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風波（二）

直播的攝像頭早就切給了蘇醒，而且格外的——大。

碩大的人頭清晰的顯示出蘇醒面目任何一點微小的變化。變紅的眼白甚至可以看到一根根細細的血絲，微微翕動的鼻孔在這樣的特寫裏顯得誇張而醜陋。

不知道是誰調整了鏡頭的角度，竟然如此微妙的區分開了兩個女人：施小菲和蘇醒。前者一直是優雅而傷感的，即使憤怒都帶著令人憐憫的溫柔。而後者——至少在這個鏡頭裏呈現出來的，不是專業的法律工作人員，更像是人們印象中被欺淩後憤怒與絕望的女人。

這是符合大眾觀點的受害者形象。

鏡頭外的施小菲滿意的看了一眼主播，主播察覺到那束目光，在蘇醒身後不動聲色的交流了一下。

高崖目不轉睛的看著屏幕，呼吸變得急切，終於承受不住似的拔走了目光，茫然的看向了虛空。

這樣的蘇醒常常在他的夢中出現，但是現在真切的出現在眼前時，高崖最直接的感覺竟是荒謬。那一剎那間，他最確定的竟然是看到另一個常常在他生活和工作中出現的蘇醒——精致、嚴謹、潑辣！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蘇醒？

或者，是誰塑造了兩個不同的蘇醒？

直播！

這是面向公眾的直播！

高崖猛地意識到問題，一個打挺坐直了，抓起座機撥通了佟子斌的電話。電話只響了一聲，佟子斌就接了起來。

不等高崖說話，佟子斌直接問：“你看直播麽？”

高崖微微松了口氣：“正在看。你怎麽知道？”

“史志遠那個老狐貍傳出來的消息，很多人都知道了。楊法給我打過電話，問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高崖這才註意到自己的手機靜音了，楊法打來電話，自己竟然錯過。

“楊法聽說，蘇醒要公開宣布重要的證據，並聲明鄒金生是無罪的。”

“荒謬！”高崖脫口而出，隨即沈默下來：史志遠和蘇醒的關系劍拔弩張，如果是他傳出來的消息，就意味著——

“不能讓蘇醒說下去了，必須阻止這場直播！”

佟子斌道：“我正在往那邊趕，但是堵車。該死的非選在這個時候！”

高崖的聲音格外冷靜：“所以，即使你們到了，那邊的直播也該結束了。”

佟子斌的聲音帶著發動機轟鳴的背景音：“我可以電話他們，就說有人舉報，必須停止。”

“他們應該會核實你的身份，然後法務對接，等一切完成，只怕……”高崖一邊說，一邊看著自己的手機屏：直播還在繼續，刷屏變得瘋狂，幾乎沒有什麽可以看清。但是“賤人”“賣的”這類評價因為刷的太多，卻變得愈發清楚，仿佛整齊劃一的聲音，從數據的世界傳出來。

大多數觀眾已經認定鄒金生是個強奸犯，而蘇醒卻為了賺錢可以罔顧曾經的傷害——為強奸犯辯護？

簡直是喪盡天良！

——不知道蘇醒看到沒有？

屏幕裏的蘇醒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嘴角勾起了微笑，開口了——感謝直播間裏的安靜：“我想屏幕前的網友和施小菲女士，對律師這個職業可能存在著巨大的誤解。當事人是否有罪，不是律師來判斷的。律師，和我本人，只相信法律。”

沒有任何後續的解釋，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到此為止。

蘇醒閉上了嘴，施小菲固執的沈默著，等著，目光犀利的盯著蘇醒，似乎要在她臉上戳個洞，把舌頭漏出來，完成接下來的發聲運動。

但是，蘇醒臉色不變，已經緊緊的閉上了嘴巴。就算是個傻子也能明白，蘇醒的回答已經結束了。

沒有聲明，沒有討論案情，甚至連曾經變形的表情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

在開口說話的那一瞬間，蘇醒已經控制住一切。

從表情到姿態，安靜而克制。

所有人只能從她身上讀到兩個字：職業。

屏幕前的高崖和佟子斌同時松了口氣，佟子斌甚至說了一句：“我就說嘛，你媳婦滑頭的很，怎麽可能就這麽被施小菲拿住！”

