，後者面無表情的端坐，倒也證明事情還在她的掌控中。主播的這個問題是個陷阱：如果承認心裏介意，那麽接的理由就是為了錢。為了錢，昧著良心打官司，這律師的名聲就此黑化沒有任何問題。如果直接說不介意，又會引來自己認為孫東鄰無罪的推定。

這一問一答，讓蘇醒想起了孫東鄰案子的庭審，恍惚間對面坐著的是林予知！

而同一辦公區的另一個會議室裏，佟子斌正和對方的法務總監僵持著。

法務總監笑瞇瞇的坐下，說道：“佟隊，我們守法經營，公司也有完善的合規體系。對平臺內容，都有完整的監控。這些都有據可查。您要是不信，我們隨時都可以提供。當然了，這麽大的平臺，也有可能出現一兩個漏網之魚。如果警方那裏有發現，我們一定會配合。只是，您說話有什麽證據呢？要知道，我們必須向別的部門出示相關證據或者材料，人家才能提供配合。唉，部門多了，就是比較麻煩！”

總監知道佟子斌為何而來，業務部門也希望他們可以再爭取五分鐘的直播時間；而且他也聽說過佟子斌的為人，能這麽安靜的等他，只怕是空手而來！

他樂觀的想：照這樣下去，也許不止五分鐘，就算再來一個小時，都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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