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風波（四）

也許是為了彌補自己方才的動搖，主播再次開口：“我發現現在大家的回覆特別的多。這裏有個朋友問——，”她露出誇張的表情，“哦，天哪！這個有點過分了！但是據說這是法庭確認的證據。蘇律師，您從強*奸中獲取了gao*潮，並因此和您的未婚夫分手？是因為他不能滿足您嗎？”

施小菲突然咳嗽了一聲，“葛小姐，這個已經超越了今天的訪談範圍。”

蘇醒詫異的看了一眼施小菲，忽然了悟：施小菲只想讓自己證明鄒金生無罪，並不希望在判決之前把自己搞臭。

這個主播，顯然越界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滑稽感湧上心頭，蘇醒不自覺的露出一絲嘲諷：在這樣的時刻，施小菲居然不得不保全她蘇醒的名譽！

那句話怎麽說？施小菲這是既要蘇醒做biao子，又要保住她蘇醒的牌坊啊！

主播訕訕的掩飾道：“哦哦，這樣啊，我看大家討論的很激烈嘛。那麽蘇律師，您是因為相信鄒金生無辜的，所以才接的麽？還是因為施總開價高呢？您對金錢的渴望，是不是可以療愈您在過往事件中受到的傷害呢？”

輕松的表情，嗲嗲的強調，帶著一點中二的玩笑語氣。主播的表達方式是最受歡迎的那種“幼態”

——用類似小孩的無知表情包裹起問題本身的粗魯和下流。

既然不能激怒，那就回到第一個方案：

讓蘇醒開口，以律師和受害人代表的雙重身份宣布鄒金生無罪。挑起輿論，帶動節奏，達到影響審判的目的。

“我想——”蘇醒把目光從主播身上移開，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緩慢而沈重，通過收聲設備，傳給了所有等在屏幕前的人。每個聽到這聲嘆息的人都不由得一楞：她不是應該哭泣或者尖叫麽？

那些人狐疑的看到蘇醒正直視著他們每一個人，帶著一絲疲憊的笑容，緩緩說道：“感謝大家對我個人遭遇的同情和關註。”

“感謝”兩個字在主播剛剛被施小菲訓斥“過分”之後說出來，顯得格外的諷刺。施小菲眉頭一皺，她感受到蘇醒那聲疲憊長嘆後面隱藏的尖銳。直覺告訴她這很危險，蘇醒並沒有被控制住！

蘇醒直視屏幕的目光，讓每個人都不由自主的產生一種窺視被發現的瑟縮感，隨即評論區開始翻滾起來。

大多數人開始強調：自己絕對只是基於公心和正義，或者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才不得不問起蘇醒的個人舊事。

蘇醒掃了眼屏幕，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把正義的概念無限擴大，最後它就會失去這個名字。我們當中的大多數r人，終其一生，也只能碰觸到正義的一角。可笑的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甚至殺人犯也時常如此。”

屏幕安靜了一下，隨即猛烈的刷起屏來。討論這種沒有定論的道德概念是每個人鍵盤俠的熱愛，但是蘇醒卻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下去：

“首先，我不認為應當在這樣的場合談論我個人的事情。但是，我可以告訴大家的是，作為一名從業多年的律師，請相信我能夠把個人情感和工作分離，不讓彼此發生影響。我個人的經歷，不會讓我僭越法庭的審判而對委托人做事先的判斷，也不會讓我對受害人提供過多地情感影響理智的審慎。在鄒金生的案子裏，希望大家和我們一樣相信法庭，相信法庭一定會給出公正的結果。讓無罪的人獲得清白，讓有罪者罪當其責。”

蘇醒說的很慢，拖長的語氣就像她說話時正在爬一座陡峭的高山。雖然都是大家聽慣的套話，但是放在她的身上，放在當下這個場景裏，似乎有著發自肺腑的真誠。

可惜，這份真誠並不能讓始作俑者滿足。

主播為難的看了看施小菲，施小菲垂下眼簾。這一次，她沒有說話。

給錢的才是老大，尤其是對主播來說，能抱上施小菲這樣金主的大腿，今後的資源將會更上一個臺階——也許她進軍娛樂圈的想法都不再是個夢！

主播道：“那您認為鄒金生到底是有罪還是無罪呢？如果——我們假設，鄒金生是有罪的，人都是有感情的，蘇律師為他辯護的時候，內心真的會無動於衷麽？或者其實您內心堅信，鄒金生是無辜的？我想，只有後者才能讓您堅持下來，對麽？畢竟，我們大家都知道，孫東鄰對您的傷害也就是十幾個月前，而且那可是被法庭確認是強奸，且被判了刑的。您受了那麽大的傷害，就算是被狗咬，也不會這麽快痊愈吧？咱們都是一個女人，我可不敢想象自己遇到這樣的情況，還能像您現在這麽冷靜。”

