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風波（三）

高家的客廳裏，高星蝶和高媽媽坐在餐桌前，看著架在眼前的ipad屏，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灼與不安。

高媽媽低聲嘟噥著：“丟人！太丟人了！真是太丟人了！你哥怎麽辦？她怎麽這麽瘋！接這個案子就算了，還出來講話。她哪有資格啊！不像話，太不像話了！自私，這女孩太自私了。又自私又不要臉！我就說她早晚會拖累你哥的！”

高星蝶小心的說：“媽，哥已經和她分手了。”

“可是還是會有人想起你哥！蘇醒就是一張爛了的狗皮膏藥！洗都洗不幹凈！”

“蘇醒拒絕史律師讓她辭職的要求，堅持要做下去。”高星蝶小聲的說。

“所以啊，她才不是真心要和你哥分手。她就是利用你哥憨，先下手為強，讓你哥沒辦法同意。哼，這種女人，不要臉又有心機，太可怕了！”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哥哥。”高星蝶低低的說。

“唉，說這些有什麽用！你是他妹妹，幫你是應該的。不過你也是，沒事兒給蘇醒打什麽電話？孫東鄰是你男朋友，就算欺負你了，忍忍不就過去了！搞這麽大，你說你這麽多年的腦子都去哪兒了！”高媽媽口不擇言，數落了女兒一通。

高星蝶一如既往的低下了頭，沈默著。最近，她已經習慣了媽媽的抱怨，不會再掉眼淚了。眼角掃到屏幕，一股怨氣油然而生：姓蘇的，你來就來了，幹嘛要報警？你是成心為難我吧？！

在主播的逼問下，蘇醒那張明顯在克制著憤怒的臉，已經有點扭曲。無法控制的抽搐，從眼角沿著鼻梁傳遞到嘴角；在明顯加大翕動的鼻翼的襯托下，這樣的抽搐似乎從嘴角正在努力地爬去控制臉上其他的肌肉。

那張臉，唯一冷靜的不帶感情的，只剩下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星星。

可是所有人都在想——也在等待著，當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抽搐起來時，那眼裏的星星，會不會隕落？

“早就說了不讓你講，你非要講。現在拖累了大家！”細細的絮語只有高星蝶一人聽到，她卻覺得這話能被隔著屏幕的蘇醒聽到，“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呢？你這樣下去，我哥怎麽辦呢？”

高星蝶有點絕望的看著屏幕，這個蘇醒為什麽總要成為視線的中心？哪怕出了那種事，依然還要拋頭露面？她就沒有一點羞恥心麽！

與此同時，林予知坐在咖啡館的角落裏，帶著耳機靜靜的觀看這場直播。另一部手機的微信打開著，赫然是和史志遠的聊天界面。只是現在，這個界面安安靜靜的，還停留在昨天上午。

但是相比昨天的惶恐，這時的林予知顯得舒心極了。已經習慣性耷拉下來的嘴角，甚至都揚了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觀看一個女律師是如何崩潰的，簡直太刺激了！

直播還在無情的繼續著。

主播那張符合時下審美的錐子臉配上濾鏡，完美的在視覺上呼應和撫慰著大眾的感官，連帶著她嗲嗲的聲音也多了幾分代言人的居高臨下——雖然掛在上面的表情是幼稚而無辜的。

“蘇律師，您真的被性侵過嗎？那您怎麽看待鄒金生涉嫌強奸的行為？所以您其實對強奸行為是有著最直接的體會的，因此我們是不是可以得出結論：您自己的經驗為您的直覺提供了很強烈的支持，以至於您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心裏已經有個先行的判斷？還有就是，您接下這個案子，是怎樣的心路歷程，我們的網友非常好奇。”

主播的問題在蘇醒的沈默裏起伏著。

蘇醒垂著眼皮，用沈默抗拒著來自主播探測的目光，和屏幕裏掩飾不住的浪潮一般的網友觀點。

蘇醒好像睡著了一般，固執的維持著沈默。只有手背暴露的青筋，顯示她此刻內心正在經歷的風暴。

她沒有那麽大的耐心維持如此長久的沈默，之所以一直不吭聲，不過是全身的力氣都用於克制那股撕裂血管的力量，以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不動，就不會瘋狂，就不會崩潰。

蘇醒脖子上的青筋開始微微的顫抖。

主播沈不住氣了。

按照事先的劇本，這時候的蘇醒是會暴怒的，甚至會動粗！然後她就驚叫摔倒，大聲的——讓所有看直播的人都能聽清的，斥責蘇醒打了自己。那麽即使蘇醒沒有公然宣布鄒金生無罪，她也算完成了任務。

這是他們的備選方案：在蘇醒不肯發布聲明的時候，就想辦法激怒她，讓她發瘋。

但是現在，蘇醒一動不動。雖然不正常，但算完成任務麽？

主播有些無措的看了一眼施小菲，示意她自己要放棄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

是的。這個話題就像偷窺歌帝娃夫人（Godiva）（註1）一樣，充滿了禁忌的罪惡感。

施小菲沒理會主播的求助，卻微微湊近話筒，輕聲說：“蘇律師，問你呢。”