高崖沒說什麽，只是默默的吞咽了一口吐沫，放松的靠向椅背。

我媳婦？

是的，我媳婦，我的女人——

不是，這是蘇醒。

蘇醒的蘇醒，不是高崖的蘇醒。

高崖的心頭滑過一絲酸澀。

這時，主播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沒有做足功課，帶著詫異的表情問道：“蘇律師，您真的被性侵過嗎？那您怎麽看待鄒金生涉嫌強奸的行為？您接下這個案子，是怎樣的心路歷程，我們的網友非常好奇。”

“你得承認，在很多人眼裏，你有道德上的瑕疵。作為律師，這是致命的。”史志遠的話竟像得到共鳴似的，隨著主播的這句話在蘇醒的心頭回蕩起來！

道德瑕疵？

扯淡！

蘇醒的鎮定出現了一絲絲裂縫。

高崖的座機的外放傳出了佟子斌的粗口，“好奇就要回答麽？什麽他媽的直播，我這就去封了她！”電話啪的掛斷，最後一聲是驟然響起的警笛，想必已經沖出了擁堵。

高崖再度緊張的坐直了身子，這不是問題，這是挑釁。他很清楚，主播這是要把蘇醒的傷疤撕開，展示給大家看，然後在這個過程中激怒蘇醒。如果蘇醒被激怒，喪失了理智，那後果——

不，還有機會。至少佟子斌已經快到了！

佟子斌要想打斷一場直播，可以有許多的理由。剛才不過是事態緊急，現在蘇醒已經爭取到時間，停播已經無可避免。

高崖喘過一口氣。只要佟子斌在蘇醒喪失理智之前趕到，那麽事態就可以控制。

不管是誰的蘇醒，都是他在乎的人，不是麽？

屏幕裏，蘇醒看著主播，沒有立刻回答。場面尷尬的一度刷屏都慢了下來。

主播明目張膽的挑釁引起了一部分觀眾的反感，排在第二位的回覆已經是：“這樣問不太好吧？”

當然大多數還是在為主播的“犀利”叫好：“必須好好解釋清楚！”

高崖在心裏默念：蘇醒，撐住，這是挑釁！

正想著，座機響了，是楊法打來的：“高崖，看直播了麽？施小菲不懂也就算了，蘇醒怎麽能跟著瞎摻和，還要公開聲明鄒金生無罪？她想幹什麽？這是要煽動輿論麽？”

楊法的聲音很嚴厲，顯然他指責的不僅僅是直播，還包括了直播之外聽到的風言風語。

高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楊法，這個案子的主辦律師是林予知。這場直播您都知道了，可是我這邊卻沒人通氣，這不是很奇怪麽？按照過去的情況，律師是不會參與到當事人的新聞發布的。我想這裏面是不是另有隱情？”

楊法那邊短暫的頓了頓，“你沒聽說？”

“我是同事提醒，才看到直播的。”

楊法忽然不說話了。高崖、蘇醒、林予知三人之間的糾葛，他也很清楚。剛才高崖的話裏分明有所指，頓了頓，楊法緩和了口氣說：“無論如何，蘇醒這樣做是不妥當的。她最好不要亂說。”

“或許，蘇醒出現在那裏，只是為了控制施小菲不要說出不該說的話。我剛才看她的回覆，似乎還是很有分寸的。”

“哼！控制施小菲？我看她就不該出現在那裏！自己什麽事還不清楚麽！”楊法的話裏帶了很重的情緒。

高崖雖然也這樣想著，但聽到別人這樣直接說出來，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楊法，蘇醒是接受嫌疑人委托的律師，這是她唯一的身份；為犯罪嫌疑人辯護，是她唯一的事兒。”

【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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