蘇醒嘲諷的笑著看了一眼主播：“你想？不，你搞混了。雖然我們都是女人，但你是你，我是我。所以，我是律師，你的金主要求我幫忙，而你只能看著別人的眼色行事。”

主播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蘇醒沒理她，繼續說道：“作為一名律師，我從進入這一行業第一天開始就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

主播忍不下去，打斷蘇醒的話，尖銳的喊道：“可是，您不是第一天就被強*奸的！您在法庭上也說了，強奸對您的心理造成了傷害。在鄒金生這件事裏，面對一再可以喚起傷害記憶的事件和敘述，您真的可以克服嗎？還是——”主播的神色變得有些詭異，壓低了聲音，卻湊近了播筒，以大家都可以聽到，卻又好似談論機密的口氣問道，“其實您根本沒有受到傷害？”

蘇醒的臉色驀的沈了下去，直勾勾的看著主播，一言不發。

主播已經氣瘋了，直言不諱的拋出自己認為最解氣的話：“您自己也說了，都高*潮了。”

屋子裏的空氣瞬間冷了下去。

施小菲一時之間拿捏不準這句話的效果，不由得沈默了幾秒鐘。

蘇醒則深呼吸了兩下，緩緩吐出兩個字：“道歉！”

蘇醒的表情太可怕了，主播毫不懷疑接下來蘇醒會掐住她的脖子弄死她。許多時候，你只是沒有面對。但是，當真的和那種瘋狂直接面對面的時候，根本無需言辭，你就知道自己的下場是什麽。

此刻的主播已經本能的開始顫抖，腸子都悔青了。他們說要激怒蘇醒，包括蘇醒會攻擊自己。但是在她自己的設想裏，那一切的場景就像拍電視：她假模假式的倒下，尖叫，效果有了，導演喊cut，所有人都會停下。她像女主角一樣被人扶起來，導演和金主誇她做的好，安慰她，給她money。蘇醒呢？不重要。那只是證明她價值的工具人。

但是，等她真的激怒了蘇醒，主播才發現，工具人原來是活的，充滿了十足的威脅力！甚至這個安靜的沒人喊cutd的直播間裏，主播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工具人！因為無論是蘇醒還是施小菲，都那麽強悍有力，每個人都像山一樣矗立在自己面前。

她是最美的，卻是這個屋子裏最沒用，最易碎，最容易被拋棄的！

對面那個被她當做工具人的女人，散發出來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瘋狂，讓女主播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瞬間變得輕薄如紙，轉眼就可以灰飛煙滅！

直面死亡，何其恐怖！

死亡，主播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我、我、我只是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情況已經改變了——”主播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為自己打掩護。她激怒了不該激怒的人，卻沒人過來救她。

蘇醒沈默了幾秒鐘，手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再繼續活動下去。幾口深長的呼吸之後，蘇醒閉眼睜眼，開口說話：“情況沒有絲毫的改變。我是律師，即使被狗咬了一口，我依然是個律師。當然，狂犬病發作也沒有辦法，可是不是有疫苗麽，及時治療就好。如果今後你的狗咬了人，過來委托我，我一樣會收了錢，替你打官司。”

盛怒之下，依舊娓娓道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蘇醒的怒火如火山口緩緩流淌的熔巖，順著那些詞語消解開來。

主播悄悄松了口氣，卻突然聽到施小菲開口。

“你怎麽罵人家是狗？”施小菲柔聲道。

殺人不必用刀，一根柔軟的舌頭足以血濺三尺！溫柔語氣，微嗲的嗔怪，卻讓主播和蘇醒之間的對立卻更嚴重了。

主播全身都麻了，大腦裏嗡嗡嗡的擠滿了蒼蠅。

蘇醒抿了抿嘴，根本沒理施小菲，依舊看著主播，聲音溫和卻充滿壓迫感：“寵物咬傷他人，飼養人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你如果不想賠，自然需要打官司解決。怎麽我說錯了？”

劫後餘生！

主播臉上的註水矽膠機械的抖動了幾下，看起來無比怪異。

評論區突兀的冒出了一大堆“哈哈哈”的回覆。

蘇醒不再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主播。

施小菲明白，這一波又被蘇醒擋回去了。不耐煩的哼了一聲，瞪了一眼主播，越發覺得林予知給自己找了個笨蛋！

主播滿面通紅，結結巴巴的說：“對、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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