聲音輕輕柔柔，仿佛愛語呢喃，卻像托盤一樣穩穩的托住了主播已經快撐不住的信心。

蘇醒努力平覆著生理上的狂躁，後悔為什麽沒有帶來那瓶藥，或者提前吃一顆也許都是好的。她微微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的聲帶仿佛被絞在一起，氣流嘶嘶的從裏面冒出來，駭的她再度閉緊了嘴巴。

從屏幕上看，蘇醒張開了嘴卻又再度緊緊的閉上，而且這次閉合的幾乎看不到嘴唇！也許蘇醒自己沒有意識到，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蘇醒閉合的唇線上慢慢的從蒼白變成猩紅，然後一點點的冒出細小的朱紅！咬緊的牙齒如刀一般正在淩虐無辜的嘴唇，而身體的主人對此毫無所覺。

屏幕上不時的刷過：“有些過分了吧？”

但隨即就被另一些話覆蓋：

——“誰讓她接這個案子呢？”

——“安安靜靜的過日子，誰會問她！”

——“為強奸犯辯護，活該被人問！”

——“這叫自取其辱！”

蘇醒在心底已經把站起來扇主播一個巴掌這個動作過了一千遍，甚至已經從理智上說服自己：那絕對是符合邏輯的選擇！

但是，不可以！

她，蘇醒，不可以！

這一巴掌打下去，爽是爽了，然後呢？自己會被立刻投訴。然後史志遠會小題大做利用自己在律協的影響力，輕則警告重則吊銷……

會有那麽嚴重麽？

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蘇醒看了一眼斜睇著自己的施小菲：今天坐進這個直播間，就是上了他們的砧板。現在人家的刀子已經舉了起來，自己這塊肥肉還想怎麽蹦跶？

“蘇律師，問你呢。”

輕柔的催促，像刑場上送命的三聲炮，轟隆隆的要震碎囚徒的感官和知覺。

蘇醒把註意力全部集中在直播本身，在心裏給自己劃出清晰的邊界：

首先，不能被激怒，不能出現暴力行為或者任何可能被投訴的粗話，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暴露自己心理上的疾患。

——創傷後應激反應。

——難道不是正常且應該被理解的麽？

蘇醒這才發現，她生活的這個社會，真的沒有人理解創傷後反應，更沒有空間留給那些從應激反應中慢慢痊愈的人！

蘇醒深深的吸了口氣，這是客觀存在的，生氣不能解決問題。不生氣，承認它，再對付它！

第二，絕對不能直接說鄒金生有罪或者無罪。

這是法庭的事情，哪怕林予知天天在外面嚷嚷鄒金生無罪，她蘇醒絕對不能說！而且，顯而易見，林予知是特地把自己弄到這裏，施小菲這個問題也是明顯的有備而來，從主播的反應來看，她們分明就是提前有過預案的。能把林予知和施小菲指揮的團團轉的人，除了史志遠還能有誰？

他這是擡起鍘刀靜等著自己把腦袋伸過去啊！

第三——

隨著思緒的深入，蘇醒一口口的做著深呼吸，情緒好像也漸漸的脫離了炮聲的影響，進入一種類似冥想的專註狀態。

第三，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是的，錯的不是蘇醒，是他們！

是自私自利的施小菲，是狹隘偏執的史志遠，是急功近利的林予知，是屏幕前無知而嗜血的看客！

蘇醒睜開眼睛，憤怒從瞳仁裏悄然褪去，剩下的是一片清朗。仿佛從天空俯視著大地，又好似仰面安然躺在天空之下；無論從哪個角度，視野裏始終是生生不息又蠅營狗茍的人群。

——他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們只是按照慣性生活著，盲目的揮舞著手裏的鐮刀。

——有人引頸就戮；就有人奮起反抗。

——反抗不是錯，沈默才是悲哀！

註1：歌帝娃夫人（Godiva）：據說大約在1040年，統治考文垂（Coventry）城市的Leofric the Dane伯爵決定向人民征收重稅，支持軍隊出戰，令人民的生活苦不堪言。伯爵善良美麗的妻子Godiva夫人眼見民生疾苦，決定懇求伯爵減收徵稅，減輕人民的負擔。Leofric伯爵勃然大怒，認為Godiva夫人為了這班愛哭哭啼啼的賤民苦苦衷求，實在丟臉。Godiva夫人卻回答說伯爵定會發現這些人民是多麽可敬。他們決定打賭——Godiva夫人如果願意赤裸身軀騎馬走過城中大街，僅以長發遮掩身體，伯爵便會宣布減稅。翌日早上，Godiva夫人騎上馬走向城中，Coventry市所有百姓都誠實地躲避在屋內不看，令大恩人不至蒙羞。事後，Leofric伯爵信守諾言，宣布全城減稅。這就是著名的Godiva夫人傳說。 ？？ 蘇醒本身是為了救人才被侵害，是替人受過，但沒有人對她給予半分尊重，甚至一絲憐憫或同情。

另，Godiva還是一個著名的巧克力牌子，超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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